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野笑到整個人縮在沙發角落裡,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一邊揉著肚子,一邊喘著氣說道:「等等、等等……老大,我忽然,有點同情三百年前的聖堂了。」
昀焱英挺的眉頭頓時一皺,顯然非常不接受這種同情敵人的說法:「同情他們做什麼?」
黎懷此時優雅地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十分平靜、卻字字誅心的語氣開口:「因為但凡主上當年能乖一點……聖堂的整體工作量,至少能少掉一半。」
封野聽了當場大力點頭附和:「沒錯!不,你太保守了,老黎,至少少掉七成!」
昀焱冷笑一聲,神色不屑:「胡說八道。」
黎懷沒急著反駁,反而慢條斯理地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像是在龍集團分部會議上分析業績報表一樣,一本正經地開始幫某條龍梳理歷史:
「首先,如果主上不去拆牆,聖堂的年度邊境重建預算一筆砍掉。」
「……」
「如果主上不去拔人家的軍旗,巡邏隊的深夜加班直接消失。」
「……」
「如果主上不突發奇想飛過去,情報部大半夜的緊急軍事會議原地解散。」
封野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忍不住一邊擦眼淚一邊補充:「還有!要是老大不天天沒事找事去萊恩的防區晃悠,前線的特級警戒狀態直接減半!」
昀焱越聽臉色越黑,薄唇緊抿。因為在黎懷這一條條清晰的列舉下,他震驚地發現,自己當初好像真的、有那麼一點點、給人家造成了實質性的困擾。
然而,黎懷的精準補刀還沒有結束。
「最重要的是,主上您有想過萊恩騎士個人的工作量嗎?」
封野瞬間來了精神,整個人直挺挺地坐起來。這才是最致命的重點!
黎懷放下平板,語氣緩慢而充滿同情:「主上有沒有想過,如果您當年不去拆牆,萊恩騎士身為最高統帥,其實是可以正常到點下班的。」
客廳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昀焱罕見地愣了一下。而封野則是直接「噗哧」一聲,徹底笑噴了。
黎懷繼續冷靜地剖析著三百年前那位騎士的悲慘日常:「他本來坐在辦公室裡,安安靜靜地處理著瑣碎的邊境民生事務。結果,外面一聲巨響,城牆又炸了。副官回報是主上出現了,於是他就不得不放下喝到一半的茶,提著幾十公斤重的劍,一臉無奈地飛過來陪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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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畫面感實在太強烈,封野已經笑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裡已經自動快進到了三百年前的某個黃昏。夕陽西下,某座聖堂防禦據點的辦公室裡,萊恩騎士剛揉了揉太陽穴,準備結束一天的疲憊。
突然,砰的一聲,辦公室大門被撞開。
副官滿臉驚恐、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喊:『大人!不好了!』
萊恩騎士的手微微一頓,深吸一口氣:『又怎麼了?』
副官臉色慘白:『昀焱、昀焱又出現了!』
『……』
副官快哭了:『北面的防禦牆剛剛全部沒了!東邊的瞭望塔也碎了!他、他現在正帶著一肚子龍焰在天空中盤旋!』
『……』
萊恩面無表情地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五秒,隨後認命般地放下手裡的工作,緩緩起身,拿起那把沉重的巨劍,轉身跨出大門。
一天一夜的激戰過後,硝煙散去。
副官一邊指揮士兵清理廢墟,一邊小心翼翼地湊到自家大人身邊,疑惑地問:『大人,屬下實在愚鈍。這次亞龍族群突然發難,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驚天的戰爭陰謀?』
萊恩騎士擦拭著重劍上的塵土,俊美的臉龐上毫無波動,冷冷地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副官不死心:『是亞龍軍團準備大舉進攻?』
『不是。』
『那是翼族在進行高空試探?』
『不是。』
『那……難道是針對大人您的連環刺殺陰謀?』
『不是。』
副官徹底懵了:『那到底是因為什麼?』
萊恩騎士手上的動作猛地停住,死死地攥緊了劍柄,最後咬牙切齒地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因為那條龍,今天忘記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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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這個無比真實的歷史真相,封野直接毫無形象地笑趴在沙發抱枕上。
