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041 龍王本龍

海港城，龍集團總部一百樓。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蔚藍海面，午後的陽光肆無忌憚地灑滿了整個奢華的會客區。此時，牆上的電視正播放著國際新聞的特別節目，主持人神情嚴肅，背後的螢幕上輪番滾動著第三駐地文獻的最新畫面。

大大的標題和關鍵字不斷閃爍：【亞龍文明】、【神秘人物昀焱】、【精神領袖】、【非人類智慧種族】、【北境衝突】、【舊世界戰爭】。

電視裡的主持人語氣激昂：「目前學術界普遍認為，昀焱極可能是亞龍文明最具代表性的精神領袖——」

「啪。」

沙發上的昀焱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酒，臉色黑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封野坐在旁邊，看看電視，再看看昀焱，接著又看看電視，最後再次把目光移回昀焱臉上，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在現場觀看一場荒謬的大型喜劇。

電視裡，一群世界頂尖的教授正襟危坐、煞有其事地分析著歷史；電視外，被研究的當事人本人就坐在沙發上喝酒，而且看起來非常想動手打人。

新聞還在繼續播，主持人煽情地說道：「更有學者認為，昀焱可能是亞龍王國實際上的最高領袖——」

「咔。」

一聲清脆的異響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人格外清晰。昀焱的手指微微發力，差點把高腳杯的杯腳直接捏碎。

黎懷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把桌上的酒瓶拿遠了一點，免得待會兒有人暴怒，把酒瓶也一起捏爆。他無奈地提醒道：「主上，這杯子很貴。」

昀焱冷笑一聲，眼神不善地盯著螢幕：「比這群人貴？」

「噗——」封野當場破功，死命憋著笑。

電視畫面切換到了某位滿頭白髮的權威教授，對方對著鏡頭侃侃而談：「根據現有資料判斷，昀焱在亞龍族群中無疑擁有著極高的威望與權威……」

「權威個屁！」昀焱忍不住直接罵出了聲，「老子當年連他們開會的地方在哪裡都不知道！」

黎懷默默扶著額頭，而封野此時已經笑得快要直不起腰來。

電視裡的另一位學者接著分析：「亞龍族群極可能將昀焱視為某種高尚的民族象徵——」

封野一邊笑，一邊忍不住好奇地問：「等等，主上，那他們當年到底為什麼那麼聽你的話啊？」

昀焱挑了挑眉，回答得理所當然：「血脈。」

「血脈？」

「我是龍。」

封野點點頭，這件事他自然知道。但他停頓了兩秒，腦袋忽然轉過彎來，震驚地瞪大眼睛：「所以……亞龍其實是龍的近親？」

「對。」

「那你在他們眼裡到底算什麼？」

昀焱認真地想了想，給出了一個精準的定義：「祖宗。」

封野沉默了。黎懷也沉默了。兩人對視一眼，雖然聽起來有些匪夷所並，但從生物學和血緣的角度來看，好像還真他媽的沒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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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螢幕上的教授還在繼續高談闊論：「……昀焱極可能透過強大的個人魅力，無形中影響著整個亞龍文明的走向……」

昀焱直接翻了個優雅的白眼：「放屁。」

封野已經快要笑瘋了，拍著大腿追問：「那不然呢？」

「我只要站在那裡就行了。」昀焱冷哼了一聲，吐出兩個字，「龍威。」

封野忽然覺得電視上那些滿頭大汗的教授有些可憐。整個學術界不眠不休地研究了半年，結果最後的標準答案居然是「種族天賦」。這就像現代的動物學家耗費幾十年心血，去研究狼群為什麼要跟著狼王，最後查出原因只是因為「人家是一隻狼王」一樣，沒有任何政治權謀，單純就是血統壓制。

就在這時，電視畫面再次切換，畫面上出現了一段最新被掃描、翻譯出來的聖堂軍事文書。

主持人的神色變得無比凝重：「根據這份最新出土的文書記載，聖堂的北方要塞曾遭到昀焱的單獨襲擊。這也進一步證明了，昀焱在歷史上長期與聖堂處於高度敵對的戰爭狀態。」

聽到這裡，封野忽然愣了一下。他轉頭看向昀焱，收起了笑意，正色道：「對了，這個問題我以前就一直很好奇。你既不是亞龍的國王，又不是翼族的成員，那你當年幹嘛老是跑去跟聖堂過不去啊？」

房間裡頓時安靜了一秒。

黎懷推了推金絲眼鏡，腦海中迅速將所有線索串聯在一起，表情逐漸變得微妙起來：「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封野立刻轉頭：「什麼原因？」

黎懷轉向昀焱，語氣帶著一絲同情與好笑：「因為，聖堂把主上歸類成了亞龍。」

封野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主上不是亞龍，對吧？」黎懷開始了他的冷靜推理，「但聖堂卻在公文裡一直把主上當成亞龍，還把主上寫成了亞龍的領袖。」

