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酒店房間安靜得只剩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音,窗外的城市燈火早已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暈。
萊恩睡得很沉。然後,他做夢了。
這不是那種熟悉的夢。沒有燃燒的天空、沒有遍地的鮮血、沒有致命的重劍、沒有慘烈的死亡,甚至沒有那句反覆出現、糾纏了他二十多年的瀕死怒吼。
這是一個從未在記憶中出現過的全新畫面。
黑白色的世界像一齣老舊的默片電影,畫面邊緣有些模糊,氣氛卻比平時的噩夢輕鬆上許多。看場景,似乎是某場激烈的戰鬥剛剛結束之後。四周看不到繁華的城市,也看不到宏偉的建築,入眼只有一片廣袤的荒野、嶙峋的碎石,以及遠處連綿起伏的黑色山脈。
夢裡的自己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懨懨地低著頭,手裡抓著一塊乾糧正在賣力地啃著。
那是種硬得跟花崗岩一樣、能直接砸死人的行軍乾糧。
萊恩在夢裡都忍不住狠狠地皺起眉。太難吃了,真的太難吃了,而且還乾得要命,每嚥一口都像要把喉嚨給生生噎死。
就在這時,一陣霸道無比的焦香氣息忽然順著風飄了過來。
夢裡的萊恩動了動鼻子,猛地抬起頭。
不遠處,那個經常出現在夢裡的黑影男人,此時正大大咧咧地坐在火堆旁。他的背後同樣有著巨大且不祥的黑色陰影,像是一雙遮天蔽日的翅膀,而且這一次,身後似乎還拖著一條長長的、無意識晃動的尾巴。因為畫面依舊模糊不清,萊恩看不清任何細節,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那男人正在烤肉,一大塊肥美豐腴的頂級牛肉。
晶瑩的油脂滴落在劈啪作響的火焰上,瞬間激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響,香氣四溢,簡直是慘無人道地瘋狂挑逗著飢餓的腸胃。
萊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硬邦邦的乾糧,又偏過頭看看對方手裡滋滋冒油的烤牛肉。
再看看自己的乾糧。 然後,又看看對方的牛肉。
夢裡的自己顯然在這一刻開始不高興了,非常不高興。那種憋屈又憤怒的情緒極其真實,甚至隔著層層夢境都能清晰地傳遞到本體身上
憑什麼?大家明明一起並肩打完了架,憑什麼你吃香喝辣、在火堆旁烤肉,老子卻要在這裡啃石頭?
於是,夢裡的萊恩黑著臉站了起來,右手霸道地往旁邊一抬。
下一秒,一抹璀璨得宛如烈日般的金色光芒,毫無預兆地從他的掌心中轟然亮起!那金芒璀璨耀眼,在一片黑白的世界中奪目得像是一輪升起的太陽。光芒之中,一把沉重而威嚴的重劍緩緩浮現。
萊恩在夢裡完全沒有覺得這違反物理常識的畫面哪裡不對,彷彿這件神蹟對他而言理所當然。他一伸手,五指極其精準地握住了重劍的劍柄,然後——
沒有任何預兆,他直接把那把重劍當成標槍,狠狠地甩了出去!
咻——!
重劍劃破半空,裹挾著恐怖的破空聲,直直朝著火堆方向瘋狂飛去!
