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城的夜色總是來得很慢。
當萊恩回到市中心時,天邊還殘留著最後一抹被海風吹散的夕陽。車流沿著錯綜複雜的高架橋緩緩流動,遠方港口亮起了一盞盞明滅的燈火,巨大的貨輪沉靜地停泊在碼頭邊,像是一頭頭沉默的鋼鐵巨獸。
車窗外掠過熟悉的街景——熟悉的深夜咖啡館、熟悉的24小時便利商店、熟悉的繁忙十字路口。
伊朗的古老與神祕確實不差,但當這座鋼筋鐵骨的現代城市重新出現在眼前時,萊恩的心底還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總算回家了。
黑色轎車平穩地停在公寓大樓的門口,門童快步替他拉開車門。萊恩背著單肩後背包,手裡提著那只沉甸甸的木製收藏箱,邁步走進大廳。明亮的大理石地面清晰地倒映著奢華的燈光,櫃檯經理向他恭敬地點頭致意,他也習慣性地回了一個微笑。
電梯一路向上,金屬壁上的數字不斷飛快跳動,最後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停在了熟悉的頂層樓層。
叮。
門一打開,走廊安靜得只剩空調運轉的低微聲響。萊恩走到門前熟練地輸入密碼,推門而入。
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一股熟悉的氣味隨之迎面而來——乾淨、安靜,帶著些許淡淡的木質家具與金屬潤滑油的味道。這裡沒有高檔酒店那種千篇一律的制式感,也沒有身處陌生環境的拘束,這裡是完全屬於他自己的私人領地,他的家。
萊恩隨手把背包放到沙發旁,外套一脫便丟在椅背上,然後在第一時間,雙手捧著那個收藏箱走向了他的工作檯。
客廳另一側,整面牆的工具架整齊地排列著。各式各樣的改裝槍械工具、精密測量儀器、分類細緻的零件收納盒,全都依照他多年來的嚴苛習慣擺放得一絲不苟。當頭頂的無影工作燈亮起時,這裡看起來既像某種精密的外科手術室,又像某位當代藝術家的頂級工作室。
萊恩站在桌前,看著這只陪自己跨越了半個地球、從伊朗一路飛回來的深色木箱,嘴角終於露出了今晚最放鬆的笑容。
這一路上,他在飛機和車裡至少把這箱子打開又關上了十幾次,卻因為缺乏工具而始終沒辦法真正動手。現在不一樣了,所有最順手的工具都在,所有頂級設備都在,他終於可以開始工作了。
卡扣清脆地打開,那把古老槍體的冷冽金屬光澤再次映入眼簾。
萊恩伸手將槍體拿了起來,沉甸甸的紮實重量落入掌心。他緩緩轉動角度,微瞇著眼睛檢查每一處卡榫與機件,目光專注得彷彿周圍的整個世界都在這一瞬間徹底消失了。
窗外繁華的城市燈火、遠方海港傳來的隱約汽笛聲、以及手機裡不知道又是誰傳來的未讀訊息……在這一刻,全部被他乾脆俐落 地拋到了腦後。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把即將在自己手中迎來新生的古老武器。
至於另一邊,昀焱、封野下了飛機後去了哪裡,萊恩完全沒有多想,也懶得去過問。
成年人的世界裡都有各自要忙的事情。黎懷大概在龍集團總部處理那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龐大跨國業務;封野那個情報頭子,可能又回到了暗影論壇的幕後,或者跑去親自解決什麼地下世界的血腥麻煩。
至於昀焱……
萊恩手底下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秒。他歪著頭想了想,忽然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好像其實從來都不知道,昀焱平常那副神秘優雅的模樣背後,究竟都在忙些什麼。
隨後他啞然失笑,搖了搖頭。算了,想這麼多做什麼,那傢伙自然有自己的滔天權勢和正事要辦,而自己,也有屬於自己的戰場。
想到這裡,萊恩戴上了護目鏡,探手拿起工作檯上的專業拆解工具。
強光工作燈的白光精準地落在桌面中央,將那冰冷而斑駁的金屬輪廓映照得無比清晰。
窗外,海港城的夜色正變得越來越深,霓虹閃爍。
而在這棟五十樓的私密公寓裡,某位在地下世界名震四方的「沙漠之鷹」,已經徹底把遠方的伊朗、神祕的暗網教父、沉重的舊世界聖堂、以及昨晚那個荒誕不經的搶肉夢境全部忘光了。
