逆鱗之下 - 005 最熟悉的陌生人

電梯緩緩下降，數字從五十跳到四十九。

叮——門向兩側打開。

萊恩一手提著一袋外送，另一手提著飲料，站在電梯裡皺眉，重量不算重，但份量確實驚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三大盒披薩、炸雞、薯條、雞塊、甜點。還有兩大瓶可樂。這根本不像一個人的宵夜，更不像普通外送點錯地址。

萊恩心裡已經自動推測出畫面。

樓下大概住著兩三個年輕人，也許是合租，也許是朋友聚會，結果點餐的人粗心填錯樓層。

很合理。

他走到門前按下門鈴，片刻後門開了，萊恩下意識抬起頭，然後微微怔住。

眼前的人很高，比他還高一些，黑色襯衫、黑色長褲。身形挺拔修長。肩膀寬闊得近乎完美。

燈光落在那張臉上，勾勒出深刻而冷峻的輪廓，那是一張很難形容的臉。

英俊。

卻不帶侵略性的張揚，反而有種歲月沉澱後的沉穩。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金色的眼睛，像深夜裡燃燒的火焰，又像被陽光照亮的琥珀。

萊恩見過很多人。

明星、政客、軍官、富豪，可這樣的長相還是第一次見。尤其那種氣質，很特別。

像一頭安靜蟄伏的猛獸，讓人本能地注意到，卻又說不出原因。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安靜了一瞬。

昀焱站在門口，目光落在萊恩身上沒有移開。

三百年。

他找了三百年的人，此刻就站在面前。頭髮是黑的、眼睛是藍的，比記憶裡更年輕，也更鮮活。

不再穿著銀色鎧甲、不再提著裁決之劍、沒有血、沒有傷，沒有那些永遠無法癒合的舊傷痕，只是安安穩穩站在燈光裡。

活著。

這就很好。

而萊恩完全不知道對方腦海裡閃過了多少東西，他只是笑了笑，右側臉頰浮現那個淺淺的酒窩。

「你的外送。」

那一瞬間昀焱心口微微一震。

熟悉。太熟悉了。三百年前沒有酒窩，但這種笑容他記得，一直都記得。

萊恩把外送遞過去：「下次記得確認地址。」

昀焱伸手接過，沉默兩秒忽然開口。

「抱歉。」

「嗯？」

「點太多了。」

萊恩眨了眨眼。

昀焱看著手裡滿滿兩大袋食物，神情依舊平靜，彷彿在陳述事實。

「我一個人吃不完。」

萊恩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屋裡看。客廳很大，燈全亮著，卻安安靜靜。沒有第二個人、沒有第三個人，甚至連其他人的生活痕跡都看不到。

他忽然意識到，這些東西真的都是一個人點的。

萊恩低頭看了眼那堆食物，又看了看眼前的人，心裡浮現一絲困惑。這位鄰居看起來不像會半夜暴飲暴食的人，反而像那種每天固定健身、飲食嚴格控制的類型。

昀焱繼續說：「如果不介意，幫忙吃一點？」

語氣很自然，自然得像只是請鄰居幫個小忙。

萊恩本來想婉拒，可就在這時他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楚。

兩人同時沉默。

萊恩：「……」

昀焱：「……」

幾秒後萊恩自己先笑了，有點無奈也有點尷尬。

「好吧。」他坦率承認，「我確實有點餓。」

說完這句，他忽然發現對方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點。雖然只有一瞬，快得像錯覺。

昀焱往旁邊退開一步，讓出門口：「請進。」

萊恩沒有多想，提著剩下的飲料走進客廳。落地窗外，整個國際海港的燈火映入眼簾，和五十樓的景色幾乎一模一樣，只差了一層樓。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半小時前，眼前這個男人還在戀愛論壇裡認真做筆記，研究該怎麼認識樓上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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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披薩盒已經打開，熱氣裹著起司香味瀰漫開來。萊恩把最後一袋外送放到餐桌上時，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你是一個人住吧？」

昀焱正在拆飲料：「嗯。」

萊恩低頭看著桌上的東西：三大盒披薩、兩盒炸雞、薯條、雞塊、甜點、熱湯，還有兩大瓶可樂。

沉默了兩秒。

「你對一個人的定義是不是跟我不太一樣？」

昀焱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圈，似乎也覺得有點多。過了半晌才很認真地說：「我可能點太多了。」

萊恩直接笑出來：「可能？」

「嗯。」

「兄弟，這夠餵一支特戰小隊了。」

昀焱微微挑眉：「你們特戰小隊吃這麼少？」

萊恩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靠！你嘴巴挺毒啊。」

昀焱沒否認，只是把一盒披薩推過去：「吃吧。」

萊恩本來還想客氣兩句，結果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整個客廳安靜了一秒。

兩人對視，萊恩先低頭笑了。

「行！那我不客氣了。」

「嗯。」

萊恩拿起一塊海鮮披薩，才咬第一口就皺起眉。昀焱甚至還沒來得及喝可樂，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果然。