那個正在專心烤肉的男人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神仙操作給嚇了一大跳。他身形猛地一震,背後的巨大翅膀瞬間高高展開,整個人極其狼狽地原地飛離地面,險險避開了那把差點把他連人帶肉釘在地上的兇器。
而就在那長著翅膀的男人被嚇飛起來的同一個瞬間,夢裡的萊恩早就已經像一頭餓狼般精準地衝到了火堆旁,一把抓起那塊剛烤好、正冒著熱氣的極品牛肉,直接塞進嘴裡開始狼吞虎嚥。
那搶食的動作熟練、敏捷且迅速,行雲流水得甚至讓人感到有一絲絲心疼。
片刻後,那男人在不遠處落回地面,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似乎徹底傻眼了。萊恩甚至能隔著模糊的畫面,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此時此刻那鋪天蓋地的無語。
過了好幾秒,那人才有些無可奈何地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像裝了消音器一樣模糊,聽不清具體的內容,只知道那磁性的語氣似乎透露出無邊的縱容與妥協。
而夢裡的自己根本連一秒鐘都懶得理他,自顧自地大口吃肉,吃得理直氣壯、吃得理所當然,彷彿那塊肉從一開始就本該屬於他萊恩。
畫面到這裡忽然像鏡子一樣碎裂開來,夢境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
第二天早上,明媚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悄悄照進了奢華的酒店房間。
萊恩緩緩睜開眼睛。他一言不發地盯著潔白的天花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很久,非常久。
最後,他慢慢地在被窩裡坐了起來,整個人表情有些恍惚,又有些嚴重的懷疑人生。
因為整整二十多年來,他是第一次夢到這種……內容如此奇葩且跑偏的非主流東西。沒有世界末日、沒有慘烈背叛、沒有任何死人,只有自己拿著聖光重劍把別人強行嚇飛,然後極其無恥地跑去搶人家烤肉。
萊恩坐在床上,表情有點呆,又有點茫然。他揉了揉凌亂的頭髮,努力回憶著夢裡的每一個細節:
一個背後長著翅膀和尾巴的神祕人,在荒郊野外烤牛肉。自己在旁邊苦逼地啃著石頭乾糧。
然後,自己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暴怒,原地召喚出一把絕世重劍,直接朝對方的臉上丟了過去,把人活生生嚇飛。最後,自己一腳踩在火堆旁,開開心心地跑去搶別人的烤牛肉吃。
萊恩坐在床上,再度沉默了。
「……」
過了幾秒,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些崩潰地自言自語道:「這到底是個什麼鬼夢?」
房間裡靜悄悄的,沒有任何人回答他的疑問。
萊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裡空空如也,可他卻清晰地記得夢裡那把憑空出現的重劍。那一部分的召喚方式和劍的重量,倒是挺符合以前噩夢裡的設定的……可後半段的劇情發展到底為什麼會歪成這樣?甚至有些幼稚得有點蠢。
萊恩在床上抱著膝蓋思考了許久,最後,他掀開被子下床,一臉嚴肅地得出了一個自認為最科學的結論:「我最近……是不是跟著封野逛暗網論壇逛太多了,精神受到污染了?」
一定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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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飛機平穩地穿過雲層,伊朗那片古老而遼闊的土地逐漸消失在視線盡頭。
舒適的機艙裡一片安靜。封野此時正陷在寬大的頭等艙沙發裡補眠,藍牙耳機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整個人睡得四仰八叉,毫無平時頂級情報官的形象。
昀焱則坐在另一側,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硬皮書,慢條斯理地翻閱著。
萊恩獨自靠在窗邊,膝蓋上平鋪著隨身攜帶的素描本,鉛筆尖在紙面發出沙沙的輕快響聲。
昨晚那個搶烤肉的夢實在太奇怪了。今天早上剛醒來時,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像以前一樣,很快就忘掉這些荒誕的細節,結果一路上到機場、登機、起飛,那些畫面在腦海中反而越來越清晰,甚至連每個動作的軌跡都歷歷在目。
