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發布出去後，萊恩只看了一眼接取名單。
【孤狼】、【銀狐】。
兩個代號明晃晃地掛在最上面。他對這兩個名字隱約有點印象，好像是暗影論壇裡資歷極深、評級極高的人物，不過對他而言，也僅此而已。
確認任務已經有人接手後，他便順手關掉了網頁。事情到此結束，至少在他看來是這樣。畢竟論壇每天都有數不清的地下委託在運轉，發布出去、有人處理，他就懶得再去盯著進度。
與其坐在家裡無所事事地等待消息，不如先處理眼前的事情——例如他剛剛親手改好的這把手槍。
萊恩低頭看著桌上的精緻作品，越看越順眼，最後終於滿意地點點頭。
「走吧。」
昀焱從沙發上抬起頭，手裡還晃著酒杯：「去哪？」
「試槍。」
「現在？」
「當然現在。」
萊恩此時已經站了起來，雷厲風行地開始收拾東西。那把剛組裝好的手槍被穩妥地裝進專用槍盒，耳罩、護目鏡、隨身工具包依序被利落地放好。他動作乾脆俐落，眼神裡閃爍著光芒，簡直像個剛得到心儀新玩具的小孩。
「不試槍怎麼知道握把手感？不試怎麼知道實際後座力？不試怎麼知道我這次改裝到底成功了沒有？」
昀焱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嘴角不知不覺中微微揚起。
三百年前的萊恩，每次得到新鑄好的武器也是這副魔怔的模樣。只不過以前他嘴裡碎碎念研究的是聖劍和重劍，現在研究的是現代槍械，本質上似乎一點變化也沒有。
萊恩一轉頭，正好捕捉到這個表情，立刻警惕地挑眉：「你笑什麼？」
昀焱面不改色：「沒有。」
「你剛剛明明就在笑。」
「沒有。」
萊恩瞇起那雙湛藍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絲懷疑：「你是不是在懷疑我的改槍技術？」
昀焱眼底泛起溫和的波瀾：「沒有。」
「那就好。」
萊恩輕哼了一聲，又低頭繼續整理背帶，完全沒注意到身後那尊遠古巨龍眼底深處藏著多麼無奈而縱容的笑意。
半小時後，一輛低調的跑車停在了海港城郊外的一間會員制私人射擊俱樂部前。
這裡位置偏僻，隱蔽性極高，佔地卻大得驚人。平常會出現在這裡的，不是頂級的槍械收藏家就是各國退役的特種軍人，偶爾還有某些身份極度不方便公開的地下大老。
前台的工作人員顯然跟萊恩熟門熟路，遠遠看見他拎著槍盒走進來，便笑著揮手打招呼：「又改槍了，萊恩？」
萊恩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嗯，動了點小手術。」
工作人員一臉調侃：「那這次的改裝能撐幾天不被你打壞？」
萊恩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至少兩個星期吧。」
工作人員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顯然一個字都不信。
昀焱氣定神閒地站在一旁，看著萊恩極其熟練地辦理靶場手續，眼裡的笑意更濃了。因為此時此刻，這位鄰居滿心滿眼都是手裡的槍，完全不知道自己隨手發布的一個「手滑委託」，已經讓外面的世界掀起了多大的風暴，更不知道有兩個人已經開始為他瘋狂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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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集團總部100樓總裁辦公室。
黎懷疲憊地放下剛剛簽署完的會議資料，抬起手狠狠揉了揉發痛的眉心。
此時他的大理石辦公桌上，已經堆了厚厚一疊由情報部門緊急送來的隱密報告：歐洲頂級收藏家私密名單、近三十年來的各大拍賣行紀錄、各大黑市私人博物館資料，甚至連已經隱居的退役槍械工匠家族名錄都全翻了出來。
毫無疑問，全部都和中古槍械零件有關。
這時，辦公桌上的手機再次瘋狂震動，螢幕上閃爍著「封野」兩個字。
黎懷接通了電話，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頭便傳來了封野震耳欲聾的崩潰抱怨：「老黎，我發誓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那群槍械收藏家！」
黎懷靠回辦公椅上，語氣無奈：「又怎麼了？」
「因為那群老傢伙全是沒法溝通的怪人！」
黎懷聽著這話，內心毫无波瀾地不予置評。因為在地下世界眼裡，封野本人也是個徹頭徹尾的怪胎，他根本沒有任何立場去批評別人。