下一秒萊恩低頭盯著披薩，滿臉嫌棄：「這番茄醬誰調的？」

昀焱低頭掩飾嘴角的笑意：「怎麼了？」

「太甜。」萊恩理所當然地說，「番茄醬就該酸一點，這根本是水果糖。」

說完還不解氣又補一句：「浪費番茄。」

昀焱終於笑了。不是禮貌性的那種，而是真正被逗笑。

萊恩莫名其妙看著他：「很好笑？」

「有點。」

「哪裡好笑？」

昀焱拿起自己的披薩，慢條斯理咬了一口：「只是覺得你很有意見。」

萊恩嗤了一聲：「我對難吃的東西一直很有意見。」

說完又開始挑辣椒，一塊披薩沒吃完上面的辣椒已經被他挑得乾乾淨淨。

昀焱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另一盒沒辣椒的披薩推過去，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萊恩低頭看了一眼：「謝了。」

「不吃辣？」

「不太行。」

「看得出來。」

萊恩拿著披薩笑：「我表現得這麼明顯？」

昀焱看向那堆被挑出來的辣椒沒有說話。

萊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自己都樂了：「好吧。是有點明顯。」

窗外港口燈火閃爍，夜色很深。客廳裡卻意外輕鬆，像認識很久的朋友半夜聚在一起吃垃圾食物。

萊恩本來以為這種場面會有點尷尬，畢竟是第一次見面，結果完全沒有，反而奇怪地舒服。

他靠在椅背上喝可樂，視線落到昀焱身上。

「你平常也這樣？」

「怎樣？」

「隨便找鄰居吃宵夜。」

昀焱停頓了一下：「不是。」

「那我是第一個？」

「嗯。」

萊恩挑眉：「榮幸啊。」

昀焱看著他，燈光落在那雙藍色眼睛裡，和記憶深處某個人慢慢重疊。

明明容貌不同、氣質不同，甚至連笑起來多了一個酒窩，可有些東西就是沒變。

挑食的毛病沒變、抱怨食物的習慣沒變、說髒話的語氣沒變，連笑起來時眉尾微微揚起的弧度都沒變。

昀焱忽然有些出神。

萊恩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

「嗯？」

「你在發呆？」

昀焱回過神：「沒有。」

萊恩笑了一聲顯然不信：「你知道嗎？」

「什麼？」

「你這個人看起來特別像那種不愛講話的人。」

昀焱微微挑眉：「然後？」

「結果話比我想像得多。」

萊恩咬著雞翅有些意外：「而且聊天還挺有意思。」

昀焱安靜地看著他，過了幾秒低聲說：「是嗎。」

「是啊。」萊恩笑著說，「感覺像認識很久了。」

昀焱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來。是真的笑，不是禮貌性的。

萊恩莫名其妙看著他：「有這麼好笑？」

「沒有。」

「你明明就在笑。」

「只是想到以前認識的人。」

萊恩來了興趣：「朋友？」

昀焱沉默一秒：「算是。」

「他也討厭甜番茄醬？」

「嗯。」

「那我們應該聊得來。」

昀焱看著他，忽然說：「你們大概會先打一架。」

萊恩哈哈笑出聲：「為什麼？」

昀焱想了想：「個性很像。」

「那確實有可能。」

萊恩點頭：「我以前脾氣不太好。」

「現在呢？」

「現在比較好。」

昀焱看了他三秒，然後很自然地說：「放屁。」

萊恩愣住，隨即笑得差點被可樂嗆到。

「喂！第一次見面就這樣？」

昀焱自己也愣了一下，因為這句話幾乎是本能跑出來的。以前兩人見面就是這樣。你一句我一句，打完再繼續吵，根本沒人會在意。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想起，眼前的萊恩不記得了。可奇怪的是萊恩似乎完全沒覺得冒犯，反而笑得很開心。

「好吧，那我收回，我現在脾氣還是不太好。」

「這句是真的。」

昀焱點頭。

萊恩又笑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跟這個鄰居聊天特別輕鬆，像認識很多年。

很多話不用想就能說出口，甚至有種奇怪的熟悉感。

而昀焱看著對面的人，看著他挑辣椒、嫌番茄醬太甜、喝可樂時習慣先碰一下杯沿，連皺眉的角度都和從前一模一樣。

有那麼一瞬間，彷彿三百年的時光從未存在過，聖堂沒有覆滅、世界沒有毀滅、他們也沒有生離死別，只是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坐在同一張桌子前一邊吃東西一邊互相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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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宵夜終於被解決得七七八八。空披薩盒堆成一疊，炸雞骨頭和飲料杯散落桌面，窗外的海港依舊燈火通明。

萊恩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爽。」

昀焱瞥他一眼：「有這麼誇張？」

「餓了一整天。」

萊恩伸了個懶腰，肩膀和背部肌肉隨著動作舒展開來：「飛機餐難吃得像犯罪。」

昀焱居然點了點頭：「確實。」

「你也這麼覺得？」

「嗯。」

萊恩立刻露出遇到知音的表情：「我就說吧。那玩意到底誰在吃，每次都像在挑戰人類味蕾底線。」

兩人又順口吐槽了幾分鐘航空公司。

直到萊恩低頭看了眼時間，已經凌晨一點多。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十分自然地說：「那我先撤了。」

