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野將手裡的冰啤酒杯重重放到桌上,杯壁裡的冰塊隨之劇烈碰撞,發出清脆而微涼的聲響。
他的目光在裊裊升起的白煙中,再次落在了桌對面。
萊恩此時正鼓著腮幫子,跟盤子裡那塊厚切牛肋眼認真奮戰,而昀焱則氣定神閒地靠在椅背上,偶爾伸出長筷,漫不經心地翻動一下烤網上滋滋冒油的肉片。這一幕看起來再普通不過,普通得就像是這座城市裡任何一群下班後聚在一起吃宵夜、滿身煙火氣的普通朋友。
可偏偏,封野知道一些別人一輩子都不可能觸碰到的秘密。
他知道得太多了,正因如此,他此時越看越覺得心驚,或者更準確地說——以前過往很多他死活想不通、甚至覺得荒謬絕倫的地方,在此刻,忽然開始變得無比合理起來。
他的思緒被炭火的香氣拉得很遠,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大約二十年前,自己也才剛開始追隨昀焱。有一次任務結束後酒喝多了,他藉著微醺的醉意,終於忍不住問了昀焱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非要做到這種地步?
明明舊世界早就已經在烈火中毀滅了,明明那個人在三百年前就已經死了,明明連留下來的靈魂都碎得殘缺不全……為什麼老大你還要死死守著那一魂一魄不肯撒手,甚至寧可忍受無盡的孤寂,花了整整三百年的時間去等一個虛無縹緲的奇蹟?
當時昀焱是怎麼回答的?
封野努力地在腦海中回憶,卻有些挫敗地發現自己其實記不太清了。因為昀焱當時並沒有說出什麼驚天動地、足以載入史冊的豪言壯語,他只是很平靜。那種平靜,就像是在陳述「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一樣,彷彿守候與尋找,本來就是他生命中唯一一件應該去做的事。
於是,當年的封野其實一直沒能完全理解。他足夠忠誠,他也絕對相信昀焱的每一個決策,但這並不代表他能真正感同身受。
三百年啊。這三個字對壽命不過百年的凡人而言,實在是太漫長、太沉重了。漫長到足夠讓無數個王國在歷史的塵埃中誕生又滅亡,漫長到足夠讓人類的語言、文字和文明都徹底更迭換上好幾輪。
僅僅是為了一個人,搭上這不見天日的漫長歲月,真的值得嗎?
封野以前在無數個深夜裡,其實都悄悄想過這個問題。
直到今天,直到此時此刻。
他眼睜睜看著眼前的萊恩正拿著夾子,微微皺起那雙好看的眉毛,一臉嚴肅地研究著牛肉到底是烤到七分熟還是八分熟比較好吃。那副模樣看起來甚至帶了點與他頂級殺手身份不符的執拗與傻氣。
然後,昀焱無比熟練地伸手,將一塊剛烤好、油脂分佈最完美的牛小排放進了萊恩的盤子裡。動作自然流暢得不得了,簡直像演練過成千上萬遍。
而萊恩連頭都沒抬,極其順口地就吃了下去,彷彿接受昀焱的投餵本來就該如此。
封野看著這一幕,整個人忽然怔了一下。
一個近乎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毫無徵兆地從他的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答案,這不就活生生地擺在眼前嗎?