他已經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這份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單純而極致的快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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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龍集團總部的總裁辦公室裡依舊燈火通明。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海港城璀璨至極的奢華夜景,遠方港口的點點燈光沿著曲折的海岸線一路延伸,宛如一條在人間流動的璀璨銀河。
黎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面前的虛擬螢幕與平板上正投影出數份閃爍著紅色高危標籤的加密檔案。
而昀焱則靜靜地站在窗邊。他手裡端著一杯早就沒有熱氣、一口也沒碰過的黑咖啡,修長挺拔的身影融進窗外的夜色裡,顯得高傲而孤獨。
許久,他忽然沉聲開口:「這世界上,現在還有哪幾個地方……還保存著真正的『舊世界』資料?」
黎懷推了推眼鏡,從繁重的數據中抬起頭。他沒有問昀焱為什麼突然查這個,身為最了解主上的首席特助,他大概猜得到原因。這個問題,昀焱絕對不是替他自己問的。
「主上,如果是各國官方檔案庫裡的公開資料,」黎懷搖了搖頭,語氣篤定,「那些早就被政治和歷史學家閹割過了,沒有任何調查價值。真正還留有舊世界真品文獻的,目前全世界只剩幾個極其隱密的地方。」
說著,黎懷在平板上輕輕一劃,一幅不對外公開的世界立體地圖隨之懸浮在半空中。
第一個閃爍的紅色標記,精準地出現在地中海東岸的崇山峻嶺之中。
「這裡是群山深處一處與世隔絕的聖堂第三駐地。」黎懷一邊調閱文獻目錄,一邊匯報,「根據我們情報網的交叉比對,那裡的地下密室保存著部分舊聖堂流傳下來的原始文獻。不是後世謄抄的副本,是親歷過大災變的真品。」
昀焱的目光微微在那片群山的標記上停留了一瞬,沒有說話。
黎懷的手指繼續下滑,第二個標記出現在南半球的某座孤島群島上,第三個則落在了土耳其東部荒涼的高原山區。
全部都是偏僻、古老,到幾乎沒有任何現代人會去注意的宗教死角。
「這些地方因為太過邊緣,反而躲過了三百年前的清洗。雖然它們保存的內容並不完整,大多是斷章殘頁,」黎懷實話實說,「但裡面記錄的細節,比現在各國教科書上的謊言要可靠得多。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
昀焱緩緩轉過頭,黑色的眼眸深不見底:「什麼事?」
黎懷指尖微動,調出了其中一頁殘缺文獻的數位掃描檔。泛黃、甚至帶著火燒焦黑痕跡的古老紙張呈現在投影螢幕上,上面是用複雜線條勾勒的舊世界神職文字,旁邊則附帶著龍集團最高機密翻譯版本的現代對照:
【聖堂騎士。】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xbAilZl8g
【聖堂最高守護者。】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SdMyktIqR
【持有最高權限者。】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1QOZ6syjI
【僅有一人。】
偌大的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一瞬,只剩下電子儀器極其細微的運作聲。
黎懷看著那幾行字,條理清晰地分析道:「這點在希臘和黎凡特地區的幾份獨立文獻裡,都能互相印證。三百年前的『聖堂騎士』根本不是一個軍隊編制,也不是一個高階職位的群體,而是一個具體的『人』。從頭到尾,永遠只有一個。」
昀焱的目光落在那行冰冷的文字上,依舊沒有開口接話。
「有趣的是,後世大部分的主流歷史學家在研究這些殘存文獻時,並不相信這個結論。」黎懷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語氣帶著幾分局外人的理智,「因為在社會學和政治學上這太不合理了。一個橫跨了數十個國家、統治了舊世界半壁江山的龐大宗教組織,最高武力與審判權限,居然會瘋狂地集中在單單一個人身上。所以現在很多學者認為,這不過是當年聖堂為了神格化統治而編造的宗教誇大,或者只是一個象徵性的榮譽頭銜。」
聽到這裡,昀焱的嘴角忽然輕輕勾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帶著某種唯獨他自己才懂的自嘲與緬懷。