尤其是那把憑空出現的劍,以及那道在掌心綻放的金色光芒。
鉛筆尖飛快舞動,第一張素描很快就完成了。
畫面裡,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向上攤開,刺眼的光芒從掌心瘋狂綻放,而一把沉重、威嚴的重劍正位於光芒的中央,逐漸由虛轉實,凝聚成形。
和以往那些隔著血與火、顯得極其模糊絕望的夢境不同,這次的畫面細節意外地清晰,彷彿是前不久才親眼見過、甚至親自操作過一樣。
萊恩看著這張素描,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以前的夢裡,那把重劍通常早就已經插在戰場上,或者已經貫穿了他的胸膛。這是二十多年來,他第一次夢見重劍「出現」的具體過程。
鉛筆在指尖停頓片刻,他輕輕翻到下一頁,開始畫第二張。
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了,因為畫面在腦海裡鮮明得有些滑稽。
遠處的人影站在火堆旁,背後展開了巨大的黑色翅膀,似乎正被突如其來的什麼東西嚇到,整個人毫無防備地騰空而起。而在整個畫面的最中央,一把威嚴的重劍正橫飛在半空中,劍尖朝前,顯然是被人當成暗器直接甩出去的。
萊恩畫完最後一筆,盯著紙面上這幅極具動感的畫面看了許久,總覺得這戰術動作跟聖堂騎士的威嚴搭不上邊,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來。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詢問:「新夢?」
萊恩嚇了一跳,抬起頭,才發現昀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合上了手中的舊書,正轉過頭看著他。
萊恩大方地點點頭,將素描本順手遞了過去:「對,昨天晚上夢到的,風格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昀焱接過素描本,目光落在第一張畫上。 掌心。金光。重劍凝聚。那是三百年前,最後一位聖堂騎士召喚「裁決之劍」的標準姿態。
隨後,昀焱修長的手指捏住頁角,翻到了第二張。 重劍被毫無形象地當成標槍甩出去,龍翼驚慌失措地展開,某條活了三千年的遠古巨龍被嚇得當場直接起飛。
機艙裡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昀焱沉默了。而且是足足沉默了三秒鐘,連呼吸都跟著停滯了。
萊恩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眼底那一瞬間的僵硬,有些好奇地湊過去:「怎麼了?這畫有什麼問題嗎?」
昀焱神色自若地合上素描本,將它還了回去,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沒什麼。」
萊恩挑了挑眉,那雙湛藍的眼睛裡寫滿了不信任:「你剛才那個表情,可一點都不像沒什麼。」
昀焱將目光移向窗外飛流而過的雲海,停頓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平復胸口有些翻湧的複雜情緒。最後,他還是頂著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緩緩開口:「只是覺得。」
「什麼?」
「夢境的內容……開始變了。」
萊恩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兩張素描,贊同地點了點頭。這點他也發現了,以前的夢裡永遠只有無盡的死亡、燃燒的末日,還有那把冷冰冰的凶器,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可現在,夢裡卻開始出現其他帶有煙火氣的畫面,雖然荒誕,但更像是某段真實存在過的生活片段,或者是……某個被遺忘的回憶。
萊恩沉思片刻,然後看著昀焱認真地說道:「不過,至少這一次沒死人,而且那塊烤牛肉的味道,在夢裡感覺挺香的。」
昀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移開視線,明智地選擇了保持沉默。
因為此時此刻,在這個萬米高空之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何止是沒死人。