「嗯。」昀焱哼了一聲，算是承認了。

封野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動。

黎懷沉默了兩秒，終於揭曉了最後的真相：「然後，主上氣到去拆了他們的牆。」

整個總部頂樓的客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封野慢慢地、機械似地轉過頭，看向沙發中央的昀焱。昀焱顯得十分坦然，甚至理直氣壯地朝封野點了點頭：「對，因為老子很不爽。」

「……」封野整個人陷入了對人生的深深懷疑中，「就因為這個？就因為這點小事，你拆了人家一座軍事要塞？」

「兩座。」昀焱很認真地糾正他，「後來順手又拆了一段城牆，還把他們的旗子給拔了。」

封野整個人徹底癱倒在沙發裡，用雙手捂住臉。他現在開始由衷地同情起三百年前的聖堂部隊了。那些被現代歷史學家解讀為【重大軍事挑釁】、【戰略性威懾】、【敵方高層施壓】以及【嚴正政治警告】的史詩級戰爭紀錄，背後的歷史真相，居然只是因為一條傲嬌的龍不滿意自己的分類，氣到跑去砸人家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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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懷平靜地喝了一口咖啡。畢竟跟在昀焱身邊這麼多年，他對這種荒唐的事早已有了一定的免疫力。

封野則花了很久才緩過神來，揉著太陽穴問道：「等等，所以聖堂研究了你幾百年，你找了他們幾百年的麻煩，原因就只是因為一個分類錯誤？」

昀焱想了想，覺得有些不夠全面，於是又嚴肅地補充了一句：「還有態度問題。」

「……」

「他們當年每次開會都要強調『亞龍的威脅』，」昀焱一邊說，一邊用不滿的眼神示意電視，「然後一邊說，一邊看著我。」

「哈哈哈哈哈！」

頂樓總裁辦公室裡，封野徹底笑趴在沙發上，眼淚都流了出來。黎懷也終於忍不住，搖著頭扶住了額頭。

而此時此刻的電視新聞裡，世界級的歷史學教授仍在螢幕前指點江山，沉重地分析著三百年前那場錯綜複雜、影響深遠的政治與軍事衝突。

然而，他們死也想不到，所有衝突的起源本人，此時正窩在海港城的頂樓沙發上，一邊喝著昂貴的紅酒，一邊認真地抱怨著自己當年被粗暴分類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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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野笑得整個人快要從沙發上滑到地毯下。

而正前方的電視螢幕裡，某位西裝革履的歷史學教授仍在一本正經地對著鏡頭分析：

「根據現有的文獻與戰損報告判斷，昀焱與聖堂騎士之間，當年必然存在著極為複雜的理念衝突與文明立場的根本對立。這種長達數百年的拉鋸戰，背後是兩種古老秩序的碰撞……」

「噗——咳咳！」

封野死死捂著嘴，整個人蜷縮在沙發角落，肩膀瘋狂地發抖。

黎懷則面無表情地默默喝了一口咖啡，努力維持著自己身為集團高層的專業形象。畢竟當事人本人就坐在他們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而且這條龍的脾氣一向不算太好。

這時，封野腦子裡忽然閃過那些文獻的關鍵字，猛地想到什麼，轉頭問道：「老大。」

「嗯？」昀焱敷衍地應了一聲。

「我一直想問，你那時候幹嘛老是跨越半個大陸去找萊恩啊？聖堂那麼多據點，你每次都精準降落在他的防區。」

昀焱靠在柔軟的沙發背上，長腿交疊，想都沒想就吐出了三個字：「想見他。」

封野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僵住：「就這樣？」

「就這樣。」

「那……要是見不到呢？」

「煩。」

「多煩？」

昀焱微微皺眉，認真地在腦海中換算了一下時間：「幾個月沒看見，就會開始心煩。」

封野點點頭，像是在引導幼兒園小朋友一樣繼續問：「然後呢？」

「半年沒見，就更煩。」

「再然後呢？」

「一年差不多就到極限了。」

封野眨了眨眼，直覺告訴他接下來的答案非同小可：「那到極限之後呢？」

昀焱端起酒杯，回答得理所當然：「去拆牆。」

頂樓客廳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封野默默地低下頭，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整個人從頭到腳開始劇烈顫抖。

黎懷則默默、極其輕柔地把手中的咖啡杯放回了玻璃茶幾上。因為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再喝下一口，待會兒大概會毫無形象地噴出來。

然而，昀焱完全沒發現身邊這兩個人的異常，甚至還沉浸在自己認真的回憶裡，頗有些無奈地補了幾句：「有時候拆一面，有時候拆兩面，看心情吧。」

封野此時覺得自己快要當場升天了。

他的腦海中已經自動浮現出了極具史詩感的畫面——三百年前，聖堂總部的最高會議室裡，燭火搖曳，氣氛沉重。無數身披重甲的高層圍在戰略地圖前，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嚴肅得彷彿世界末日：

