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劍的話題沒有持續太久。法里德畢竟只是個純粹的收藏家,對他而言,那把劍的價值來自年代、工藝以及背後代表的舊世界歷史。至於夢境、至於那些素描、至於那個背後長著翅膀的人,他顯然什麼都不知道。
萊恩也看得出來這一點,因此很快便把手機收回口袋,沒有繼續追問。
法里德則恢復原本的節奏,開始興致勃勃地介紹起展廳裡的其他藏品。幾名年輕後輩也重新活躍起來,討論聲漸漸回到正常,彷彿剛才那段讓人屏息的小插曲從未發生過。
只有封野始終保持著異常的安靜。他默默跟在隊伍的最後方,目光偶爾落在昀焱身上,卻什麼都沒說。封野心裡很清楚,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該問的,更何況,剛剛那一瞬間出現的豎瞳,他到現在都記憶猶新。那絕對不是什麼靠著好奇心,就能去換來答案的東西。
於是他無比識趣地閉上嘴,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收藏品上。
展廳裡的燈光依舊柔和,法里德正站在一把十九世紀軍官佩刀前介紹著,萊恩聽得很認真,甚至偶爾還會停下來詢問幾個技術細節。
一切看起來都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只有昀焱知道,已經不一樣了。他的目光落在萊恩的背影上,久久沒有移開。
三百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做對了一件事。他親手把萊恩送進輪迴,讓他擁有新的名字、新的人生、新的家人、新的朋友。在這裡,沒有聖堂,沒有裁決之劍,沒有神職戒律,更沒有那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責任。
他一直以為,那一天已經徹底結束了,就結束在三百年前那片燃燒的廢墟裡。
直到今天,直到那些素描出現,直到那句瀕死的怒吼從萊恩口中緩緩唸出。他才第一次痛苦地意識到——原來沒有。至少對萊恩而言,從來就沒有結束過。
那個孩子從七歲、八歲開始,就在反覆夢見同一個慘烈的場景,夢見同一把劍、同一道人影,甚至執拗地花了二十年的時間,一點一點把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拼湊回來。
昀焱忽然想起那些畫。最早的幾張,稚嫩得可笑,線條歪歪扭扭,甚至看不出畫的是什麼,可萊恩還是把它們留了下來。一直畫、一直補、一直記錄。
二十年,從未中斷。那已經不是小孩子的好奇,也不是大腦的偶然,而是深深刻進靈魂裡的執念。
昀焱緩緩垂下眼,胸口忽然有些發悶。因為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以為早就被留在過去的那些東西,一直都在,只是換了一種凡人無法察覺的方式存在著。
那些夢境、那些素描、那些被反覆記錄下來的文字,全部都在證明一件事。
萊恩從來沒有忘記。
他忘記了當年的名字,忘記了聖堂的身份,忘記了那個早就覆滅的舊世界,卻唯獨沒有忘記死亡。
他沒有忘記那一天的絕望,沒有忘記生命最後一刻的痛苦與不甘,甚至連那幾句在臨死前聽見的、支離破碎的話,都被他牢牢地在手心裡抓了二十多年。
展廳另一頭,萊恩正低頭研究一把古老的燧發手槍。不知道法里德說了句什麼幽默的典故,他忽然笑了一下,右側臉頰那個淺淺的酒窩再次浮現出來,周圍的年輕人們也跟著笑成一團,氣氛顯得輕鬆而愉快。
昀焱安靜地看著,沒有出聲,只是第一次開始認真地思考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萊恩真的找到了所有的答案。
如果有一天,那些被封印的夢境全部如潮水般湧回來。
那麼,自己是不是早就沒有任何資格,去替他決定人生中該知道什麼、不該知道什麼。因為從頭到尾,萊恩其實一直都在逆著時光往回走,想要找回那段殘缺的自己。
而自己,竟然直到今天才發現。
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uCgo0TvOq
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Urs3LgqqZ
傍晚的陽光染紅了半座城市。黑色轎車緩緩駛離莊園,車窗外的柏樹與石牆向後退去,很快消失在視野盡頭。
收藏館的工作人員正將那把手槍仔細裝箱,木製收藏箱外層又加上了一層防震保護,最後鄭重地交給龍集團的隨行人員放進後車廂。法里德甚至親自確認了兩遍固定裝置,彷彿送走的不是一把槍,而是一位陪伴自己二十多年的老朋友。