這甚至是他和萊恩在三百年前那段漫長的宿敵歲月裡,某個極少人知曉的、屬於萊恩本人的「黑歷史」之一。
那時候他們明明在打著不死不休的陣營戰爭,結果這個刻板好強的聖堂騎士,打完架之後餓著肚子沒飯吃,竟然不惜動用聖光召喚裁決之劍,就為了從他手裡搶走一塊剛烤好的極品牛排。
而更讓昀焱感到無力的是,三百年過去了,這傢伙在輪迴裡丟了名字、丟了身份、丟了力量,結果卻偏偏在昨晚的夢裡,把這段搶肉的記憶給一字不差地夢見了。
機艙裡安靜了幾秒。萊恩還在低頭看著自己的素描,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快門聲。
喀嚓。
萊恩有些驚訝地抬起頭,只見昀焱正拿著手機,鏡頭正對著他膝蓋上的素描本。
萊恩愣了一下:「你幹嘛?」
昀焱神情極其自然,一邊將拍好的照片儲存,一邊收回手機,彷彿在做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收藏。」
萊恩:「……」 他低頭看看素描,又看看一臉淡定的昀焱:「你收藏這個做什麼?」
「畫得不錯。」昀焱把手機收進西裝內側口袋,神色平靜地補了一句:「而且比你上次畫的那幾張清楚。」
萊恩一時間竟然無法反駁,因為這話聽起來好像也沒錯,這次的畫面細節確實比以往那些模糊的背影要清晰太多。
結果下一秒,他的另一側又響起了一聲熟悉的快門聲。
喀嚓。
萊恩轉頭,發現原本睡得四仰八叉的封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此時正一臉興奮地舉著手機,甚至還連拍了兩張。
萊恩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你又在幹嘛?」
封野一本正經地回答:「存素材啊。」
「?」
「這很像電影分鏡嘛。」封野得意地晃了晃手機螢幕,「老黎名下不是整天投資電影嗎?哪天龍集團要拍個舊世界史詩題材的大片,這直接就能拿來當概念圖用。」
萊恩徹底無語:「電影?」
「對啊,你不覺得這兩張圖串起來非常有畫面感嗎?」說著,封野一隻手開始在空氣中誇張地比劃起來,「你看,背景是荒野,戰後休息。主角冷酷地抬起手,掌心金光炸裂,重劍憑空現身,特效直接拉滿!然後——」
封野的目光移向第二張圖,終於忍不住笑噴出來:「然後主角毫無預兆地把那把神聖重劍當成暗器直接丟出去!」
萊恩自己也覺得這劇情發展有點蠢,跟著揉了揉太陽穴:「對,就是這樣。」
「重點是那個長著翅膀的神祕人居然還飛起來了,」封野越看越想笑,指著畫面上拍動翅膀的輪廓,「整個人歪歪斜斜的,完全就像是被突如其來的重劍給活生生嚇到一樣。哈哈哈哈!」
萊恩無奈地點頭:「嗯,夢境裡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
封野又仔細端詳了一遍那幅素描,最後摸著下巴,發表了身為情報官的專業評價:「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我總覺得……這個被砸的翅膀人,真是有點倒楣。」
萊恩深表贊同:「我也是這麼覺得。」
坐在一旁的昀焱默默地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垂下眼眸,沒有說話。因為這句話……居然該死地完全沒說錯。
封野還在繼續興致勃勃地研究著:「不過說真的,這畫面挺有喜劇效果的,完全不像你以前那些又黑又沉重的夢。」
萊恩低頭看著紙面上生動的線條,也點了點頭。以前那些夢壓抑得讓人醒來後全身發冷,這次卻莫名有些荒謬,甚至在荒謬中透著點讓人哭笑不得的好笑。
封野把手機收起來,順口說道:「如果哪天老黎真把這故事拍成電影,這段搶牛肉的劇情一定要保留,不能刪。」
「為什麼?」
「因為很真實啊!」封野理所當然地回答,「不管是多厲害的人,打完架之後通常體力耗盡,脾氣都不太好,而肚子餓的時候脾氣往往更糟糕。所以我完全相信,真的會有人在極度飢餓的情況下,為了搶一塊牛肉把自己的命定武器給直接丟出去。」
萊恩沉默了兩秒,似乎在腦海中代入了一下那種飢餓感,然後認真地點頭:「……你分析得很有道理。」
噗。
一旁的昀焱終於忍不住,微微偏過頭,用指尖抵住唇角,試圖掩飾自己那再也藏不住的笑意。
因為這群現代人坐在私人飛機裡瞎猜了半天,竟然歪打正著地把三百年前的真相給猜對了大半。
除了那把裁決之劍其實真的不是為了「嚇人」,而是某位平日裡嚴肅刻板的聖堂騎士閣下,當年真的打算一劍把龍釘死在地上,好名正言順地把那塊烤肉據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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