黎懷的眼角也難得浮現出一抹極其微妙的笑意,輕聲感嘆道:「而且全歷史最慘的地方在於,這個真相,自始至終都只有聖堂騎士一個人知道。」
「對對對!這才是最痛苦的!」封野立刻心領神會,激動地拍著大腿。
當年在世界大戰的背景下,所有人都在瘋狂腦補: 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1MVr12NL8
聖堂高層開會研究:『這絕對是亞龍企圖顛覆神權的驚天陰謀!』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qMUF4AcZu
邊境將軍徹夜不眠:『這是敵軍主力部隊在對我們進行戰略試探!』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JdLHHTgoq
情報部門瘋狂分析:『這是昀焱對聖堂核心權威施加的政治警告與戰略威懾!』
只有身處風暴中心的萊恩騎士,看著那些絕密報告,心裡只想冷笑著說一句:放屁。
那條龍單純就是又發病了。
偏偏這種真話,萊恩還一個字都不能往外說。因為一旦在軍事會議上說出來,全聖堂的高層大概都會覺得他們的傳奇騎士是不是腦袋被龍尾抽壞了,居然在胡言亂語。
昀焱坐在一旁,看著這兩個下屬笑得前仰後合,越聽越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挑戰。他黑著臉反駁道:「老子哪有你們說得那麼誇張?我當初也是很有分寸的。」
封野和黎懷同時收起笑容,轉過頭盯著他。
客廳裡陷入了長達三秒的、充滿質疑的沉默。
最後,封野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問:「老大,那請教一下,您在歷史上的最高紀錄,一個月……跑去拆了人家幾次牆?」
昀焱挑了挑眉,似乎覺得這沒什麼好隱瞞的,認真地盤算了一下:「最多的一個月……五次吧。」
總裁辦公室的客廳在這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封野默默地再次把頭埋了下去,整個人窩在沙發裡,肩膀開始瘋狂、劇烈且無聲地顫抖。
黎懷則是認命般地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徹底不想說話了。
一個月拆五次。平均每六天就要跑去砸一次人家的家門。
難怪那位好脾氣的聖堂騎士,後期一見到那抹巨大的黑影,連個招呼都懶得打,直接提起重劍就玩命似地砍過來。換作是現代的任何一個上班族,每六天被同一個人強行毀掉一次工作成果、逼著熬夜加班,沒當場提刀去跟對方同歸於盡,都算是有極高的職業素養了。
如果把歷史學家們套上的所有宏大濾鏡和史詩感全部拿掉,三百年前那段失控的歷史,真相其實非常簡單而純粹:
聖堂在努力維持著世界舊有的秩序。 萊恩在拼命維持著聖堂繁重的日常工作。 而高貴的龍王昀焱——
在幾百年的時間裡,以一己之力,孜孜不倦地在增加所有人的工作量。
而最可怕、也最讓人感到無力的是,這條尊貴的巨龍直到今天坐在現代的真皮沙發上,都不覺得自己當初的行為,到底有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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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封野那些毫無敬畏之心的吐槽全部刪掉,如果把那些啼笑皆非的真相全部藏起來,只保留那些出土的歷史文獻。
那麼,這段故事真的會變成一部驚心動魄的史詩。
而且是那種宏大、悲壯,會被後世學者不眠不休研究三百年的命運史詩。
在古老文獻的記載裡,北境的天空經常燃燒。當黑色巨影出現在雲層之上,聖堂沉重的鐘聲就會響徹天際,警報瞬間傳遍整座鋼鐵要塞。士兵們神情悲壯地奔向城牆,神官們在搖曳的燭光下低聲祈禱。
而遠方,那道遮天蔽日的黑色身影只是靜靜地立於天際。暴虐的金色豎瞳俯瞰大地,如同古老神話中降臨世間的滅世之龍。
昀焱。
他是亞龍文明中最神祕、最恐怖的代名詞,亦是聖堂千百年來最大的宿敵。而每當他的名字出現在軍事檔案裡,另一個名字也必定會如期而至。
萊恩・瓦雷里烏斯。
最後的聖堂騎士,裁決之劍的持有者,人類文明最強大的黃金守護者。
傳說中,這兩位站在世界巔峰的存在第一次交手,整整持續了兩天兩夜。戰場上山脈崩塌、河流改道,整片天空都被狂暴的龍焰與璀璨的聖光徹底撕裂。沒有人知道那場戰鬥的細節,唯一被記錄下來的是,到了第三天的黎明,漫天風沙之中,雙方依舊傲然站立。
此後兩百年間,無數的公文、軍報與私人信件反覆提及這兩個名字,彷彿命運的枷鎖早已將他們死死綁在一起。