萊恩坐在後座,看著那隻木箱被妥善放進車裡時,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顯然心情不錯。找到合適的槍體,對他而言這一趟已經不虛此行。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車隊重新駛向市區。
一路上很安靜,不像來時那樣輕鬆聊天。
封野坐在副駕駛座,低頭滑著手機,螢幕亮起又熄滅,聊天視窗最後停留在黎懷的名字上。
【封野:你猜今天發生什麼事。】
【黎懷:你終於把收藏館炸了?】
封野翻了個白眼。
【封野:滾。】
過了幾秒,在獲得萊恩同意之後,他把今天在收藏館拍下的幾張素描照片傳了過去。那些本來就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機密。
黎懷那邊沉默了很久,足足半分鐘沒有任何回覆。封野有些意外,因為這實在不像平日裡秒回的黎懷。
終於,訊息再度跳了出來。
【黎懷:都是他畫的?】
【封野:二十年。】
【黎懷:……】
封野看著那串省略號,忽然覺得有點好笑。看來受到極大衝擊的不只自己一個。
過了一會兒,黎懷又發來一句。
【黎懷:主上看到了?】
封野下意識抬頭,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昀焱此時正靜靜地望著窗外,側臉映在玻璃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封野:看到了。】
【黎懷:那他現在心情應該很複雜。】
封野沒有再回覆,因為這句話大概是對的。非常複雜,甚至沉重。
另一邊,車窗外的城市景色不斷流動。昀焱的目光落在遠方,卻什麼都沒看進去。
他的腦海裡反覆浮現的,始終是那些素描。那些孩子氣的線條、那些逐漸完整的人影,還有那句被拼湊了整整二十年的話——起來。看著我。別在這裡倒下。
三百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保護得很好。他親手把萊恩送進輪迴,送進新的人生,讓他遠離聖堂、遠離裁決之劍,遠離那些骯髒的背叛與鮮血。
他希望萊恩只是萊恩。不是聖堂騎士,不是救世主,不是裁決之劍的持有者,而僅僅只是一個普通人。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會因為買錯零件抱怨三天,會泡在泳池裡發呆一個上午,會把牛肉留到最後吃,會對著一把老槍研究半天。
這樣很好,非常好。
昀焱甚至比任何人都更喜歡現在的萊恩。沒有責任、沒有使命,沒有整個世界沉重地壓在肩上。
可今天,他忽然殘酷地發現,原來有些東西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萊恩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卻孤獨地找了二十年。夢境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始終死死牽著他逆流往回走。
昀焱微微閉上眼,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矛盾與恐慌。
他不希望萊恩想起來。因為那絕對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那是死亡,是背叛,是世界毀滅前最黑暗也最痛楚的一天。
可心底的另一個聲音又在質問他:如果萊恩自己真的想知道呢?如果那是他自己的選擇呢?
夕陽的光烈烈地從車窗照進來,落在萊恩身上。萊恩此時正低頭翻看今天拍的照片,時不時放大某個畫面細節,研究那把重劍的護手,神情專注得像個找到新玩具的孩子。
昀焱看著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個總是刻板著臉、嚴守戒律的聖堂騎士,又看看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最後無聲地笑了。
不管怎麼看,他還是更喜歡現在這一個。這個會笑、會吐槽,會因為得到一把槍而高興一整天的萊恩。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夕陽在玻璃上拉出長長的金色光影。
車廂裡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想著自己的事情。
