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層安靜得可怕。那把巨劍重新沉寂下來,可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剛剛發生的一切絕不是幻覺。它醒了,或者說,它一直醒著,只是終於等到了該等的人。
昀焱站在幾步之外,靜靜看著眼前的裁決之劍,目光有些複雜。三百年前,他見過這把劍無數次——在雪原上、在戰場上、在天空中、在海面上,甚至在許多個月色冰冷的夜晚,它都像一枚甩不掉的導彈,死死追在自己身後。有時候是萊恩握著它,有時候是它自己飛,總之沒什麼美好回憶。
那時候的昀焱滿腦子只有兩件事。第一,不要被砍到;第二,想辦法把聖堂騎士甩開。至於仔細研究這把劍?沒有,一次都沒有。
後來萊恩死了,世界毀滅了,他發瘋了,更不會去關心一把劍最後落在哪裡。直到今天,三百年後,昀焱第一次真正站在裁決之劍面前,不是敵人、不是獵物、也不是被追殺的對象,而是一個終於能停下腳步的人。
他緩緩走上前,站到萊恩身旁。
萊恩轉頭看他:「你要試試?」
昀焱輕輕嗯了一聲,然後伸出手,掌心落在灰白色的劍身上。觸感粗糙、冰冷,帶著歲月沉積的痕跡。
下一秒,異變驟生。
昀焱胸口猛然一燙,逆鱗亮了起來,金紅色光芒透過襯衫浮現,彷彿有什麼東西終於掙脫束縛。昀焱微微一怔,他太熟悉這股氣息了,熟悉到三百年來從未忘記。那是最後一魄,他守了三百年的靈魂,一直藏在逆鱗之下,一直被龍息溫養著,一直等待著歸來的時刻。
而此刻,它終於動了。沒有猶豫,沒有停留,像離家太久的孩子終於找到方向,一道溫暖的光芒自逆鱗中飛出。
整個地下空間瞬間安靜下來,偉恩瞳孔驟縮,馬修呆住了,伊森更是直接忘了呼吸。那道光並不耀眼,卻純淨得令人心顫。它在半空中微微停頓,然後一分為二。其中一道化作流光,筆直沒入萊恩眉心;另一道則飛向裁決之劍,融入劍身深處。
時間彷彿停滯了一瞬。
下一秒,轟——
整把裁決之劍爆發出耀眼光芒。覆蓋在表面的灰白色風化痕跡開始剝落,不是碎裂,而是像塵封數百年的灰燼被風吹散,一層,又一層,露出底下真正的劍身。冷冽,鋒銳,耀燿如日,整把劍彷彿由流動的光鑄成。劍身上那些古老聖紋清晰浮現,羽翼、星辰、聖言與古老符文彼此交織,美麗得近乎神聖。
嗡——
這一次的共鳴聲與先前完全不同。不再低沉,不再壓抑,而是喜悅,像等待三百年的孩子終於等到家人,像流浪太久的旅人終於找到歸途。整把劍都在震動,都在發光,都在歡呼。
伊森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馬修則完全失去語言能力,因為他們家族守護了幾百年的東西,原來長這個樣子。
而這還沒結束。
嗡——伴隨著一陣悠長共鳴,巨大的劍身開始發生變化。兩公尺,一點點縮小,埋入地下的部分逐漸消失,彷彿原本巨大的外型只是為了封印而存在。光芒包裹著劍身,不斷收縮,不斷凝聚。
最後,當光芒散去時,原本插在地上的巨劍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真正適合戰鬥的長劍。修長,優雅,劍刃比例完美,比市面上常見的長劍略大一些,卻遠沒有先前那般誇張,更接近古代高階聖騎士所使用的重劍尺寸。
只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它與那些仿製品完全不同,那是一種真正活著的感覺。金色劍身懸浮在半空,微微發出耀眼光芒,靜靜停在萊恩面前。
整個地下三層鴉雀無聲。萊恩望著它,胸口莫名有些發酸,許多零碎記憶不斷浮現——雪原、海岸、戰場、聖城鐘聲,還有無數次握住劍柄的感覺。明明輪迴三百年,卻彷彿昨天才剛剛放下。
嗡——裁決之劍輕輕震動,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確認,確認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等待的人。
萊恩忍不住笑了,伸出手:「好久不見。」
下一秒,裁決之劍忽然爆發出耀眼金光,整把劍化作無數細碎光點,像夜空中的繁星,像金色雪花,整個地下三層都被照亮。
伊森下意識睜大眼睛:「等等!」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金色光點圍繞著萊恩飛舞、旋轉、盤旋、歡呼,最後如同歸巢的鳥群一般,沒入他的身體。胸口、手臂、眉心、靈魂深處,無數光點逐漸消失,直到最後一粒金光融入其中。
整個地下三層重新恢復安靜。光芒散去,空氣中的能量波動慢慢平息,那把守護了三百年的劍,消失了。原本插著巨劍的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個淺淺的痕跡,彷彿它從來不曾存在過。
伊森呆呆看著那塊空地,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真的被帶走了。祖父的祖父開始守護的東西,父親守了一輩子的東西,就在自己眼前沒了。
而萊恩則站在原地,緩緩閉上眼。他能感受到,那把劍沒有消失,它就在自己身體裡,就在靈魂深處,像沉睡已久的夥伴重新回到身邊,熟悉得不可思議。
昀焱站在旁邊,胸口逆鱗的灼熱感終於慢慢平息。他看著空蕩蕩的封印地,又看向萊恩,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慨。三百年前,最後的聖堂騎士死在聖域,裁決之劍失去主人,世界走向毀滅;三百年後,聖堂騎士歸來,裁決之劍回到主人身邊,而自己依然站在這裡,見證著這一切。
偉恩則輕輕摘下眼鏡,許久沒有說話。直到片刻後,這位守護圖書館三百年的館長才低聲開口:「終於結束了。」