當北境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昀焱會出現,而萊恩也必定會抵達;當邊境的巨石城牆轟然倒塌,昀焱會現身,而萊恩也必定會仗劍而來。
每當炙熱的龍焰劃過夜空,要塞裡驚恐的難民便會知道,那把象徵希望的裁決之劍,很快就會破空而來。
許多底層的士兵終其一生都沒能看清這兩位傳說的身影,但每個人都聽過他們的傳奇。曾有一位老神官在泛黃的日記裡寫道:
『我無法理解他們。他們彼此敵對,卻又彼此熟悉,彷彿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比他們更了解對方。』
另一位駐守邊疆的軍官也留下了類似的困惑記錄:
『聖堂騎士總能精準地找到昀焱,而昀焱似乎也永遠知道聖堂騎士究竟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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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的歷史學家們根據這些隻言片語,提出了無數精妙的學術理論。
有人認為,他們是天生宿命的敵人,注定要在戰場上廝殺至世界盡頭;有人認為,他們各自代表了背後的文明,是人類秩序與野生自然力量的根本對立;也有人浪漫地認為,他們是信仰與自由的化身,在千百次的碰撞中產生了超越敵我的敬意。
甚至連最嚴謹的古文字權威安娜教授,在讀完這些殘卷後都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彼此,這兩個人的傳說便不完整。
在所有出土的文獻中,最著名的一份出自聖堂某位活了很久的老神官。他曾親眼目睹過兩人在風雪中的交戰,並在晚年的回憶錄裡,寫下了一段讓後世無數學者頭皮發麻的對話:
「我曾大著膽子詢問聖堂騎士:『大人,為何那頭暴虐的巨龍,每一次總能如此精準地找到您?』」
「騎士當時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殘破的城垣上,摘下頭盔,默默地望向龍焰退去的遠方天空。很久之後,他才輕聲說了一句: 『因為,他總會來。』」
光是這句充滿宿命與滄桑感的「因為他總會來」,就足夠讓現代歷史學界的教授們在期刊上連寫三篇重磅論文,去探討「舊世界頂峰強者之間的靈魂共鳴」。
而另一邊,在亞龍流傳下來那些殘缺不全的史詩神話裡,也有著遙相呼應的浪漫記載:
『龍王注視著人類的騎士,如同夜空注視著群星。千百次的交鋒,千百次的離別,卻始終無法改變彼此交錯的道路。』
如果只看這些充滿史詩感的文獻,任何人留下的印象,都會是一段極其悲壯、震撼人心的宿命對決——兩位孤獨的強者在世界的巔峰彼此對立、彼此理解,卻因為肩負的文明與立場,永遠無法並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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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無情的命運鏡頭在這一瞬間,突然拉回了三百年後的龍集團頂樓總裁辦公室。
落地窗外海浪拍岸,沙發上的封野已經笑到快要斷氣,抱著肚子在真皮沙發上滾來滾去。黎懷一邊用指關節頂住金絲眼鏡,一邊死死地咬著牙,努力用畢生的修養維持著高冷總裁的表情管理。
而這部宏大史詩的主角、遠古龍王昀焱,正一臉鬱悶地晃著杯子裡的紅酒,不滿地抱怨著:「老子當年大老遠拍著翅膀,辛辛苦苦飛了三百公里過去找他,他一開門,居然叫我滾遠點。你們說,他那時候是不是脾氣變差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瞬間,整部在學術界堆砌了半年的史詩,垮得連一塊完整的磚頭都不剩。
這也正是這條橫跨千年的歷史線,最讓人感到奇妙和有趣的地方。
從歷史學家的宏觀角度來看,這是驚心動魄、足以名垂青史的宿命對決;但如果從當事人的微觀角度來看,這本質上,其實就是一條在感情上完全沒開竅的傲嬌巨龍,提著人家的大門、拆著人家的城牆,追著自己未來的老婆整整跑了兩百年。
更殘酷、也更溫柔的真相是——歷史學家們雖然在細節上被某條龍給集體誤導了,但他們那種「特殊執著」的宏觀直覺,其實也沒完全錯。
因為,在當年的昀焱連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那份刻進骨子裡的執著、以及那份每隔幾個月就心煩意亂、不顧一切跨越半個大陸去見同一個人的衝動……
在漫長而孤獨的歲月裡,確實早已遠遠超過了單純的「想找人打架」。
那是連滅世之龍自己,都還讀不懂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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