他以前總把這件事想得太過宏大、太過複雜。他總去聯想那些屬於過去的沉重枷鎖,什麼最後的聖堂騎士、什麼裁決之劍的宿命、什麼舊世界的榮光與傳說……可搞了半天,昀焱苦苦等待了三百年的,從來就不是那些虛無飄渺、早就該被埋葬在歷史垃圾堆裡的宏大敘事。
他等的,從頭到尾就只有這一個人。
就是眼前這個坐在他身邊,滿嘴是油、正在研究牛肉怎麼烤才好吃的傢伙。
封野心頭猛地一震,隨後嘴角有些自嘲地掀起。他忽然有些想笑,卻又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陣排山倒海的感慨。
三百年前,那位身披重甲、手握裁決之劍最後的聖堂騎士,是活在吟遊詩人口中高不可攀的傳說;而三百年後,轉世歸來的萊恩只是萊恩,一個脾氣又臭又硬、喜歡槍械和賽車的現代特種部隊。
可在昀焱那雙如烈日燦燦的金色眸眼裡,這兩者之間,似乎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他守著那一魂一魄在人間孤寂地躪步了三百年,不是為了找回什麼拯救世界的英雄,也不是為了重新握住什麼毀天滅地的古老力量。他只是想跨越時間的洪流,把這個會為了一桌牛肉而露出放鬆神情的人,完好無損地等回來而已。
想到這裡,封野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擊了一下,他忽然徹底理解了。
真正能讓一頭高傲的巨龍執著到發狂、甘願受困三百年的,從來就不是什麼尊貴的身份與榮耀。
是人。就只是這個活生生的人。
坐在一旁的黎懷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同伴情緒的異樣,他推了推眼鏡,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看了封野一眼,低聲問道:「怎麼了?」
封野沉默了幾秒,隨後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麼。」
他重新拿起酒杯,仰頭狠狠喝了一大口冰啤酒。辛辣而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的神智更加清明,他的目光再次溫和地落向了桌對面。
此時,萊恩正小聲地抱怨著今晚的炭火太旺,牛小排烤得太快,他來不及吃;而坐在他身邊、平日裡在商界隻手遮天的昀焱,正微微側過頭看著他,眼底盛滿了細碎而溫柔的笑意。
看著這幅畫面,封野忽然覺得,如果是眼前這副生動、充滿煙火氣的模樣……那整整三百年的荒涼孤寂,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了。
三百年,確實是挺久的,久到足以磨滅世間一切的滄海桑田。但只要一想到故事的終點能換來此刻的歲月靜好,封野在心裡默默地想,有些人,確實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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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野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極其幼稚,甚至有點像個沒長大的小學生,但他此時被酒精和真相衝昏了頭腦,就是抓耳撓腮地想要親自試試。
於是他放下啤酒杯,目光極具侵略性地落到了烤網正中央。
那是一塊剛剛烤好的A5和牛。雪白均勻的油花此時已經化開,表面在高溫下微微焦化,散發出最頂級的油脂香氣,正是最好吃的時候。更重要的是,這塊肉是昀焱親手烤的。
封野眼錚錚看著昀焱翻了兩次面,火候和時間都控制得極其刁鑽。
於是他故意清了清喉嚨,強行打破了沉默:「老大。」
昀焱捏著長夾,神色冷淡地抬眸:「嗯?」
封野指著那塊滋滋冒油的頂級和牛,一張臉繃得一本正經,理直氣壯地開口:「這塊好了,我要。」
空氣忽然詭異地安靜了一秒。
萊恩此時還在低頭跟下一盤牛舌死磕,根本沒注意這兩個人之間幼稚的暗流湧動。而坐在對面的黎懷端著酒杯,眼鏡後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那表情,彷彿早就已經在大腦裡推演出了百分之百的精確結果。
果然,下一秒。
昀焱掀起眼皮看了封野一眼,那眼神裡甚至沒有憤怒,只帶著幾分看白痴一樣的嫌棄:「自己烤。」
封野:「……」
黎懷在對面默默低下頭喝茶,手裡的酒杯差點沒拿穩。
封野很不死心,決定把厚臉皮發揮到極致:「老大。」
「嗯。」
「這塊不是多出來的嗎?」
「不是。」
「可是萊恩盤子裡明明還有啊,他都快吃不完了。」
昀焱連眼皮都懶得抬,語氣理所當然:「那是他的。」
封野:「……」
這下子,遲鈍如萊恩也終於被這怪異的對話吸引了注意力,他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頭:「怎麼了?」
封野看著那塊孤零零躺在烤網邊緣、散發著無上誘惑的和牛,又看著滿臉冷漠的昀焱,心裡忽然有些後悔,觉得自己像個自找沒趣的巨大傻子。但他咬了咬牙,決定把這齣戲繼續演下去。
「老大。」
「嗯。」
「我們兩個認識多少年了?」
昀焱一邊盯著火候,一邊漫不經心地想了想:「很多年。」
「那你給我一塊肉怎麼了?」封野控訴。
昀焱眉頭微皺,彷彿真的在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哲學問題。
幾秒後,他終於再次拿起了長夾。封野眼睛猛地一亮,甚至已經下意識地把自己的空盤子往前挪了挪。