車內安靜了很久。
引擎的低鳴聲平穩地在車廂內迴盪著,副駕駛座上的封野修長的手指飛快彈跳,還在和黎懷一條接一條地發著訊息。後座的昀焱則一如既往地沉默,他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此時夕陽已經將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溫暖而略顯蒼涼的金色。
就在這時,後座忽然傳來萊恩的聲音。
他的聲音不高,聽起來不像是特意在詢問誰,更像是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三百年前的聖堂和聖騎士團……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封野敲擊螢幕的手指微微一頓,有些詫異地從後視鏡裡抬起頭。而原本置身事外的昀焱,也緩緩轉過了視線。
萊恩低頭看著手機裡那些橫跨了二十年的素描,手指無意識地停留在其中一張那把被他反覆描摹的重劍上,眉頭微微皺起。
「每個國家的歷史教科書,多多少少都會提到那個被稱為『舊世界』的時代。」萊恩一邊翻看著自己之前在軍隊數據庫和網絡上保存的一些歷史資料,一邊思索著說道:「但能查到的官方資料,少得太不合理了。」
他點開那些簡短甚至互相矛盾的紀錄,有些無奈地扯了扯嘴角:「有些文獻把聖堂描寫成帶領人類度過大災變的救世組織;有些則把它寫成中央集權的宗教獨裁政權;而更多的,乾脆只剩下一兩段殘缺不全的編年史。我越看越覺得奇怪。」
封野把手機轉了個圈,整個人懶洋洋地趴在椅背上回過頭來:「你今天突然對歷史考古有興趣了?」
「一直都有。」萊恩坦然承認,「只是以前一直沒找到實物線索。而且……你不覺得舊世界的歷史斷層,很不符合常理嗎?」
封野挑了挑眉,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怎麼說?」
萊恩把手機隨手丟到旁邊的空位上,轉頭看著窗外倒退的金色街景:「亞特蘭提斯知道吧?那只存在於神話傳說裡。但瑪雅文明是真實存在過的,即使因為大自然或某種原因消失了,至少也留下了龐大的城市、石碑、古老遺跡和大量的出土文物。對吧?」
封野點點頭,身為情報販子,他對這種歷史常識自然不陌生。
「再說華人歷史上的焚書坑儒,」萊恩繼續說道,「據說當時燒毀了無數先秦典籍。結果呢?兩千年後的今天,考古學家依然能從地底下挖出大量的竹簡和歷史鐵證。歷史的真相是藏不住的。」
封野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歷史學家聽到你這番話會很欣慰的。」
「所以,重點就在這裡。」萊恩攤開手,語氣逐漸變得認真起來,「三百年前又不是什麼茹毛飲血的史前文明。根據現有的零星紀錄,當年的聖堂勢力大到無法想像——他們有自己的宏偉城市、自己的聖職軍隊、自己的授勳學院,甚至有著包羅萬象的中央圖書館。結果現在我們去查資料的感覺,就像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海中尋找一個最貼切的形容詞。
副駕駛座上的情報頭子對這種數據敏感度最高,順口接話:「就像是有人把整個世界的硬碟,徹底格式化了?」
萊恩眼神一亮,立刻點頭:「對!而且還是低階格式化了三次、再反覆寫入垃圾數據覆蓋的那種抹除。」
封野忍不住笑出聲來:「這比喻很符合我們這個時代。不過,確實有點詭異。」
「正常來說根本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萊恩越想越覺得這背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當年的亞歷山大圖書館被大火燒毀,歷史學家依然能從歐洲和中東的其他地方找到君士坦丁堡的抄本;瑪雅的城市被遺棄在雨林,我們還能慢慢去挖。結果舊世界的聖堂歷史……卻像是有人在災難發生後,非常刻意、非常認真地在全人類的記憶裡,把這段過去徹底擦掉一樣。」
封野摸了摸下巴,眼神閃過一抹深意:「陰謀論那派學者的觀點,跟你現在想的簡直一模一樣。」
「對啊,而且支持這個觀點的人其實不少。」萊恩笑了笑,「我以前在暗網的歷史論壇上看過一個匿名投票,超過三成的人認為當年的大災變根本不是單純的天災,而是人為事件。」
「三成?這比例在學術界算高得嚇人了。」
