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023 法里德的收藏

厚重的木門向內打開，冷氣緩緩流出，與外面明亮炎熱的午後形成鮮明對比。

收藏館內部比想像中安靜許多。高挑的穹頂、柔和的燈光，以及一排排精心設計的展示櫃，讓整個空間更像私人博物館，而非單純的收藏室。

法里德走在最前面。他沒有帶眾人前往刀劍區，也沒有介紹那些昂貴的古董盔甲，而是很自然地朝右側走去。那裡是槍械收藏區。顯然他做過功課，也知道今天真正的主角是誰。

萊恩注意到了這份細心，嘴角微微揚起。

沿途的玻璃櫃裡陳列著來自不同年代的槍械。有些來自歐洲，有些來自中東，還有少數甚至能追溯到火繩槍時代。金屬經過歲月洗禮後呈現出獨特光澤，每一把都被保養得極好。

萊恩放慢腳步。目光從一把十九世紀左輪手槍移向旁邊的老式擊發槍，他沒有急著靠近，只是邊走邊看，像是在欣賞藝術品。

法里德回頭時剛好看見這一幕，不由得露出笑容。真正懂槍的人和單純看熱鬧的人其實很容易區分，前者看的是工藝，後者看的是價格，而萊恩顯然屬於前者。

走過一排展示櫃後，萊恩終於開口：「這些收藏花了多久時間？」

法里德腳步稍稍放慢，思考了一下：「四十年左右。」

萊恩抬起頭：「四十年？」

「我二十歲開始收藏第一把槍。」法里德笑了笑，「那時候還只是興趣。」

陽光透過高處天窗落下，在展示櫃上留下柔和光影。法里德伸手指向不遠處一把老式步槍：「後來越買越多，再後來，變成這樣了。」

萊恩看著眼前一整個展區，忍不住點頭。四十年其實很合理，這種規模不可能短時間完成，更不是單純有錢就能做到。許多東西需要機緣，需要耐心，甚至需要運氣。法里德顯然很享受這個話題，因為很少有人真正理解收藏家的樂趣。

兩人繼續往前走。經過一排十九世紀歐洲手槍時，萊恩忽然笑了：「那我有個問題。」

法里德轉頭：「請說。」

「如果我真的看上什麼東西，」萊恩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把雕刻精美的左輪上，「你真的願意割愛？」

旁邊的幾個年輕人立刻豎起耳朵，這顯然也是他們好奇的問題。

法里德先是一愣，接著大笑起來，笑聲在收藏館裡迴盪：「終於問到了。」

萊恩挑眉：「什麼意思？」

法里德笑著搖頭：「因為每個收藏家都會問這個問題。」他停下腳步，看著眼前一整面展示牆，目光裡帶著某種長年相伴的感情，「答案是，有些願意，有些不願意。」

萊恩點頭，這很合理。

法里德繼續說：「如果只是稀有，我願意賣；如果只是昂貴，我也願意賣。但有些東西不是價格問題。」他的語氣變得溫和許多，「它陪了我很多年，就像老朋友。」

萊恩看著他，忽然理解了。這已經不是買賣，而是情感。

法里德隨即又笑了：「不過別擔心，既然我邀請你來，代表我本來就打算出售一些東西。」他轉頭看向萊恩，眼中帶著幾分收藏家之間才懂的笑意，「而且，比起賣給不知道珍惜的人，我更願意賣給真正懂它的人。」

一旁的封野安靜跟著，沒有插話，只是看著兩人聊天。他忽然發現，這趟旅程最有趣的地方，或許不是買槍，而是看著兩個收藏家用自己的語言交流。那種談到心愛之物時的神情，竟然意外地相似。

法里德帶著眾人穿過一排排展示櫃。收藏館裡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偶爾在石質地板上迴響。午後的陽光從高處天窗灑落下來，在玻璃展示櫃上折射出柔和光澤。

萊恩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槍械區。他看得很仔細，有時甚至會因為一個不起眼的擊發結構停下腳步。

