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懷坐在一旁優雅地喝著啤酒,鏡片後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杯緣上方流轉。他的視線先是落在凌亂卻分明的桌面上,隨後又緩緩移到了昀焱身上,鏡片後的眼眸微微一頓。
因為他赫然發現,昀焱似乎早就知道這個秘密。
烤網上的牛舌剛到最完美的熟度,就被昀焱順手夾起,精準地放到萊恩面前的盤子裡;牛小排熟了,也是無比順理成章地遞過去。
甚至好幾次,萊恩的視線還在研究著旁邊另一盤生肉,他面前的盤子裡就已經多出了一塊火候剛剛好、正滋滋冒油的熟肉。
整個過程自然得不可思議,像是在過去無數個不為人知的時刻裡做過了很多次,又像是昀焱根本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全憑身體本能在做這件事。
更絕的是,萊恩也完全沒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他連客套的謝謝都省了,夾起來就往嘴裡送,一邊嚼著肉一邊繼續低頭研究下一塊牛肉,彷彿這一切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封野把嘴裡的最後一口羊肉咬掉,靠回椅背。他見過太多人了,黑道的亡命之徒、白道的政商名流、雇傭兵、政客、身家千億的企業家,甚至各種稀奇古怪、心理扭曲的人他都打過交道。正因如此,他很少急著對一段關係下結論,尤其是人與人之間微妙的感情。很多時候連當事人自己都活在局中、一腦袋糨糊,旁觀者又怎麼可能輕易看得清?
但有件事,封野現在敢用項上人頭打賭——老大對萊恩,真的不太一樣。
這種不一樣,不是因為萊恩身手厲害,也不是因為他身上帶著「沙漠之鷹」那層傳奇的光環。如果只是單純欣賞一個強者或得力部下,一個習慣了發號施令、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上位者,絕對不會把心思細緻到這種連人家愛吃什麼肉都瞭若指掌的程度。
封野沒開口,只是看戲似地勾起嘴角,像是在觀察一件極其有趣、且回報率驚人的新奇事物。
而在另一邊,身為智囊的黎懷,腦子裡想得顯然比封野還要更深、更遠一些。
他認識昀焱很多年了,比封野還要早。他見過昀焱如何雷厲風行地處理動輒動搖集團根基的公關危機,見過昀焱如何冷酷自若地在各國權貴與政要之間周旋、博弈,他也見過無數削尖了腦袋、試圖想要靠近這位龍集團最高掌權者的各色男女。
但他從來沒見過昀焱像現在這樣。
這絕對不是逢迎討好,不是利益交換下的照顧,更不是流於表面的刻意關心。而是一種近乎恐怖的、融進骨血裡的「本能偏向」。彷彿只要萊恩出現在方圓百米之內,昀焱那顆向來冷血高效的大腦,就會自然而然地分出一部分高昂的注意力和運算空間給對方,甚至連他自己都還沒察覺到這點分心。
黎懷低頭,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冰涼的啤酒,同樣選擇了看破不說破。因為現在說什麼都太早了,或許連昀焱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份特權的重量,或許遲鈍如萊恩,更沒有往那方面想。
但有些驚人的變化,已經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開始了。就像是初春時節埋在凍土下的第一株嫩芽,剛剛破土,連葉子都還沒來得及長出來。可只要你足夠敏銳、仔細去看,就知道它的根系已經牢牢地紮在了那裡,任誰也拔不出來。
包廂裡依舊維持著熱烈的氣氛。萊恩正心無旁鶩地和眼前的頂級和牛奮戰,剛烤好的牛舌被他消滅乾淨,下一秒,他的筷子又開始蠢蠢欲動地研究起另一盤牛小排。
封野一邊低頭啃著羊肉串,一邊拿餘光打量著對面,心裡那股八卦的火苗蹭蹭地往上冒。原來傳說中在西亞和中東令人聞風喪膽的沙漠之鷹,在食物上竟然這麼好養活?給他一把好槍,再供上一桌上好的牛肉,估計這隻鷹就能收斂起滿身戾氣,心情好上天。
正想著,他又眼睜睜看著昀焱極其自然地把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牛小排夾進了萊恩的盤子裡。
封野嚼肉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靠,今晚這到底是第幾次了?更讓他抓狂的是,萊恩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夾起來就吃,熟練得像是配對成功的齒輪。
