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042 龍和亞龍，不要混為一談

黎懷端起咖啡，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也順便理清了他腦海中忽然浮現的一個關鍵疑問。

「主上。」黎懷放下杯子。

昀焱從大螢幕上的新聞中收回視線，淡淡地抬頭：「嗯？」

「後來的聖堂騎士……知道真相嗎？」

坐在一旁好不容易止住笑的封野一聽，立刻也跟著湊了過來，好奇地眨眨眼：「什麼真相？」

黎懷推了推眼鏡，不疾不徐地解釋道：「主上其實並非亞龍，而是世間唯一的、真正的龍族。」

客廳裡短暫地安靜了一下。昀焱神色自若，倒是回答得極為乾脆：「知道。」

封野愣了愣：「知道？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昀焱偏過頭，認真地在記憶裡搜尋了一下那個遙遠的時間點：「大概……在我們打了兩百年後吧。」

「噗——咳咳咳！」封野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當場嗆死。他一邊揉著胸口，一邊不可置信地大喊：「兩百年？老大，有什麼問題嗎？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整整打了兩百年，才終於聊到這個分類學的話題，這進度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

昀焱英挺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封野在震驚什麼。

黎懷則依舊一臉平靜。畢竟對於擁有無盡壽命的長生種而言，兩百年光陰，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確實算不上太久。

昀焱收回目光，繼續沉浸在回憶裡：「後來有一次，他親口問我，為什麼總是要跟聖堂過不去，老是找他們的麻煩。」

封野的八卦之魂瞬間熊熊燃燒，眼睛亮得像兩盞探照燈：「然後呢？你怎麼回他？」

昀焱理所當然地攤了攤手：「我說，因為你們聖堂的公文，一直把我當成亞龍寫。」

封野：「……」

黎懷：「……」

很好，這傲慢又任性的理由，確實非常符合主上一貫的作風。

昀焱沒理會兩人的無言，兀自捏著精緻的杯腳，繼續說道：「萊恩當時聽完，整個人愣在原地，很久都沒有說話。」

「廢話，正常人聽到這種滅世級戰爭的理由，都會愣很久好嗎？」封野忍不住在心裡瘋狂吐槽，但表面上還是強行忍住，不敢打斷這珍貴的遠古秘辛。

昀焱完全無視了封野那精彩紛呈的表情，理直氣壯地補充：「後來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了，龍族跟亞龍根本是兩碼子事。亞龍是亞龍，龍是龍，兩者有著本質上的血統差距，讓他轉告聖堂那些寫報告的人，不要混為一談。」

封野一把捂住自己的臉。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腦海裡此時此刻已經自動浮現出了這樣一幅畫面：威震天下的遠古龍王，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上，一臉嚴肅、極其認真地對著敵方最高統帥，進行著一場嚴謹的生物分類學科普。

黎懷好笑地搖搖頭，抓住了重點：「所以，後來呢？」

昀焱沉默了兩秒，英俊的臉龐上，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和不滿。

「後來他知道了。」

「然後呢？」

「然後他就變得不認真了。」昀焱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去。

封野眨了眨眼，有些迷茫：「不認真了？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昀焱冷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怨氣。

黎懷的心頭猛地一跳，忽然升起了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果然，下一秒，某條千年不開竅的巨龍就開始了他極度委屈的抱怨：

「以前他不知道的時候，每次我出面，他至少還會認認真真地拔劍跟我打。可是自從他知道真相之後，他竟然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真正的亞龍和翼族身上，把我給晾在一邊。」

封野拼命掐著自己的大腿，努力控制著面部肌肉：「然後呢？」

昀焱又給自己倒了一口酒，語氣明顯酸溜溜的，極度不爽：「然後，每次他看到我飛過來，他居然……」

「嗯？」

「他居然只是朝著天上揮了揮手。」

「噗！」封野差點當場噴笑出來，「揮手？那他都說些什麼？」

昀焱面無表情地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極力忍耐當時的羞辱。隨後，他甚至微微壓低了聲線，惟妙惟肖地模仿起當年那位傳奇聖堂騎士的無奈語氣：

『昀焱，我今天公務很忙。你自己去別的地方玩，乖。』

「……」

封野瞬間把頭低了下去，整個人埋進了沙發的抱枕裡，肩膀開始劇烈且無聲地抽搐起來。

黎懷也默默地把剛端起來的咖啡杯再次穩穩放下。他現在非常確信，自己如果再喝一口，這昂貴的藍山咖啡絕對會報銷在總裁辦公室的地毯上。

然而，昀焱的抱怨還在繼續，而且越說越覺得自己佔了理，語氣越發高昂：「有時候，我大老遠飛了半天過去找他，他正好在處理棘手的邊境衝突。一轉頭看到我降落，他甚至連劍都不拔，直接揮了揮手，叫我滾遠點，別給他添亂。」

封野此時已經顧不得形象了。他把整個臉都埋進了抱枕的深處，整個人因為憋笑而開始全身無聲地抽搐，活像是一隻觸電的鵪鶉。

黎懷優雅地推了推眼鏡，努力維持著自己萬年不倒的總裁形象，但那微微顫抖的嘴角，還是暴露了他此時內心翻江倒海的笑意。

因為他們兩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昀焱現在這副苦大仇深的語氣，根本就不像是在抱怨一個生死宿敵。