『報！昀焱再次於北境出現！』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tigu04ee
『北方第一要塞城牆大面積受損！』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uZKRV8k5
『全軍戒備！這是敵方對聖堂核心理念的挑釁！立刻召開緊急戰略會議！』

結果，歷史真相的背後，僅僅是因為某條龍太久沒見到想見的人，在門口鬧脾氣。

封野用力地揉著自己的臉，試圖把那些失控的笑肌給按回去。不行，不能笑出聲，在實力天花板面前笑出來，真的會被打死。

黎懷推了推眼鏡，比起快要自燃的封野，他的控制力顯然要強得多——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只是，那雙隱藏在鏡片後面的目光，已經開始有些無奈地四處飄移了。

因為他突然發現，歷史學家們研究了幾百年的、那些載入史冊的偉大衝突，本質上可能根本沒有學者們想得那麼深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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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裡，那位教授依舊在侃侃而談，甚至用了一種極具宿命感的語調：

「雙方在北境對峙長達數百年之久，這充分顯示了昀焱這尊存在，對於聖堂騎士有著某種外人無法理解的特殊執著……」

「咳！」黎懷這下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特殊執著。這四個字，在某種意義上，倒是意外地精準。

封野乾咳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正常人：「那後來呢？老大。」

「什麼後來？」

「你就一直這樣跑去拆牆？」

「差不多吧。」

「然後每次都是萊恩親自帶隊出來迎戰？」

「嗯。」

「然後你們就在北境的荒原上打個三天三夜？」

「嗯。」

「最後你打爽了，就拍拍翅膀飛走？」

「嗯。」

封野已經徹底不行了。這到底是什麼鬼神級別的死循環？

這哪裡是宿命之戰，這簡直是遠古版本的「拆牆打架一體化約會流程」吧！拆人家的牆，逼人家出來跟你打架，打完再扭頭離開，隔幾個月等想人了，再來一次。最離譜的是，這種模式居然生生持續了幾百年。

而最最離譜的是，作為當事人的這條遠古巨龍，到今天居然都完全沒有察覺到哪裡不對勁。

昀焱此刻還微微歪著頭，英俊的眉宇間鎖得更緊了，似乎那些往事裡確實有些連他也想不通的謎團。

「其實，後來我也覺得有些奇怪。」昀焱淡淡地開口。

封野瞬間支棱起來，兩隻耳朵恨不得豎到天上去：「哪裡奇怪？」

「如果換成歷史上的其他人，敢對我擺出那種架勢……」昀焱的眼神冷了下來，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傲然，「我應該早把對方拍死了。」

客廳再次陷入了死寂。

封野默默低下頭，開始極其認真、心無旁鶩地研究起大理石茶幾上的天然紋路。

黎懷則轉過頭望向落地窗外，由衷地在心裡讚嘆：今天的海港風景，真是不錯。

昀焱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兩人的小動作，仍舊沉浸在自己難得的深刻思考中：「但萊恩不一樣。每次跟他打完，回山洞睡一覺，下次心煩的時候，還是只想去找他。」

封野的肩膀顫抖得像是在篩糠。

黎懷默默把拳頭抵在嘴邊，俊美的臉龐微微扭曲，拼了命地在做表情管理。

他們兩個人心裡都跟點了盞明燈似的，無比清楚一個事實——昀焱是真的不知道。他哪怕活了千年，現在也是真的完全不開竅。

他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什麼總想見萊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戰場上明明動了殺招，卻每次都捨不得下重手；不知道為什麼只要幾個月沒看見那個人，他的龍威就會變得暴躁難安。

他甚至更不會明白，自己後來為什麼會為了解開那個人的詛咒，甘願守著一魂一魄，在漫長的時光碎屑裡，孤獨地等了整整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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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螢幕裡，特別節目的尾聲，教授做出了最終的總結：

「總而言之，目前歷史學界尚無法確認昀焱與那位傳奇聖堂騎士之間的真實關係。這將是我們下一步研究的重點方向……」

封野終於忍不住了。他徹底放棄了抵抗，一把低下頭，把整張臉深深地埋進了自己的手掌裡，在沙發上瘋狂地無聲大笑，笑到肋骨都開始發疼。

黎懷則優雅地推了推眼鏡，再次端起咖啡，重新維持好了他身為龍集團專業總裁的完美形象。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至於心裡，他們兩個人的想法在這一刻達成了高度的共識——

教授們，你們這幾個月的研究方向其實真的沒錯。只是在你們龐大的數據庫和歷史模型裡，永遠都缺少了一條最致命的關鍵資訊。

那就是：這位在你們文獻裡被描寫得毀天滅地、智計深遠的遠古龍王，其在感情上的情商，可能還沒有海港城路邊那隻搶地盤的流浪貓高。

而沙發的另一頭，高貴的遠古巨龍昀焱還在認真地看著新聞，一邊嫌棄著現代人的愚蠢，一邊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在兩個下屬面前，親口交代了一段長達數百年的、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傲嬌追求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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