電話那頭的封野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充滿了怨念：「剛剛有個在城北的老頭信誓旦旦地告訴我，他手裡有一把十九世紀純手工打造的絕版工藝槍，膛線和零件極其特殊。」
「然後呢？」
「老子開著私人小飛機整整飛了一個小時過去！」
「嗯。」
「結果那他媽是一把保存良好的『純金屬精緻玩具模型』！」
黎懷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辛苦了。」
「這還不是最過分的！」
封野在電話那頭咬牙切齒，語氣裡全是深不見底的怨氣：「更過分的是，那個老頭還一臉驕傲！他對著我說：『年輕人，這可是當年的限量版，非常有收藏價值！』老子差點一槍把他的限量版轟成碎片！」
黎懷低頭看著手裡那疊厚重的資料，肩膀因為憋笑而微微顫抖。
敏感的封野立刻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動靜，不爽地叫囂起來：「你在笑？老黎你這沒人性的傢伙絕對在笑吧！」
黎懷收斂了神色，一本正經：「沒有。」
「你有！我都聽到你憋笑的呼吸聲了！」
「沒有，你聽錯了。」
「靠！」
電話另一頭傳來一聲清脆的打火機脆響，顯然封野又開始狂抽菸來平復心情。
「我跟你說，我真的強烈覺得老大這次是在假公濟私坑我們。沙漠之鷹隨便發布一個不著邊際的任務，老大一句話，我們兩個就要在這裡頂著黑眼圈通宵加班。而老大現在呢？我敢打賭，他八成正坐在頂樓吹著冷氣、舒服地喝著紅酒玩槍！」
黎懷沉默了兩秒，修長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點了幾下，打開了某個唯有他能查閱的內部最高權限私人定位系統。
確認了定位點後，他緩慢地開口：「修正一下，不是八成。」
封野一愣：「啊？」
「他不在公寓，座標在某個私人射擊場。」
電話另一頭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過了足足兩秒鐘，話筒裡才傳來封野幾乎把後槽牙咬碎的切齒聲：「靠！！」
而此時此刻，郊外的私人射擊場內。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硝煙與皮革味。萊恩戴著專業的黑色護目鏡，雙腳微開，重心下沉，雙手舉槍。
他的槍口穩穩地指向遠方的二十五公尺靶位，指尖扣在扳機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平日裡嚼著糖果時截然不同的、極致危險的武人壓迫感。
站在後方防護玻璃外的昀焱靜靜地注視著他。
下一秒。
「轟——！」
震耳欲聾的槍聲轟然撕裂了射擊場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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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世界各地不知道有多少地下世界的頂級勢力與情報販子，此時此刻正在瘋狂地動起來。
原因很簡單——孤狼接了，銀狐也接了，而且兩個人是為了同一個任務下場。
這個消息在暗影論壇裡造成的劇烈震動，比作為當事人的萊恩本人想像得還要大得多。論壇成員未必認識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沙漠之鷹」，但只要在這個圈子裡混的，就絕對沒有人不認識孤狼和銀狐。
一個掌握著論壇最龐大、最恐怖的地下情報網，動一動手指就能掀起黑市金融風暴；另一個則掌握著富可敵國的龍集團在白道的巨大資源，甚至能影響某些小國的經濟命脈。
平日裡別說讓他們同時接同一個任務，普通人一年到頭連這兩位出手的痕跡都抓不到一次。
結果今天，兩位天花板級別的大神同時下場。於是，全球所有的情報線人在震驚之餘，都無比篤定地得出了同一個結論：這個任務絕對有東西，而且是大東西！
一時間，鋪天倒海的消息開始瘋狂湧入論壇。孤狼的後台訊息箱幾乎是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在瘋狂刷新：
【南義大利某位世襲伯爵的私人酒窖裡，收藏過一把十九世紀的手工藝槍！】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RE7Uy2LW
【西班牙某座偏僻修道院的地下倉庫裡，據說封存了一批舊式火器！】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T6Qbuest
【奧地利皇家私人博物館去年祕密拍賣過一把十九世紀大師級工匠的試作品！】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WJM8phGH
