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站在厚重的防彈展示櫃前,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那把古老的重劍。法里德介紹藏品背景的聲音漸漸在耳邊變遠,周圍原本有些興奮議論的年輕人們也慢慢安靜了下來。
因為所有人都發現,萊恩此刻的反應不太對勁。那絕對不是一個槍械專家看見一件感興趣的稀有收藏品時該有的眼神,更像是看見了一個困擾自己很多年、甚至已經嵌進骨血裡的巨大謎題。
萊恩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摸向口袋,拿出手機。解鎖、打開相簿,每一個動作都熟練得像是在過去的無數個深夜裡做過千萬次一樣。
法里德原本以為他只是在查找什麼對比的軍事資料,直到萊恩將手機翻轉過來,螢幕亮起的微光中,一張素描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畫工看起來不算專業,甚至有些粗糙,卻描繪得異常仔細。
畫面上是一把重劍,筆觸生澀、線條有些顫抖,像是小孩子憑著記憶畫出來的。法里德微微一怔,然而萊恩手下的動作沒有停,指尖在螢幕上繼續往後翻。
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年代的跨度明顯很大。有些畫面拍的是早已發黃乾枯的素描紙,有些則是近年畫在平板上的數位掃描檔。最早的那些畫作只草草勾勒出一個大概的模糊輪廓,但越往後翻,重劍的細節就越來越完整。
護手的弧度、劍柄的纏繩方式、尾部的配重球,甚至連劍脊上幾處特定磨損與缺口的位置,都逐漸在後期的畫作中精準地出現。
那感覺,彷彿是有人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時間,在用靈魂慢慢把一件原本模糊不清的東兩,一點一點重新拼湊回來。
法里德忍不住低聲問道:「沙漠之鷹先生……這些都是你畫的?」
萊恩點了點頭:「從我有記憶開始,從小到大。」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機輕輕放到展示櫃旁的平台上,將螢幕上的素描與玻璃櫃裡的古老重劍並排在一起。
相似,非常相似。可如果仔細端詳,那又絕對不是同一把。萊恩自己也很快就發現了其中的差異。
「不是它。」他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法里德有些意外:「你確定?這柄劍的斷代和形制,在那個年代幾乎是獨一無二的。」
萊恩依舊點頭,視線停留在櫃中的劍身上,像是能透過玻璃觸摸到金屬的溫度:「護手的交叉角度不一樣,配重球的雕刻也不同。我夢裡看見的那一把……比這個還要舊,傷痕更多。但它們的工藝和鑄造源頭,應該來自同一個地方。」
法里德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因為這已經遠遠不是巧合或單純的日有所思能夠解釋的程度了。
然而萊恩的指尖再次下滑,螢幕滾動,接著出現了另一批風格截然不同的素描。
這一次,畫的不再是冷冰冰的武器,而是人。
最早的幾張畫裡只是一團模糊的黑色陰影,後來隨著紙張的變新,畫面逐漸出現了清晰的人類輪廓——高大挺拔的身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披風。然後,是翅膀。
一雙巨大的翅膀從那道人影的背後轟然展開。一次比一次輪廓分明,一次比一次具備壓迫感,就像是有人在夢裡,反覆、強制性地看見同一個震撼靈魂的畫面。
整整二十年,一點一點,在畫布上把對方的背影補全。
法里德深深地皺起眉,眼神中透出濃濃的震驚與不解:「這……又是誰?」
萊恩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一聲:「不知道。從我有記憶開始,這兩樣東西就在我的夢裡反覆出現。有時候能看得稍微清楚一點,有時候卻只剩下一道決絕的背影。」
站在一旁的封野看著那些密密麻麻、橫跨了二十年的素描紀錄,忽然感覺後背有些發毛。身為頂級情報官,他直覺地意識到這些東西根本不像是憑空捏造的「創作」,更像是一種痛苦的、刻意的「記錄」。
就像是萊恩的潛意識正在瘋狂地與時間賽跑,努力想要記住某件曾經在世界上真實發生過、卻被抹去的大事。
萊恩的手指滑到了相簿的最底端,終於停了下來。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備忘錄截圖,上面沒有畫,只有簡短的幾行字。字跡的風格完全不同,有些歪歪扭扭得像小學生的塗鴉,有些則筆鋒銳利成熟,顯然不是一次性寫完的。而是在不同的年齡、不同的深夜醒來時,反覆用顫抖的手補上去的。
萊恩看著那幾行字,那雙湛藍的眼睛裡此時盛滿了極其複雜的情緒。
「我小時候,每次做這個夢,耳邊都一直能聽見同一個人的說話聲。」萊恩的聲音有些低沉,「每次醒來都會忘掉大半,後來慢慢記住了一點,再後來隨著年齡增長,又多記住了一點。」
展廳裡安靜極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萊恩頓了頓,目光鎖定在最後的截圖上,緩緩念了出來:
「起來。」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PMsXtwHmJ
「看著我。」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JgEMm570Q
「別在這裡倒下。」
冰冷的展廳裡忽然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法里德沒有說話,封野也沒有開口。
因為那簡短的三句話,聽起來根本不像是虛幻的夢話,更不像什麼神祕的預言。那種撲面而來的絕望與慘烈,反而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正跪在一片廢墟或戰場中,對著另一個即將死去的人,撕心裂肺、近乎瘋狂的怒吼。