「因為疑點太多了。」萊恩掰著手指分析,「如果是超級大地震,會留下地殼變動的構造遺跡;如果是史詩級海嘯,也會留下相應的海底沉積層;退一萬步說,就算是核戰爭,地表也該留下跨越數百年的輻射殘留與廢墟。但現在最奇怪的是,不只城市沒了,連記載這些歷史的『資料』都被清洗得乾乾淨淨。」
車廂裡短暫地安靜了幾秒。
封野忽然嘿嘿一笑,打破了嚴肅的氣氛:「說不定這世界上真有一個傳承了三百年的秘密組織,世世代代不幹別的,專門負責在各國網路和圖書館裡刪除舊世界歷史。」
萊恩立刻笑著接起這毫無根據的垃圾話:「然後呢?他們的總部藏在月球背面?」
「或者亞特蘭提斯的海底神殿裡。」
「也有可能是胡夫金字塔的地下秘密基地。」
兩人越扯越離譜,最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來。副駕駛座上的封野笑得肩膀直抖,後座的萊恩也難得笑得眉眼彎彎,緊繃的肩線徹底放鬆了下來。
「不過,其實最奇怪的還不是聖堂本身的消失。」
封野揉了揉笑疼的肚子,抬頭問道:「那是什麼?」
「是那場火。」萊恩收起笑意,聲音低了下來,「所有研究舊世界遺址的學者都知道,舊世界毀滅的最後一刻,發生過一場席捲全球的超大規模火災。這點在考古學界根本藏不住,許多舊世界遺址至今都留有高溫瞬間結晶化的燃燒痕跡,有些古城甚至整座被燒成了玻璃質的廢墟。對這點,科學界沒有爭議。」
「那他們爭議什麼?」
萊恩雙手一攤:「爭議的是,到底是誰放的這場火?」
封野一聽,立刻又樂了:「來了來了,每日陰謀論時間。」
「因為真的很離譜啊。」萊恩有些無奈地笑著搖頭,「如果是連環火山爆發,火山灰和岩漿不可能同時均勻地燒掉大半個世界;如果是人類自己的世界大戰,以當時的武器水平,也不可能在同一個時間點讓全球所有主要城市一起陷入火海。所以……現代的好萊塢電影才會拍得那麼精彩。」
封野精通流行文化,立刻如數家珍地接上:「外星文明的軌道射線、宇宙隕石雨、古老神話裡的神罰、或者是失控的人工智慧叛變引導的全球自毀。喔對了,前幾年還有一部電影拍的是平行宇宙入侵。」
「我前陣子還看過一部。」萊恩直接笑了出來,「那部片說大災變其實是月球軌道偏移,差點掉下來摩擦地球大氣層引發的全球高溫。而且那部片的票房居然還不錯。」
「這個聽起來挺有視覺震撼力的,有創意。」封野豎起大拇指。
「是啊,反正大家都知道世界被狠狠地燒過一遍,但因為不知道是怎麼燒的,大家就開始在電影和小說裡自由發揮。」萊恩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當今世界的現狀。三百年來,圍繞著「大災變」和「舊世界」的電影、遊戲、幻想小說多到數不清。每個導演都有自己的神話版本,每個編劇都有自己的末日理論,唯獨那個真正發生過的歷史原因,始終是一個無人能解的終極謎題。
萊恩再度望向窗外,看著金色漸漸褪去、夜幕即將降臨的城市輪廓,聲音帶著幾分軍人特有的敏銳思索:「但我始終想不通。如果真的是天災,為什麼所有官方文獻和歷史資料會消失得這麼徹底?而如果這真的是人禍……」
他停頓了很久,似乎那個假設連他自己都覺得驚悚:「那在三百年前,究竟是誰、或者是什麼樣的恐怖力量,有能力做到這種程度?」
副駕駛座上的封野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那原本轉得飛快的大腦,竟然一個字也答不上來。因為這正是地下世界、乃至於整個現代歷史學界,足足爭吵、調查了三百年的終極死結。
而自始至終,坐在一旁的昀焱都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看著夕陽最後一絲暴烈而滾燙的餘暉,徹底消失在遙遠的地平線後。黑夜迅速籠罩了這片古老的大地。
那些電影、那些暢銷小說、那些自作聰明的陰謀論……其實全部都猜錯了。
沒有外星人,沒有隕石雨,也沒有失控的科技。
但有一點,世人歪打正著地猜對了——那場幾乎將整個舊世界焚燒殆盡的滔天烈火,確實不是天災,更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神罰。
那是一場由龍之怒火點燃的世界末日。
而在那之後,整整三百年過去了。在這個迎來新生的繁華世間,那些歷史之所以不留一絲痕跡,不是因為有什麼神秘組織在背後操縱,而是因為當年那個瘋狂的始作俑者,在世界燃成灰燼、在將最恨也最懂自己的對手親手送入輪迴之後……
他站在那片死寂的廢墟中,親手把有關自己的一切,連同那段血腥殘酷的歷史,一併從全人類的記載中徹底抹除了。
既然舊世界已經不復存在,那他便連同自己,一起成為了歷史的幽靈。
ns216.73.216.13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