法里德很喜歡這種感覺。因為真正懂行的人，注意的從來不是最昂貴的那把，而是那些藏在細節裡的工藝。

走到一排十九世紀歐洲手槍收藏前時，法里德忽然笑了：「所以。」

「嗯？」

「那個零件呢？」

萊恩抬起頭，看見法里德眼裡帶著幾分促狹：「論壇裡已經傳遍了。」

旁邊幾個年輕人立刻忍不住笑了，連封野都摸了摸鼻子。畢竟那場拍賣最後造成的聊天室混亂，他也算見證者之一。

萊恩倒是不怎麼在意：「意外。」

法里德笑得更開心了：「所有人都知道是意外。」他停頓一下，「但沒人知道你準備拿它做什麼。」

這才是真正讓大家好奇的地方。

萊恩也笑了：「其實沒那麼複雜。」他一邊說，一邊停在一把十九世紀中期的手工左輪前，「那個零件本來不是給現代槍用的。」

法里德點點頭，他當然知道，否則也不會有這次見面。

萊恩繼續往前走，手指隔著玻璃輕輕指向另一把收藏：「如果要發揮它的價值，最好是純手工槍體，而且不能太新。」

法里德的眼神逐漸認真起來，周圍幾名年輕後輩也不自覺安靜下來。這種等級的技術討論，平常很少聽得到。

萊恩停在一把維多利亞時期的轉輪手槍前：「它最大的價值其實不是精度。」

法里德點頭：「而是穩定性。」

萊恩露出笑容：「沒錯。」

兩個真正懂行的人，往往不需要說太多，一句話就能接上彼此的思路。

法里德雙手抱胸，開始明白萊恩在找什麼了：「所以你不想要軍用槍？」

「不想。」

「也不想要量產型？」

「更不想。」萊恩的目光掃過整面展示牆，像是在尋找某種感覺，「我要的是一把有性格的槍。」

這句話讓法里德笑了，旁邊不少晚輩卻愣了一下。槍還有性格？

萊恩似乎看出他們的疑惑，於是停下腳步：「每個工匠都有習慣。有些人喜歡把重心往前放，有些人喜歡讓後座力更直接，有些人追求極限精度，有些人追求手感。」他看著面前的收藏，目光專注得像在欣賞藝術品，「量產武器很優秀，但純手工武器不一樣，那裡面有製作者留下來的東西。」

法里德輕輕點頭，這也是他收藏四十年的原因。很多人以為收藏的是金屬，其實收藏的是人，收藏的是那些早已離開世界的工匠留下的痕跡。

陽光落在展示櫃上，玻璃裡的老槍安靜陳列，彷彿跨越百年時光。

萊恩忽然停在一個角落展示櫃前。裡面放著一把外型並不算起眼的手槍。

法里德注意到他的目光，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嘴角慢慢揚起。因為他知道，真正的尋寶遊戲，現在才剛剛開始。

法里德站在展示櫃旁，看著萊恩繞著那把手槍看了不到三分鐘，然後停下，不動了。

封野在旁邊忍不住笑：「找到了？」

萊恩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展示牌，又看了看槍身。修長的輪廓、純手工打造的槍體，歷經百餘年歲月，依舊保持著優雅而流暢的線條。那個花了天價買來的零件，幾乎像是為它量身打造的一樣。

法里德從萊恩的表情裡已經知道答案。收藏家對收藏家，很多時候不用說話。

「就是它了？」

萊恩點頭：「就是它。」

法里德笑了，一點都不意外，因為如果是他自己，大概也會選這把。

萊恩轉頭看向法里德：「願意割愛嗎？」

法里德甚至沒有低頭再看那把槍，直接點頭：「當然。」

回答得乾脆俐落，反倒讓旁邊幾個晚輩有些意外。其中一個年輕人張了張嘴，又默默閉上，因為他知道那把槍其實是法里德很喜歡的收藏之一。

法里德卻毫不在意：「它放在我這裡二十多年了。」他看著展示櫃裡的手槍，語氣平靜，「現在找到下一任主人，不是壞事。」

萊恩微微一怔，隨即露出笑容：「謝謝。」

法里德擺擺手：「不用謝我，我只是把它交給懂它的人。」

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後續的購買流程自然有人接手。法里德的助理、龍集團的法務團隊，以及收藏館的管理人員很快便開始確認文件與運輸細節。

至於萊恩本人，已經沒興趣繼續關心那些繁瑣程序。他本來就是為了找適合的槍體而來，既然找到了，剩下的事情交給專業人士即可。

於是一行人繼續往前參觀。穿過槍械展區後，前方的展廳逐漸出現更多冷兵器——古刀、戰斧、騎兵長槍，以及來自不同時代的鎧甲。

萊恩原本只是隨意看看，直到經過其中一座展示櫃，他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玻璃櫃中陳列著一把雙手重劍。劍身筆直，護手簡潔，沒有寶石，沒有黃金裝飾，甚至稱不上華麗。但整體比例異常協調，像是專門為戰場而生的武器。

法里德注意到他的目光，笑著走了過來：「有興趣？」

萊恩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皺眉，目光停留在劍身上，心底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法里德倒也不意外，許多人第一次看到這把劍時，都會多看幾眼。

「這是我很喜歡的收藏之一。」他站在展示櫃旁，語氣帶著收藏家特有的自豪，「嚴格來說，它不是名劍，也沒有傳奇主人。真正吸引我的是年代。」

法里德抬頭看向劍身：「它出自舊世界末期，距今大約三百年。那個時代留下來的文物本來就很少。」

萊恩點點頭，這確實是收藏價值。大災變毀掉了太多東西，許多文物能保存到今天，本身就是奇蹟。

然而，就在法里德說話的時候，旁邊一直沒怎麼開口的昀焱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ns216.73.216.13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