【波蘭某位收藏家手裡，據說握有早已失落的古老槍械手繪圖紙！】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0odsKlcz
【土耳其地下黑市前年曾經出現過外形高度類似的工藝零件！】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LyR8GdCK
【羅馬尼亞某個隱世家族，至今還保留著十八世紀的祖傳槍匠傳承！】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4N4q6C6Ob
【我爺爺朋友的叔叔的鄰居，家裡的閣樓好像有一把老祖宗傳下來的……】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EUxPph9If
【孤狼：樓上的，滾。】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mSZZHFlU
【抱歉，長官。】
論壇的管理員們甚至不得不緊急開闢出一個獨立的專用數據分流專區，專門用來收集與這次任務相關的所有情報。否則，整個論壇的主聊天室在十分鐘內就會被這群瘋狂的會員徹底刷到伺服器當機。
而另一邊，龍集團總部頂樓的白道世界，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甚至更加誇張。
因為論壇成員只是想在孤狼面前刷個存在感，而現實世界裡那些在政商界呼風喚雨的頂級大老，則是拼了命想在「龍集團總裁」黎懷面前刷一份天大的人情。
黎懷坐在奢華的真皮辦公椅上，眼前的大理石桌面上已經堆滿了厚厚一疊由情報部門、各國分公司緊急送來的新資料。
辦公室的厚重木門被輕輕敲開，首席特助是四十多歲男人，神色有些緊繃地走了進來：「黎總。」
黎懷疲憊地摘下金絲眼鏡：「又怎麼了？」
「這是法國頂級隱世豪門德拉克家族剛剛派專人送來的私人珍藏資料。」
黎懷接過那份燙金的精緻文件，順手放到了辦公桌的左邊，還沒來得及翻開，特助又有些為難地補充道：「另外，英國的哈羅德爵士剛剛親自致電，希望今天能與您緊急安排一場私人晚餐。」
「理由？」
「他說，他家祖父在二戰前曾經收藏過一系列極其罕見的中古手工槍械，他願意全數奉上。」
黎懷冷靜地點點頭，將這份預約表格放到了右邊。
首席特助剛離開，另一位秘書長又滿頭大汗地快步走了進來：「黎總。」
「說。」
「東歐商會送來了一批過去半個世紀內，所有黑市拍賣會上未公開的手工火器交易紀錄。」
「先放著。」
「還有，中東的阿薩德家族族長，希望現在能與您進行一通緊急的加密越洋視訊通話。」
黎懷終於放下了手裡的鋼筆。他微微後仰，靠在舒適的椅背上，破天荒地抬頭看向精緻的天花板，沉默了整整兩秒鐘，然後緩緩、無奈地吐出一口氣。
此時此刻，他開始有點理解遠在倫敦、正在抓狂砸鍵盤的封野為什麼想罵人了。
因為送上門的消息，實在是太多了。多到了令人髮指、離譜至極的地步。
此時此刻的問題，根本不是「找不到符合條件的古董槍」，而是「符合條件的槍，多到快要把他們淹沒了」。
畢竟，萊恩發布在論壇上的任務描述本來就極度模糊。他要的不是某個特定型號的流水線現代軍火，而是：
舊工藝。純手作。值得改裝。有靈魂。
這種充滿主觀色彩的玄學描述，放在全球底蘊深厚的槍械收藏圈和各國老牌貴族的藏寶庫裡，範圍大得簡直像是一座看不見盡頭的汪洋大海。
於是，事情在短短兩個小時內，很快變成了另一種畫風。
黎懷翻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精準資料，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每一份資料送上來前都經過了龍集團情報部門的嚴格審查，全部都是真的：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sl7WS9fa
義大利退休大師的收山之作、法國百年槍械家族最後手工打造的孤品、奧地利收藏家珍藏至今的試作改良型號、德國神祕工坊當年僅僅生產了十二把的限量款……
全部都是真的，全部符合那枚零件的大致年代，全部都能立刻投入改裝使用。
問題是，這類符合條件的精準名單，現在在他手裡有六百多份。
這時，辦公桌上的加密電話再度瘋狂響起，封野沙啞且暴躁的聲音從聽筒另一頭傳來：「老黎，你那邊過濾完之後還剩多少份？」
黎懷伸手將一頁印有西班牙古董槍的資料翻了過去，語氣毫無起伏：「七百二十一。」
電話那頭詭異地安靜了兩秒。
「……老子這邊，八百九十七。」
黎懷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地回道：「恭喜。」
