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地中海東岸的山區向來不好走,尤其是多變的春季。當天下午出發前,天氣預報明明顯示著整日晴朗,可山裡的老天爺向來不看預報。
下午三點,原本如洗的蔚藍天空開始毫無預兆地聚集起大片厚重的烏雲。艾丹・哈珀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心裡頓時有些不安。他有著十幾年的專業登山經驗,太清楚這種宛如墨汁雲開的雲層代表著什麼。
「大家加快速度,」艾丹一邊將背包的防雨罩拉好,一邊對身後的隊友喊道:「我們得在天黑前趕到下一個宿營地。」
走在後面的莉亞愣了一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要下雨了嗎?我看剛才太陽還挺大的。」
「山區的暴風雨說來就來,開看這雲層,雨勢絕對不小。」
艾丹熟練地把紙質地圖收進防水袋裡,果斷地加快了腳步。果不其然,四周的山風開始變得異常狂暴,茂密的樹梢在風中不停地劇烈搖晃,遠方的深谷之中,已經隱約傳來沉悶的滾雷聲。
半小時後,暴雨如期而至。第一滴沉重的雨點砸在葉片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隨後整片天空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撕開,瓢潑大雨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山路在暴雨的沖刷下瞬間變得泥濘不堪,視野急速縮短,原本清晰可見的山徑很快就被白茫茫的雨幕徹底吞沒。
隊伍裡的氣氛開始變得緊張起來。有人一腳踩進泥坑裡,忍不住大喊:「艾丹!GPS導航還能用嗎?」
艾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低頭查看手中的專業登山儀器,卻發現螢幕上的定位點忽然詭異地跳動了一下,然後死死卡住,接著又突然瞬移到另一個完全錯誤的位置。
「該死,」艾丹低罵了一聲,「訊號開始飄了。這條山谷的磁場本來就容易受到地形干擾,這場暴雨更讓情況雪上加霜了。」
莉亞一邊頂著狂風前進,一邊拿出防水手機,只見螢幕右上角的訊號格像是抽風一樣時有時無,一格、零格、兩格,隨後又迅速歸零。
「不行,我發不了訊息,」她焦慮地皺起眉,嘗試著把最後的定位傳給山下的民宿老闆,然而螢幕中央的進度條轉了半天,最後還是跳出了發送失敗的提示:
【 發送失敗。 】
隊伍裡的另一個男人也試著撥打求救電話,結果一模一樣。所有人的心情都開始伴隨著氣溫一起往下沉,在野外迷路本身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現在連通訊都斷了,外面根本沒人知道你身處何方。
雨勢越來越大,天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艾丹環顧四周模糊的景象,果斷地做出決定:「不能再盲目往下走了,先找地方避雨!今晚我們可能下不去了,硬走山路隨時會遇到滑坡。」
這時候沒有人會反對領隊的判斷,因為硬撐著前進只會更危險。小隊沿著荒涼的山谷艱難前進,登山鞋重重地踩進泥水裡,每一步都變得無比吃力。
大約二自動鐘後,走在最前面的莉亞忽然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等等……你們看那邊!」
艾丹抹掉眼前的雨水,回頭問道:「怎麼了?」
莉亞抬起顫抖的手,指向遠方隱蔽在叢林深處的陰影。只見白茫茫的雨幕之中,似乎隱約浮現出一個巨大的灰白色輪廓,若隱若現。起初大家還以為那是山體風化後的天然巨石,可隨著距離拉近,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因為那東西有著極其筆直、規整的幾何線條,那分明是一堵牆,人工建築的牆。
眾人的精神瞬間為之一振,不管那到底是什麼地方,至少能讓他們有一個遮風避雨的容身之所。
一行人立刻相互扶持著朝那個方向前進。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茂密的原始樹林,跨過一圈早就倒塌大半、長滿雜草的崩毀石牆,十分鐘後,所有人都在原地驚愕地停住了腳步。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古老得不可思議的廢棄教堂。
墨綠色的粗壯藤蔓幾乎覆蓋了整片斑駁的外牆,高聳的尖塔坍塌了大半,暴露在外面的巨石表面爬滿了歲月與風雨侵蝕的深重痕跡,它就像是一個時間的棄兒,安靜地佇立在群山深處,已經被這個世界遺忘了太久太久。
艾丹下意識地拿出手機,對著這座在黑夜暴雨中顯得有些陰森的古建築拍了一張照片。
喀嚓一聲,閃光燈瞬間亮起,剎那間照亮了那扇厚重的古老石門,以及門框邊緣那些凹凸不平的奇特刻痕。