昀焱抬頭：「嗯？」

萊恩指了指電梯方向：「回家睡覺。」

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身後傳來昀焱的聲音。

「站住。」

萊恩回頭：「幹嘛？」

昀焱指著桌子：「垃圾。」

萊恩順著看過去，滿桌狼藉。

安靜兩秒然後十分理直氣壯：「不是你家嗎？」

昀焱額角微微跳了一下：「你也有份。」

「我只是來幫忙。」

「幫忙吃。」

「那也是幫忙。」

昀焱冷笑：「吃得最多的也是你。」

萊恩看著桌上的披薩盒，完全沒有半點愧疚，甚至還能露出酒窩：「那代表我有認真幫忙。」

昀焱：「......」

果然還是這副德性，三百年前也是，吃完就跑留下一地爛攤子，然後一本正經裝無辜。

萊恩靠著桌子笑：「那你說怎麼辦？」

昀焱把垃圾袋丟過去：「收。」

萊恩接住，低頭看了看又抬頭，滿臉無辜：「我不知道垃圾要丟哪。」

空氣忽然安靜。

兩人對視三秒、五秒、十秒。

萊恩慢慢挑起眉：「你不會也不知道吧？」

昀焱沉默。

萊恩眨了眨眼。

昀焱繼續沉默。

萊恩終於笑出聲：「靠！你真的不知道。」

昀焱面無表情：「剛搬來。」

「我也是剛回來。」

「所以？」

「所以不知道。」

萊恩直接笑彎了腰，笑得肩膀直抖：「我們兩個加起來快六十歲的人。」

昀焱淡淡補充：「應該不止。」

萊恩懶得吐槽：「結果連垃圾間在哪都不知道。」

昀焱想了想，竟然點頭：「確實有點丟臉。」

「有點？」

「嗯。」

「是非常。」

兩人互看一眼，最後竟然一起笑了。於是凌晨一點半，海港城最高級的49樓公寓裡，兩個大男人提著兩大袋垃圾，開始研究住戶手冊。

五分鐘後，萊恩蹲在地上翻到垃圾處理那頁：「找到了。」

昀焱低頭：「在哪？」

萊恩指著地圖然後沉默了。

昀焱也沉默了。

因為垃圾間就在一樓電梯旁邊，距離他們剛剛經過的位置不到十公尺。

客廳安靜兩秒。

萊恩默默合上手冊：「這件事別說出去。」

昀焱點頭：「同意。」

「太丟臉了。」

「嗯。」

然後兩個人提著垃圾出門，像兩個第一次離家生活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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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終究還是丟完了。

兩個人站在電梯旁，看著垃圾間的大門緩緩關上。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凌晨兩點，整棟大樓安安靜靜，遠處港口的燈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灑進來，海面上偶爾傳來低沉的船鳴。

萊恩打了個哈欠。連續飛行、轉機，再加上剛吃飽，疲憊感終於慢慢湧上來。

他低頭看了眼時間：「靠！都兩點了。」

昀焱站在旁邊：「嗯。」

萊恩伸了個懶腰，肩膀關節發出輕微的喀喀聲：「我得回去睡了。」

「嗯。」

「明天還要處理一堆事。」

「嗯。」

萊恩看著他忽然樂了：「你是不是很喜歡說嗯？」

昀焱微微挑眉：「有嗎？」

「有。」

「沒有。」

「你現在就在嗯。」

昀焱沉默兩秒，竟然真的沒再回答。

萊恩笑得不行。這人有時候看起來挺精明，有時候又莫名有點好玩。電梯門打開兩人走進去，數字緩緩往上跳。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叮——門打開。

昀焱準備走出去。

萊恩然後很自然地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宵夜謝啦。」

萊恩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自然得像認識很多年的朋友。

「下次我請。」

說完電梯門已經關上，上升到五十樓。

昀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已經關上的門上。

半晌，低頭笑了一下。很淡，像是忽然想今天晚上萊恩挑掉了披薩上的辣椒、嫌番茄醬太甜、吃完東西就想跑、垃圾也不想收，和以前幾乎沒什麼差別。

甚至連說髒話的習慣都還在。

昀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個混蛋聖堂騎士把他珍藏的一桶酒喝光之後，也是這樣拍拍屁股準備走人，最後被自己抓回來收拾殘局。

想到這裡他又笑了，這次是真的有點無奈：「還是一樣麻煩。」

走廊裡沒有人，自然也沒人回答。

過了一會兒昀焱轉身回到住處，客廳裡還殘留著披薩和可樂的味道。桌上少了一半食物，沙發另一側甚至還留著剛剛坐過人的痕跡，整個屋子忽然有了點人氣，不像前幾天那樣空蕩蕩的。

昀焱走到窗邊，海港的燈火映在玻璃上，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是外送平台的通知。

【訂單已完成。】

昀焱看了兩秒，然後順手給了五星評價，接著把那個戀愛論壇關掉。

因為事實證明，裡面的人雖然奇怪，但有一件事說對了：點宵夜確實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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