因為那些現代的聰明人永遠不會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宗教誇大,更不是虛無的頭銜,而是曾經活生生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神話事實。當年的那個男人,就是有能力憑著一把重劍,成為整個聖堂、乃至全人類最後的鋼鐵防線。
黎懷沒有注意到昀焱的細微神情,他又調出了另一份被重重加密的歷史殘卷:「還有一件事,是關於這位聖堂騎士的個人實力。所有相關的民間紀錄都極其模糊,但幾乎所有倖存下來的教派文獻,都反覆提到了同一句話。」
投影畫面再次切換,一行有些歪斜、宛如刀刻般的古老文字出現在半空中:
【劍鋒所向,萬敵退避。】
黎懷微微皺起眉頭,指著那行字的後半段缺口:「不知道這句話指的到底是聖堂騎士本人的某種封號,還是代表著某件威力巨大的特定武器。因為在所有的文獻裡,關於這句話後面最核心的部分……全部都缺失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樣。」
昀焱安靜地看著那行殘缺不全的文字,目光平靜如水。
他當然知道後面缺失的是什麼。他也當然知道,為什麼會缺失。
因為在整整三百年前的那天,在那片埋葬了萊恩的焦黑廢墟中,是他自己親手釋放了龍之烈焰,將最後一批提及「裁決之劍」細節的完整記錄,通通燒成了漫天飛舞的骨灰。
那不是因為他憎恨聖堂,而是因為他太了解人類那永無止境的貪婪天性。
如果讓新生的世人知道這世界上存在著這樣一把神命之劍,知道它能賦予凡人漫長的壽命,知道它能賜予持有者與神明、與遠古巨龍正面抗衡的恐怖力量。那麼在這三百年間,這片大地上將會湧現出無數瘋狂的野心家,不計代價地去掘地三尺、去玷污那片安息的聖域。
他只是想讓那把劍,陪著它的主人一起沉睡在黑暗中。
黎懷一頁頁翻閱著手頭的極密資料,最後推了推眼鏡,有些無奈地總結道:「除此之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關於聖堂騎士最核心的秘密——他的力量來源、他的具體能力、以及他的專屬武器,在現存的世界上,全部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痕跡。」
昀焱重新望向窗外,繁華的海港城夜色映照在冰冷的防彈玻璃上,重疊著他英挺卻淡漠的面容,彷彿一條游離在世界邊緣的孤魂。
黎懷沉默了片刻,合上手中的平板,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主上,如果萊恩真的順著今天你給的方向繼續查下去……他遲早會看到這些資料的。」
這一次,昀焱沒有再試圖否認,也沒有岔開話題。
因為這已經不是「會不會」的問題了,而僅僅只是時間的問題。
從伊朗那座私人收藏館開始,從他看見那把同時代的古老重劍開始,萊恩那深埋在靈魂最深處的直覺,其實就已經推著他,不可逆轉地重新走上了那條尋找過去的漫長道路。
而此時此刻,最讓這頭活了數千年的遠古巨龍感到在意的,根本不是萊恩會不會發現自己曾是最後一位聖堂騎士。
他真正恐懼的是……當萊恩歷經千辛萬苦走到這條路的終點,看清了三百年前所有的血腥、背叛與絕望的真相之後。
這個在現代活得無拘無束、會對著一把老槍高興一整天的年輕人。 是否還願意回過頭來,看一眼自己這個滿身罪孽的欺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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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外,海港城的整座夜景燈火璀璨。
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空調運轉的低微聲音,黎懷剛剛說完最後一句話,投影畫面依然安靜地停留在那份殘缺的古老文獻上:
【聖堂騎士。】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tcxK5Ru30
【聖堂最高守護者。】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MgQpBwep6
【持有最高權限者。】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MrAffTii