然而就在下一秒,艾丹手中的手機忽然毫無預兆地劇烈震動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愕然地低頭看向螢幕,只見原本歸零的右上角,此刻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一格微弱的訊號。雖然那訊號極其不穩定,隨時都有可能再次消失,但它確實存在。
「有訊號了!這裡有訊號!」
艾丹驚呼出聲。眾人聽聞,瞬間激動地圍了過來。莉亞片刻不敢耽誤,立刻點開通訊軟體,將剛才艾丹拍下的那張教堂外觀照片,打包發給了山下的民宿老闆。
螢幕上的小圓圈在瘋狂地轉圈、轉圈。訊息卡了足足十幾秒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突然,叮咚一聲,畫面終於跳出了綠色的提示:
【 已送達。 】
莉亞整個人如釋重負地癱軟了一下,大喊道:「成功了!發出去了!」
其他人見狀,也急忙拿出手機,爭分奪秒地把定位和照片發送出去。有人傳給焦急等待的家人,有人傳給朋友,有人則直接發給了當地的官方搜救隊。山裡的通訊依舊差得要命,傳一張照片往往要失敗個兩三次,才能偶然成功一張,簡直就像是在跟老天爺賭運氣。但總算,有些關鍵的求救訊息順利地送了出去。
【 爸,我們被困在東岸山區了,但目前安全,在一個古老教堂裡避雨。附圖.jpg 】
【 搜救隊嗎?我們在座標(35.24, 40.12)附近,這裡有一座廢棄修道院,請派人接應!附圖.jpg 】
一條條夾帶著照片的求救文字在不穩定的訊號中艱難地跳出,至少讓外面的人知道他們還活著,也知道了他們大概的避難方位。
艾丹站在古老的石門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悶氣,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些。
安全之後,他有些好奇地低頭看著自己剛才隨手拍下的那張照片。鏡頭裡,那扇古老的石門覆滿了濕漉漉的青苔,而在那厚重的石質門框上,清晰地刻著某種線條複雜、現代人從未見過的神祕文字。
冰冷的暴雨正順著那些古老的刻痕流淌而下,在黑夜中閃爍著微光,簡真就像是有人從遙遠的三百年前,特意寄來的一封無字書信。
而此刻,這群死裡逃生的登山客根本不會知道。這張僅僅被他們當成求救訊號發出去的探險照片,很快就會透過網路的擴散,精準地傳到另一群人的手上。
那些在象牙塔與地下世界裡研究「舊世界」歷史的頂尖學者們,在看到照片裡那個門框文字的瞬間,絕對會比當地的搜救隊……還要更早一步陷入徹底的瘋狂。
暴雨依舊劈頭蓋臉地拍打著教堂殘破的屋頂,狂風順著破碎的彩色玻璃窗狂暴地吹進來,在空曠的穹頂下發出陣陣低沉如野獸般的嗚咽聲。好在整座建築的主體結構仍然足夠穩固,至少比待在山裡隨時面對泥石流要安全得多。
確認求救訊息已經成功送出後,眾人緊繃的情緒總算徹底放鬆下來。艾丹拿著頭燈再次檢查手機,救難單位那邊已經發來了回覆:
【 由於目前山區天候惡劣,搜救直升機今晚無法進山,最快預計於明天上午抵達。請全體隊員待在原地避雨,保持體溫,等待接應。 】
「定位已經收到,他們確認了我們的位置。剩下的就是安心等待了。」
艾丹對大家揮了晃手機。
莉亞抱著保溫瓶,喝了一口熱水笑道:「雖然要在這裡過夜,但至少不用擔心無聲無息地被困死在山裡了。」
大家聽到這話,也跟著苦中作樂地笑了起來,原本壓抑恐懼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
教堂裡沒有任何照明,眾人只能靠著幾盞頭燈和營地露營燈照亮周圍。法國夫妻中的丈夫艾倫此時完全被這座神祕的古老建築吸引了,拿著手機四處拍著那些殘破的壁畫與石柱。
艾丹見狀,警惕地提醒了一句:「艾倫,拍照可以,但千萬別亂碰這裡的東西。」
「我知道,放心吧,」艾倫點了點頭,有些著迷地端詳著石壁的紋路,「這種地方一看就古老得不像話,歷史絕對驚人。」
他的妻子蘇菲也跟著贊同道:「而且萬一這裡真是什麼未被發現的重要古蹟,我可不想因為破壞文物而上了國際新聞。」
幾人笑了笑,一路上大家都保持著敬畏,誰都沒有亂動、沒有翻找,更沒有任何人嘗試去挖掘。他們只是單純地把照片拍下來,用相機紀錄著眼前這座被時間遺忘的奇蹟。
看著鏡頭裡的古老石雕,蘇菲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等等,說到古老……」
她一邊嘀咕著,一邊低頭在手機的通訊錄裡翻找起來:「我認識一位研究『舊世界』歷史的索邦大學教授。艾倫,你還記得巴黎那位嗎?」
艾倫抬起頭想了想:「噢,你是說那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恨不得住在國家圖書館裡的老頭?」
「就是他,讓・皮埃爾・莫羅教授。」
蘇菲笑著說道。她隨手選了幾張剛剛艾丹和艾倫拍下的教堂外觀,尤其是那張刻滿神祕符號的石門照片,打包傳了出去,並附上了一句訊息:
【 莫羅教授,我們在旅行時遇到了暴雨迷路,偶然發現了這座隱蔽在群山裡的古老教堂,你知道這門上的刻痕是什麼嗎? 附圖.jpg 】