午後的陽光從武器館高處的天窗斜射下來,在空氣中照亮了無數緩緩漂浮的塵埃。
萊恩看著手機,眉心輕輕皺起,帶著一種無法解開的困惑與迷茫:「最奇怪的是,我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卻從來沒有看清楚過他的臉。但我知道……」
他緩緩抬頭,再次看向展示櫃裡那把靜靜躺著的重劍:「他當時,很著急。非常著急。」
這句話從萊恩口中吐出的瞬間,原本安靜站在一側、宛如一尊冰冷雕塑的昀焱,整個人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呼吸突兀地停了一拍。
那僅僅是短短的一瞬,微弱得根本不會引起任何凡人的注意,甚至連近在咫尺的萊恩都沒有發現。
除了站在昀焱身邊、長年對人類微表情與身體反應有著病態敏銳度的SSS級情報頭子——封野。
封野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他正好看見昀焱那雙一向深不見底、冷酷無情的金色眼眸,此時正死死地盯著萊恩的手機螢幕。在那雙瞳孔的極深處,有某種隱忍、痛苦且近乎瘋狂的情緒,如同壓抑了數百年的火山一般,瘋狂地一閃而過。
那是三百年前的血與火。
那是徹底崩塌的世界。
那是某個無論用多少時光去洗刷,都永遠無法忘卻的午後。
而此時此刻,在這個陽光燦爛的現代武器館裡,只有昀焱自己知道。
那根本不是夢。 那是記憶。
那是整整三百年前的那一天,他跪在浸透了戰友與鮮血的泥濘裡,一雙手死死抓著胸口被內部背叛者用重劍徹底貫穿、呼吸一寸寸冰冷下去的萊恩。
那時候的他們,明明還是不死不休的宿敵。
甚至就在那場戰役開始前,他們都還刀劍相向,恨不得將對方置於死地。可當真正看到這個與自己糾纏了半生、唯獨能與自己並肩站在武力巔峰的男人,竟然沒有死在正面戰場的對決中,而是死於最卑劣的暗算與背叛時,那種天崩地裂的荒謬感與痛惜,瞬間將他整個人徹底吞噬。
在那片再也無力回天的絕望廢墟中,看著那雙原本桀驁不馴的湛藍眼睛一點點失去光彩,他第一次體會到了何謂靈魂的空缺。
於是他一次又一次,近乎徹底失控地對著那個最恨也最懂自己的對手,喊出了唯一能試圖留住對方的靈魂詛咒:
「起來。」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Sjk8NQ4Ja
「看著我。」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OhH36ZAuR
「別在這裡倒下。」
一字不差。
展廳裡安靜得只剩空調運轉的低微聲響。
萊恩的手機還停留在那張備忘錄上,螢幕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亮度已經暗下來一些,那幾行文字安靜地躺在畫面中央。
沒有人說話。
法里德看著那些素描,封野看著那些素描,而昀焱看著萊恩。
就在剛剛那一瞬間,那雙金色眼眸深處,豎瞳短暫浮現,又迅速消失,快得像光影錯覺。只有封野捕捉到了,他下意識看向昀焱,卻發現對方已經恢復平常的模樣,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昀焱的目光落在那些素描上。二十年,從孩童時期歪歪扭扭的線條,到如今成熟穩定的筆觸,同一把劍、同一道人影、同一句話,二十年來從未改變。
他原本以為,輪迴之後,那些東西都消失了。如今才知道——沒有。
有些傷痕太深,深到死亡都帶不走。它們沉進靈魂最深處,化成夢境,化成直覺,化成無法解釋的執念。萊恩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但他的潛意識一直沒有放棄,一直在追尋那一天遺失的答案。
昀焱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閒聊:「所以。」
萊恩抬起頭:「嗯?」
昀焱看了一眼展示櫃裡的重劍:「你畫了二十年,是在找什麼嗎?」
法里德和封野都沒有插話,因為這也是他們好奇的問題。
萊恩沉默了一會兒,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素描。他其實思考過很多次,找什麼?找那把劍?找那個人?找那句話?還是找夢境背後的真相?
最後,他輕輕搖頭,笑了笑:「不知道。只是覺得應該找下去。」
陽光從天窗落下,在玻璃櫃上灑出一層淡金色光暈。萊恩看著那把重劍,聲音很平靜:「如果有一天找到答案,我大概就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夢見它們了。」
昀焱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而他的思緒,卻不由自主飄向另一個地方——一個距離這裡很遠的地方。
地中海東部、聖域。那是一片三百年來從未改變過主人的土地。
在那片沉睡的土地深處,有一把真正的劍。不是仿製品,不是同時代文物,而是親身經歷過那場末日的武器——裁決之劍。
五、六百年前,它選中了萊恩,成為最後一位聖堂騎士。
三百年後,如果它再次見到萊恩呢?
昀焱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因為在他的認知裡,萊恩已經是萊恩了,不需要再成為聖堂騎士,也不需要背負那些責任。
可現在,當他看著那些畫了二十年的素描,看著那一句句被反覆記錄下來的話,第一次產生了一個念頭。
也許有些東西,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展廳另一端,法里德還在介紹其他收藏,封野正研究牆上的騎士盔甲,萊恩則低頭把手機收回口袋。
沒有人知道,就在剛剛那短短幾分鐘裡,一條被埋藏三百年的線索,第一次真正露出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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