封野默默靠回椅背,端起冰啤酒灌了一口。這一幕,莫名讓他聯想到了自己早年認識的一對同志情侶。那兩個男人也是狠角色,認識很多年了,其中一個是特種部隊退役的冷血傭兵,另一個是滿腹心機、在地下世界開酒吧的。兩個人當年在曖昧期也是這副德行,死鴨子嘴硬,誰都不承認對對方有什麼非分之想。
結果在某次跨年的聚餐上,封野在酒桌上眼錚錚地看著那個調酒的傢伙,一邊跟旁邊的人談著幾百萬的生意,一邊極其順手地把魚肚上最嫩、完全沒有刺的那塊肉挑乾淨,溫柔地放進了那個冷面傭兵的碗裡。而那個殺手連頭都沒抬,吃得那叫一個理所當然。
當時坐在對面的封野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完了,這兩個人沒救了。雖然當事人自己還在自欺欺人地裝純潔,但只要不是瞎子,旁邊的人早就看出來他們連靈魂都快黏在一起了。
想到這裡,封野忍不住又抬眼掃了一下桌對面。
萊恩正低著頭、鼓著腮幫子認真嚼肉;而昀焱就這麼靠在椅背上,單手支著下巴,深邃的黑眸專注而安靜地看著萊恩嚼肉。那眼神,溫柔得簡直能掐出水來。
封野的嘴角禁不住狠狠抽動了一下。
媽的,不能說是毫無關係,只能說是簡直一模一樣。
不過封野還是強行把到了嘴邊的調侃給憋了回去。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種事情最有趣、最讓人抓撓的地方,就在於「當事人尚在迷霧中而不知」。
要是現在不識相地一巴掌戳破了,老大的面子掛不掛得住另說,以後可就沒這麼精彩的現場直播可以看了。況且現在確實還太早,或許連昀焱自己都沒敢往那方面深想,更遑論萊恩那個滿腦子只有槍械和任務的木頭。
封野決定按兵不動,當個合格的樂子人。反正他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而在他身旁,黎懷依舊安靜地喝著酒,鏡片後的目光同樣深沉地落在兩人身上。但和滿腦子戀愛酸臭味的封野不同,身為首席法律顧問兼頂級管理者的黎懷,腦子裡聯想到的則是更具備商業價值的職業病名詞「優先級」。
他習慣了觀察人與人之間、利益與利益之間的排序。在龍集團的龐大體系裡,誰的事情重要,誰的利益不重要;誰的報告可以無限期延後,誰的訴求必須在第一時間解決,這是一套嚴密的邏輯。
而萊恩在昀焱心裡的位置,顯然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跨越所有繁雜的規章制度,變得極具特權且無比特殊。
黎懷在腦海中飛快地將最近幾個月的零碎事件拉出了一條時間線:中東危局的親自接應、深夜十一點打破常規的私人電話、破例搬到還算可以的四十九樓公寓、甚至為了手滑拍下的極品而陪著跑一趟伊朗,再到今晚,陪著這傢伙在賽道上燒了一整晚的輪胎,現在又毫無架子地下榻在這種市井燒烤店裡。
這些事情如果單獨拿出來看,勉強都能用「欣賞人才」或者「私交不錯」來掩蓋。可一旦把它們密密麻麻地串聯在一起……那簡直就是荒謬。如果今天換成龍集團的任何一個高層或世交好友,昀焱絕對不會有這麼驚人的耐心,更不會在百忙之中抽出整整一晚的時間,陪著對方玩這種毫無商業價值的賽車與燒烤。
黎懷放下酒杯,鏡片後閃過一抹狐狸般的笑意。因為他發現了一件更有趣的利益對比——
萊恩這個木頭大概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己今晚吃掉的這幾盤高檔牛肉,其本身的價值,遠遠比不上他帶給昀焱的這份好心情。
只要能讓昀焱高興,別說幾盤和牛了,就算萊恩明天要把南洋的某個港口炸了玩,他們家老大估計也只會問一句「炸藥夠不夠」。
至少對昀焱來說,這筆賬是這麼算的。
這時,對面的萊恩終於嚥下了嘴裡的最後一口肉,看著烤網上微微捲曲的肉片,滿意地點了點頭,對著昀焱道:「這塊火候不錯。」
昀焱看著他,眼神裡不自覺地帶上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溫和:「那就多吃點,不夠再點。」
萊恩理所當然地「嗯」了一聲,繼續埋頭苦幹。
看到這裡,封野默默地低下頭,假裝極其專注地喝著自己杯子裡的冰塊;黎懷也跟著默默低下頭,一絲不苟地研究著自己杯子裡一半是泡沫的啤酒。
兩個人精誰都沒有在這個時候不識趣地開口說話,只是在包廂這片黏糊糊、熱騰騰的煙火氣裡,心裡同時冒出了一個無比篤定的強烈念頭:
有些事情,好像真的正在無可挽回地往某個特定的方向瘋狂發展了。至於最後這頭暴虐的遠古巨龍和這隻孤傲的沙漠孤鷹會走到哪一步,連他們這兩個頂級大腦也無法預料。
但至少在海港城的這個深夜裡,某隻天然的鷹吃牛肉吃得肚子圓滾滾、開心得不得了。
而連帶著,某頭掌控著百億帝國、平日裡陰鷙狠戾的巨龍,此刻的心情也顯得前所未有的溫柔與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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