訊息在時有時無的微弱訊號中轉了幾圈,最後終於顯示發送成功。蘇菲便放心地把手機收了起來,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畢竟現在已經是深夜了,而且在她的印象中,那位傲慢又專注的老教授平時回訊息的速度向來感人,有時候三天,有時候一週,最久的時候甚至半個月才會敷衍地回覆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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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時的法國巴黎。
晚上十點四十三分。
索邦大學附近的一棟老公寓裡,橘黃色的燈光依然倔強地亮著。寬敞的書房裡堆滿了各種厚重的歷史資料,寬大的黑胡桃木桌面上攤著十幾本紙張泛黃的舊世界古籍。
七十一歲的歷史學教授讓・皮埃爾・莫羅正戴著老花眼鏡,一絲不苟地校對著下個月準備發表的學術論文。
放在一旁的手機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震動。莫羅教授連頭都沒抬,只是習慣性地順手點開。然而,當那張經過壓縮的照片在螢幕上加載出來的下一秒,他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螢幕上是一張在暴雨和夜色中拍下的石造教堂。那覆滿藤蔓的古老石門下,門框上的神祕刻痕此時被閃光燈照得一清二楚。
莫羅教授死死盯著照片,揉了揉眼睛,眨了眨眼,又難以置信地再次眨了眨眼。然後,他猛地把手機拿到眼前,那螢幕差點直接撞上他高挺的鼻子。
「這不可能……上帝啊,這不可能……」
老教授的聲音在這一瞬間全變了調。他急忙用顫抖的手指放大照片,甚至因為過度激動,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門框上的刻痕雖然因為歲月的侵蝕有些模糊,但他絕不可能認錯。因為過去整整三十年,他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研究這些東西——舊世界文字。
真正的、毫無人工篡改痕跡的舊世界文字!
這不是各國國家博物館裡那些被政客審查過、殘缺不全的拓片碎片,也不是歷史教科書上那群學者靠著想像力推測復原的偽造品,而是真正、完整存世的歷史鐵證!
莫羅教授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幅度太大,沉重的木椅向後掀翻在地,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把客廳裡養的貓都給嚇得四處逃竄。可老教授根本沒有空去理會這些,他一邊劇烈喘息著,一邊立刻按下撥號鍵準備打給蘇菲。
然而,電話裡只有冰冷的電子盲音。
他不信邪地再撥,還是打不通。地中海暴雨山區的訊號實在太差,根本無法建立語音通訊。
莫羅教授急得像隻熱鍋上的螞蟻,在書房裡瘋狂地來回走動,隨後他一咬牙,重新坐回電腦前盯著那張照片。
放大。再放大。
突然,當他看清門框最頂端那三個連續的複雜符號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停住了,連呼吸都生生慢了半拍。
因為他認出了其中一個符號。
那個代表著最高權限的符號,曾經出現在二十年前一場地下拍賣會發現的、某份被火燒毀大半的殘缺舊手稿裡。當時那份手稿上只有孤零零的半行字,沒人知道它確切的意思,整個歷史學界為了那半行字足足吵了十幾年。
而現在,同樣的符號就這麼毫無遮掩地出現在這座教堂的門口。而且不是一個,是完整、毫無缺失、遵循著嚴格文法排列的一整排!
莫羅教授感覺自己的心臟開始瘋狂加速,耳邊全是自己沉重的鼓動聲。一個七十一歲、早就對世界麻木的老頭,此刻卻像二十多歲剛入行時第一次發現古文明遺跡那樣,激動得眼眶通紅。
他顫抖著衝回電腦前,點開了那個由全球最頂尖、最權威的舊世界歷史學者組成的學術交流群。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啪作響,發出的帖子標題簡短而瘋狂:
【 我可能找到了一座保存完整、帶有完整神職刻痕的舊世界教堂。 】
在帖子下面,他直接上傳了蘇菲發來的那張高清原圖。
按下發送鍵。 不到三分鐘。
這個平時半個月都沒人冒泡、宛如死水般的頂級學者群組,徹底炸了。
而此時此刻,遠在地中海東岸的群山深處。那群正在等待搜救隊救援的登山客們,正圍坐在溫暖的露營燈旁,一邊聊著天一邊用勺子吃著牛肉罐頭。
他們完全不會想到,自己因為迷路而隨手拍下的一張求救照片,此時此刻,已經讓遠在法國的一位尊貴老教授,差點當場心臟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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