結果下一秒,昀焱手腕一轉,無比自然且流暢地把那塊A5和牛夾起來,精準地放進了萊恩的盤子裡。
隨後,老大抬頭看著封野,冷酷地宣判:「好了,現在你的肉沒了。」
封野:「……」
萊恩:「……」
坐在對面的黎懷這下是真的徹底忍不住了,他猛地低下頭,單手死死按著太陽穴,整個肩膀都因為強忍著笑意而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封野死死瞪著萊恩盤子裡那塊平白無故多出來的和牛,大腦一片空白,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幽幽地、像個怨婦似地開口:「我懂了。」
包廂裡根本沒人理他。昀焱已經開始在烤下一輪肉,萊恩則一頭霧水地嚼著那塊突然掉進盤子裡的和牛。
封野自顧自地又灌了一大口啤酒,然後像是看破紅塵般地點了點頭:「我真的懂了。」
萊恩被他那高深莫測的表情搞得莫名其妙,皺眉道:「你到底懂什麼了?」
封野高深莫測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又拿餘光瞥了昀焱一眼,忽然不合時宜地笑了出來:「沒什麼,我只是忽然大徹大悟。」
他拖長了語調,意有所指地感嘆道:「我只是忽然明白……有些人啊,死活守著一魂一魄過整整三百年,真的不是沒有原因的。」
萊恩愣了一下,那雙藍眸裡滿是疑惑,顯然完全沒聽懂這句沒頭沒尾的歷史感嘆。
而坐在萊恩身邊的昀焱,則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封野一眼。那眼神漆黑深邃,裡面帶著的信息不言而喻,明顯是飽含威脅的警告。
接收到最高級別危險訊號的封野求生欲瞬間拉滿,立刻識相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什麼都沒說!真的,老大你聽錯了。」
封野那句話說完之後,包廂裡忽然安靜了一瞬。炭火還在燃燒,牛油滴落在烤網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將那股黏糊糊、熱騰騰的氣氛渲染得愈發微妙。
萊恩低著頭,正專心研究一塊和牛的熟度,根本沒注意桌上另外三個人之間那幾乎要凝固的空氣。他只是單純覺得封野今晚有點奇怪,莫名其妙跟自己搶肉,又莫名其妙說些聽不懂的歷史感嘆。
於是,他隨口問了一句:「你懂什麼?」
封野剛想著要不要含糊帶過去,下一秒,他就對上了一雙金色眼睛。
那雙眼睛此時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暗金色的流光在眼底緩緩流轉,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十分明確、甚至稱得上是冰冷的警告意味。
封野:「……」
行。懂了。閉嘴。
他無比識相地低下頭猛喝啤酒,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只是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心裡其實早就已經快要笑瘋了。因為就在剛剛那一瞬間,他這個頂級樂子人忽然敏銳地發現了一件事——老大竟然沒有反駁。
如果是放在以前,被戳到這種痛處,昀焱大概會直接冷淡地回一句「你想多了」,或者乾脆用看死人一樣的眼神懶得理他。
但這次沒有,一次都沒有。那雙暗金色的眼睛裡只有警告,卻沒有任何一絲被誤會後的惱怒。
而另一邊,昀焱此時其實也在想著同樣的事情。
只是他的角度和封野截然不同。封野剛才那句帶著試探的幼稚玩笑,此時此刻卻像是一把突如其來的鑰匙,在那些充斥著肉香與酒氣的煙霧中,把無數個原本零散、甚至被他刻意忽略的片段,徹底串聯了起來。
他微微側過頭,看著身邊正在低頭專心烤肉的萊恩。
腦海裡那些畫面像倒帶一樣飛快掠過。海港城港口那場帶著海風的第一次見面;那份精心安排被送錯樓層、卻被他親自接下的宵夜;中東機場滿天黃沙裡,那道逆光走來的身影;還有那些原本他根本不感興趣、卻為了某人專程打電話詢問的考古新聞;再到今晚,陪著對方開著那台全球限量三台的超跑在賽道上肆無忌憚地揮霍。
昀焱的眼眸深處激起一陣細微的漣漪,然後,他忽然明白了。
原來如此。難怪。
難怪自己會莫名其妙搬到不怎麼樣的四十九樓公寓;難怪他會一次又一次、甚至找各種冠冕堂皇的藉口主動去找他;難怪他會因為一個遠在中東的零件動用私人專機;難怪他今晚會由著對方的性子,把那台珍貴的超跑開去賽道上把輪胎燒得一乾二淨。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是在「等」萊恩,是在等那個三百年前殘缺不全的靈魂。
可直到現在他才猛然發現,自己不只是在履行那個漫長的守候。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那顆早就冷透了的心,已經無可救藥地很喜歡現在這個萊恩了。
不是那個身披重甲、手握裁決之劍的聖堂騎士、不是史書裡歌功頌德的傳奇英雄。
就只是眼前這個脾氣又臭又硬、會因為一桌牛肉烤得剛剛好而露出滿足神情、滿嘴是油的傢伙。
想到這裡,昀焱心頭那點沉重的枷鎖瞬間煙消雲散,反而有種撥雲見日的豁然開朗。
龍族本來就是天生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生物,從來就不擅長、也更不屑於自欺欺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既然標準答案此時此刻已經如此清晰地擺在眼前,那他又有什麼好否認、好糾結的?