「恭喜個屁啊！」封野在電話那頭瘋狂地抓著自己的頭髮，身前的辦公桌上同樣鋪滿了密密麻麻的紙張，「老子現在只要閉上眼睛，看到『十九世紀純手工工匠』這幾個字就想吐！」
黎懷揉了揉太陽穴，表示由衷的理解。因為他現在看著手裡的燙金文件，也有類似的生理反應。
最開始的時候，這兩位頂級情報大老還以為是在汪洋大海裡尋找一絲縹緲的線索；結果到了後來才發現，線索根本多到原地爆炸。
現在，擺在他們面前最棘手的核心問題已經變成了——這裡面的每一把頂級古董槍都近乎完美，但哪一把才是沙漠之鷹會喜歡的？
這才是最恐怖、最讓情報人員崩潰的地方。因為萊恩的挑選標準，根本不符合任何科學、邏輯或數據分析。
封野在電話那頭瘋狂地翻動著紙張，語氣凌亂地說著：「我這邊有一把真的很不錯，比利時傳奇工匠的手工絕活。」
「嗯，聽起來不錯。」
「但我這邊還有一把更不錯的，西班牙皇室當年的決鬥定製槍，工藝精湛得像個藝術品。」
「嗯。」
「靠，可是第三把看起來更更更不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某個槍匠家族後人打造的私藏型號！」
黎懷握著電話，沉默不語。
「然後呢？」
「然後個屁啊！」封野把一大疊珍貴的資料狠狠砸回辦公桌上，整個人陷進椅子裡哀怨地喊著：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ghveDjlh
「全部都很好！每一把都符合他的改裝要求！我他媽怎麼知道那個手滑的沙漠之鷹，最後會相中哪一個？！」
黎懷也沉默了。因為他發現，在白道世界的自己正全力面臨著一模一樣的哲學困境。
這就像是，某個尊貴的客人在踏進餐廳前，忽然隨口吩咐你一句：「幫我挑一瓶好喝的酒。」結果當你打開酒窖的大門，發現裡面整整齊齊地躺了一千瓶跨越世紀的絕世珍釀，而且每一瓶都是世界頂級的極品。
在這種情況下，選錯了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每一瓶看起來都無懈可擊，每一瓶看起來都是標準答案。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開，首席特助有些同情地又送進來一份嶄新的文件。
黎懷掃了一眼：土耳其某位隱世收藏家，十八世紀宮廷手工藝手槍，完全符合改裝條件。
黎懷面無表情地伸出修長的手指，將這份最新的資料放進了右手邊的那一疊。而右手邊的那疊文件，此時已經快要堆到與他的膝蓋平齊的高度了。
就在黎懷準備再次嘆氣的時候，封野在兩人的私人聊天頻道上忽然發來了一條訊息。
【封野：老黎，老子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極其大膽的想法。】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NOgSOcYo
【黎懷：說。】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2y9hJbFKr
【封野：我們把這群老傢伙手裡符合條件的古董槍，不管是義大利的、法國的還是西班牙的，全部、通通、一股腦地打包買下來。】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S1Iye6UZ
【黎懷：？】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9swplcNs
【封野：然後把幾百把頂級古董槍直接砸到他面前，讓沙漠之鷹那個瘋子自己去挑。】
黎懷死死盯著螢幕上的那行字，原本疲憊的雙眼忽然微微一亮。他破天荒地覺得，這可能是封野這輩子提出過最具備建設性、也最省時省力的完美建議。
因為他們兩個在經歷了幾個小時的折磨後，終於遲鈍地發現——這場任務裡最大的障礙根本不是情報網路，而是沙漠之鷹本人。
正常人發布任務會說：我要A型號，或者我要B工坊生產的特定作品。 而沙漠之鷹那個不講道理的傢伙不一樣，他的核心需求只有四個字：【我有感覺】。
想到這裡，黎懷默默地關掉了手邊那份剛剛送來的第七百二十二份詳細資料，靠在椅背上失笑。
這大概是他活了四十多年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覺得……「審判之光」這種凌駕於邏輯之上的玄學本能，對於他們這種凡事講求數據、邏輯與精準度分析的頂級情報人員來說，真的、真的，非常不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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