這分明就是在抱怨自己興高采烈跑去約會，結果被約好的人無情放了鴿子。

最離譜的是，作為這場跨越千年戀情的主角，這條高傲的龍，到今天都對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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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焱緊緊皺著眉頭，顯然直到今天，他仍對三百年前那段被冷落的經歷耿耿於懷。

黎懷乾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話題引回正軌：「主上，您剛剛說，萊恩騎士在知道真相後……除了不認真，還變得『很生氣』？」

昀焱點了點頭，有些不滿地喝了一口酒。

封野從抱枕裡探出頭來，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潮紅，好奇地追問：「對啊，他為什麼要生氣？難道知道你是真正的龍族，不是更應該感到敬畏嗎？」

昀焱翻了個白眼，回答得理直氣壯：「不知道。他那個人，後來的脾氣變得古怪得很。」

黎懷無奈地嘆了口氣。封野也跟著在心裡搖了搖頭。

得，這位高高在上的主上，對於自己當年到底有多欠揍、多折磨人，顯然是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昀焱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繼續回憶著那些讓他不解的往事：「以前他不知道真相時，我們每次在戰場上相遇，都能酣暢淋漓地打上三天三夜。可自從他知道真相後，雖然有時候還是會動手，但打得明顯比以前更兇、更狠了。」

封野眨眨眼，有些興奮：「更兇？有多兇？」

昀焱瞇起眼睛，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的劍氣：「有一次，我剛飛到北境，一時興起用龍尾把他們的城牆給抽斷了。結果萊恩在三百公里外的總部收到消息，連夜不眠不休地趕過來。一見面，他連一句敘舊的話都沒說，直接拔出重劍就朝我的腦門砍了過來。」

「哈哈哈哈哈！」封野這下是真的差點笑死在沙發上。

而一旁的黎懷，此時此刻已經完全猜到了那位傳奇騎士當年暴怒的真正原因。

他一邊忍著笑，一邊在腦海中勾勒出當時的局勢，輕聲問道：「主上，聖堂的高層當時……應該還不知道您的真正身分吧？」

「不知道。那種蠢問題，我才懶得跟每個人解釋。」

「所以，全天下只有萊恩騎士一個人知道真相？」

「嗯。」昀焱點了點頭。

封野這下也瞬間想明白了，臉上的笑意頓時變得更加扭曲。

天哪，這才是最慘的地方！

如果當年全聖堂、全人類都知道昀焱是條發神經的遠古巨龍，大家至少還能同仇敵愾，一邊修城牆一邊一起痛罵惡龍。

偏偏這個天大的祕密，全世界只有萊恩一個人知道。

這意味著，在全世界人類的眼裡，這是一場關乎種族存亡、文明立場的史詩級宏大戰爭；但在萊恩騎士眼裡，這他媽的根本就是一條實力強到逆天的巨龍，因為無聊和不爽分類錯誤，天天跑來他家門口發神經、砸大門！

而且最痛苦的是，萊恩還不能把真相說出去。因為說了根本沒人會信，大家只會覺得他們的傳奇聖騎士是不是壓力太大，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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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焱顯然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在人類看來有多荒謬，依舊坐在那裡不滿地抱怨著：

「後來那幾年我每次去找他，他的臉色就一天比一天難看，下手也一天比一天重。有一次，他甚至跟瘋了一樣，提著重劍在北境的荒原上足足追著我砍了半個月，趕都趕不走。」

封野終於再次用手死死地捂住臉，整個人笑到缺氧，肩膀在沙發上狂亂地抖動著。

黎懷優雅地品了一口咖啡，語氣平靜，卻精準無比地落下了最後一記重錘：

「主上，有沒有可能……那位聖堂騎士，當年根本就不是因為什麼文明立場或者戰爭公務而生氣。」

昀焱挑了挑眉，轉頭看他：「哦？不然呢？」

黎懷停頓了兩秒，鏡片後閃過一絲憐憫的光芒：「因為他知道，您每一次跑去拆掉那些防禦要塞和城牆……根本不是為了什麼軍事戰略，而純粹是故意在鬧脾氣，就為了逼他現身。」

總裁辦公室的客廳瞬間陷入了一陣極其短暫的死寂。

因為事情的真相大概是這樣的：

三百年前的某個清晨，萊恩騎士滿臉疲憊地站在一片狼藉的要塞廢墟前。他看著那些被巨大龍尾抽得粉碎、連一塊完整磚頭都不剩的城牆，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

這不是亞龍軍團的奇襲。這不是什麼宏大的戰爭陰謀。這單純就是昀焱那傢伙吃飽太閒，又跑來砸牆拆遷了。

更慘的是，萊恩騎士在被這條龍折騰得半死之後，回到總部，還得強忍著吐血的衝動，硬著頭皮幫這條龍編造一份看起來合情合理的【重大敵情戰略分析報告】去應付聖堂高層。

換作是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面對這種無賴，大概都會恨不得提劍把這條龍砍成龍骨湯。

而最好笑、也最讓人無奈的是——

哪怕時間過去了整整三百年，眼前這位尊貴、強大、傲視天下的遠古龍王昀焱，在聊起這些往事時，依舊一臉無辜且篤定地認為：「萊恩那傢伙，後來的脾氣真的是突然變得很差。」

他直到現在都完全不知道，那哪裡是脾氣變差，那分明是一位傳奇聖堂騎士，在忍無可忍地忍受了某條龍幾十年的極致折磨後，一個正常人類該有的、最真實的崩潰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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