【僅有一人。】
昀焱望著那些金屬般冰冷的方塊文字,沉默了很久。他久久沒有動彈,久到一旁的黎懷都沒有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因為黎懷知道,主上正在思考某件極其重要的事。
此時,窗外遠方港口的點點燈光,隨著夜風的吹拂映在防彈玻璃上,光影交錯搖曳,竟然像極了三百年前聖城覆滅、在黑夜中燃燒時的漫天火光。
許久。
昀焱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除了聖域。」
黎懷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昀焱依然看著遠方的夜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其他資料全部解禁。」
偌大的辦公室裡瞬間死寂了一瞬。黎懷捏著平板的手指微微一緊,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主上?」
昀焱轉過身來,黑色如深潭般的眼眸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我說,全部解禁。」
黎懷這一次百分之百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因為這個衝擊太大,他甚至一時間忘了去推下滑的眼鏡。身為龍集團的首席特助,他太清楚這短短四個字代表著多麼恐怖的歷史海嘯。
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了。
這漫長的時光裡,世界上有無數頂尖的歷史學家不懈地追查過,有無數瘋狂的考古學家遞交過申請,有無數跨國研究機構嘗試過各種手段。但無論多有權有勢的人,永遠都只能在「舊世界」的外圍打轉,碰不到最核心的哪怕一張紙片。
因為在所有的真相最頂層,一直有一堵牆,一道由金錢、權力與情報網構築起來、高不可攀且看不見的牆。
而那堵牆的背後,自始至終都只站著一條龍。
如今,這條活了數千年的龍,竟然自己伸手把這扇封鎖了三百年的鐵門,給緩緩打開了。
黎懷深吸了一口氣,望著昀焱,做最後的權限確認:「包括歐洲被封閉的教會體系?」
「嗯。」
「地下三大基金會?」
「嗯。」
「龍集團名下的所有私人典藏庫?」
「嗯。」
「還有……封野那邊管理的暗影論壇極密資料庫?」
「全部。」
辦公室再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之中。
黎懷看著虛擬螢幕上閃爍的光芒,忽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奇怪且宏大的錯覺——彷彿某段被神明親手冰封了整整三百年的歷史,在這一刻,終於發出了冰層裂開的巨響,重新開始滾滾流動。
昀焱再度望向窗外,這一次,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疲憊:「只有聖域不行。」
那裡不單單只是冰冷的歷史。 那裡深埋著那把裁決之劍。那裡是萊恩真正迎接死亡的廢墟之地。 那裡有著太多太多至今依然鮮血淋漓、絕不能被外人輕易發現的秘密。至少,對現在的萊恩而言,還不行。
「其他的部分,如果有人有本事找到,那就讓他找到吧。」
黎懷安靜且鄭重地點了點頭:「明白。」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向辦公桌,打開了龍集團最高級別的權限管理系統。他神色肅穆地抬起手,開始進行生物與精神認證。
一層。兩層。三層。
伴隨著認證通過的綠色提示,無數密密麻麻、代表著最高級別封鎖的紅色鎖定標記,鋪天蓋地地出現在巨大的虛擬螢幕上。
那是過去三百年間,由龍集團和那些古老存在一磚一瓦建立起來的歷史封鎖網。這裡面的許多條法令與代碼,甚至比黎懷本人的年長得多。
黎懷看著眼前的紅色封鎖網,掌心微微有些出汗,他忽然有種自己此時此刻正在親手見證世界歷史被改寫的史詩感。
然後,他不再猶豫,手指重重地按下了確認鍵。
下一秒。世界各地,無數個隱密在黑暗中的頂級歷史資料庫,同步迎來了無聲的更新。
這段被抹除的三百年真相,終於向那個逆流而上的年輕人,敞開了第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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