聲音很輕,卻像放下了壓在肩頭三百年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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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三層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還沒從剛剛那排山倒海般的震撼中完全回過神來。那把守護了數百年的巨大古劍就這樣憑空消失了,中央的封印地變得空空如也,讓整個龐大的空間在這一瞬間忽然顯得有些陌生。
伊森大張著嘴,傻傻地看看那塊空地,又看看站在原地的萊恩,總覺得自己此時此刻好像正在親眼見證某段古老歷史的悲壯終章。
然而就在這時,萊恩忽然深深地皺起眉。他緩緩低頭,有些失神地看著自己的右手。一種無法言喻的奇妙感覺此時正在他的四肢百骸體內瘋狂流動——那種感覺熟悉、親近,就像失散了多年的生死夥伴重新回到了自己身邊,又像自己的身體裡,忽然憑空多出了一部分原本就徹頭徹尾屬於自己的重要東西。
他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承接的托舉姿勢。
「萊恩?」一旁的昀焱敏銳地看向他。
萊恩自己其實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此時他只是完全憑著靈魂的本能,就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曾經做過無數次那樣,無聲地伸出了手。
然後,耀眼的金色光芒毫無預兆地再次出現了。一粒、兩粒、隨後是無數璀璨的金色光點源源不斷地從他體內各處浮現,歡快地沿著手臂向著掌心中央瘋狂匯聚。
空氣中,再次響起了那道熟悉的古老共鳴。
嗡——
這一次的聲音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清晰,也顯得更加親近。無數的金色光芒在萊恩的掌心上方飛速旋轉、凝聚、無上限地壓縮,最後轟然化作了一道耀眼奪目的神聖光柱。
後方的伊森見狀狠狠倒吸了一口冷氣,馬修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老館長偉恩握著眼鏡的手更是開始微微劇烈顫抖。而昀焱則只是安靜地在旁邊看著,英挺的嘴角隨著光芒慢慢擴大而揚起。
下一秒,刺眼的光芒在兩人身前如潮水般轟然散開。
一柄美輪美奐的金色重劍,此時正靜靜地懸浮在萊恩的掌心上方。劍身修長,神聖的聖紋在上面流轉不息,羽翼般的精美紋路在光芒的映襯下若隱若現。
這正是裁決之劍。真正的、毫無封印的裁決之劍。
與剛才那種暴躁、抗拒的狀態完全不同,這一次,它沒有到處亂飛,沒有劇烈震動,也沒有再鬧半分小脾氣,而是無比溫順、安靜地停留在它主人的面前,就像在外流浪了數百年的孩子,終於安穩地回到了家。
萊恩看著眼前這柄與自己心靈相通的重劍,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種想笑的溫暖衝動。然後,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五指死死地握住了那柄長長的劍柄。
沒有遇到任何意料之中的阻礙,沒有力量的反噬與排斥,甚至連繁瑣的認主儀式都沒有。那感覺,就像是隨手拿起一件自己平時隨意放在桌上的普通東西,自然得理所當然,自然得毫無破綻。
嗡——
劍身感受到了主人的體溫,再次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在欣喜地回應。隨後,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順著長長的劍柄,溫柔地流向了萊恩的掌心,匯入他的經脈。
那一瞬間,無數原本破碎零散的古老記憶,如決堤的洪流般從他的靈魂深處瘋狂湧出——終年大雪的茫茫雪原、高聳入雲的古老聖城、蔚藍遼闊的海岸、以及那片巨龍之翼遮蔽了整個天空的慘烈戰場。
還有,那熟悉到骨子裡的握劍感覺。
數百年的殘酷戰鬥,數百年的不離不棄與陪伴,所有的記憶與情感,在這一刻全部跨越時空重新連接了起來。
萊恩緩緩睜開眼,那雙原本清澈的藍色瞳孔深處,此時彷彿在不知不覺中,多了一層由漫長歲月殘酷沉澱下來的深邃神采。
而在他真正握住裁決之劍的同一瞬間,站在身旁的昀焱瞳孔微震,忽然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己胸口那枚灼熱的逆鱗之下,最後那一絲他死死守護了三百年的熟悉氣息,此時也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那不是消散,而是那個靈魂終於找到了歸宿,回到了它原本該去的地方。
一魂、一魄、以及這把脾氣暴躁的裁決之劍。在經歷了漫長的三百年流浪之後,此時此刻,全部奇蹟般地回到了真正屬於它們的地方,完美地回到了萊恩的體內。
三百年的孤獨等待,在這一刻,終於迎來了最完整的圓滿。
整座龐大的地下三層再度陷入了一片死一樣的安靜,沒有任何人敢在時開口說話,因為這裡的每個人心裡都很清楚——自己此時此刻正在親眼見證的,根本就不是一把古代神兵被傳人取走的普通尋寶故事。
而是一位在歷史長河中沉睡了整整三百年的不朽傳說,正在這片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真正高調地宣告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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