於是他勾了勾唇角,很自然地往後靠進了椅背裡。他的左手隨意地抬起,在封野和黎懷近乎驚悚的注視下,直接大喇喇地搭在了萊恩身後的椅背上。
整個動作流暢、自然得就像是呼吸一樣。
他沒有刻意去宣示主權,也沒有在下屬面前刻意避嫌。彷彿那個位置,本來就該屬於他的手臂。
對面,黎懷正不緊不慢地喝著酒,看到這一幕時,手指不易察覺地微微頓了一下。而旁邊的封野則直接被一開口的泡沫嗆到,猛烈地咳嗽了起來,差點沒把酒當場噴到烤網上。
靠。承認了。
這頭龍居然連哪怕一秒鐘的心理掙扎都沒有,直接想通了。而且接受得理所當然,甚至直接付諸了肢體行動。
這很龍,非常龍。
封野一邊擦著嘴角的酒漬,一邊在心裡大翻白眼。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黑白兩道認識的那些情侶或朋友,有人暗戀了三年到死都不敢說,有人糾結了五年還在自我懷疑,更有人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來、肝腸寸斷。結果到了他們老大這裡,整個情感覺醒的流程簡單高效得令人髮指。
發現。確認。接受。結束。
封野甚至在心裡惡意地懷疑,整個思考過程在昀焱那顆高效的大腦裡,到底有沒有超過整整三分鐘。
桌對面,萊恩對這場驚天動地的「心理風暴」一無所知,他終於滿意地把網上的牛肉翻了個面,點了點頭。隨後,他才有些後知後覺地抬起頭,看著面前古怪的三人:「你們怎麼突然都不說話了?」
沒人回答他。
黎懷推了推眼鏡,默不作聲地低頭喝著他那杯彷彿永遠喝不完的啤酒;封野則一臉深沉地低頭瞪著自己手裡的烤肉夾。
只有昀焱一臉淡定,用右手無比溫柔地把剛烤好的牛小排夾進了萊恩的盤子裡,順了順他的毛:「沒事,火候剛好,先吃。」
萊恩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總覺得包廂裡的氣壓和氣氛此時怪異到了極點,尤其是自己背後那隻若有似無、正搭在椅背上散發著存在感的手臂。
但他那根鋼鐵般的直男神經終究沒能探測出真相,於是聳了聳肩,低下頭繼續快樂地跟牛肉奮戰,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錯過了整個龍集團最驚心動魄的歷史性一幕。
而坐在對面的封野看著這一幕,終於忍不住抬起手,有些痛苦地扶住了自己的額頭,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的腦子裡此時只剩下一個荒謬無比的念頭:某隻高傲的鷹還在認真研究牛肉是幾分熟,而某頭暴虐的遠古巨龍,卻早就已經把自己給研究得明明白白、透透徹徹了。偏偏那個作為風暴中心的當事人,到現在還像個沒事人一樣在嚼肉。
想到這裡,封野默默地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啤酒。
順便,他在心裡做了一個無比英明的決定——以後在萊恩這尊「活菩薩」面前,有些大逆不道的實話還是少說為妙。否則,那頭剛剛開竅的巨龍,那眼神是真的會活生生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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