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一路向下,數字在顯示螢幕上不斷跳動。B1、B2、B3。伴隨著一陣輕微的震動,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打開,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想像中堆滿雜物的地下倉庫,而是一條寬闊的石砌走廊。牆面保留著數百年前的古典建築風格,燈光柔和而略顯昏暗,空氣微涼,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幾人沉穩的腳步聲。
偉恩神色沉著地走在最前面,昀焱與萊恩並肩而行,馬修和伊森則默契地跟在後方。
越往走廊深處走,伊森越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失控地加快。雖然昨晚已經看過照片,但照片終究只是平面的影像,這還是他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真正被允許踏入這座傳說中的地下三層。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大門。門上沒有任何現代化的安全標誌,沒有名稱,也沒有編號,彷彿這裡的一切都被刻意抹去,不想讓任何外人知道裡面究竟放著什麼。
偉恩停下腳步,將蒼老的手掌沉穩地按在感應器上。只聽見厚重的大門發出低沉的機械聲響,隨後緩緩向兩側開啟。
下一秒,站在後方的伊森直接愣住了,前方的萊恩也猛地停下了腳步。
眼前是一座巨大而空曠的空間。屋頂被特別挑高,目測至少有十公尺以上,整個空間空曠得近乎誇張。而在這座龐大空間的正中央,正斜斜地插著一把巨大的長劍。
真正親眼看見實物,和看照片完全不是同一回事。那是一種帶著恐怖壓迫感、近乎震撼的強烈視覺衝擊。灰白色的劍身佈滿了斑駁的歲月痕跡,表面風化嚴重,許多古老的紋路早已模糊不清,彷彿在暗無天日的地底經歷了極其漫長的時光洗禮。劍身大半部分都已深深沒入堅硬的地面,僅僅是露在空氣中的部分,便已遠遠超過了兩公尺,而那寬大的劍柄更是高高地伸向半空,像某座古老的黑色紀念碑,無聲且安靜地矗立在地下深處。
伊森下意識張開嘴,半天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昨晚看照片時,他已經覺得這東西的尺寸很誇張,現在親眼看見,他才發現自己貧瘠的想像力還是太不夠用了。這東西根本就不像是一件用來殺伐的武器,看過去更像是一座微型的古老建築物。
「我的天……」伊森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句震驚的呢喃,「真的有人,能拿得動這個?」
然而此時此刻,周圍沒有任何人回答他。因為就在這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完全不在他這個小輩身上。
馬修死死地看著那把巨劍,神情顯得有些複雜。他從小看著這把劍的照片和紀錄長大,他的祖父看過,他的父親看過,他自己也看過無數次。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把劍的感覺卻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完全不同。
而老館長偉恩則靜靜地站在一旁,那雙深邃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緊緊落在萊恩身上。他在等待著,像是在這座沉悶的圖書館裡,孤獨地等待了整整三百年那麼久。
昀焱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眼前那把熟悉的巨劍。那雙金色的瞳孔深處,此時悄然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那裡面有懷念,有感慨,也帶著某種跨越漫長旅途、終於重抵終點的深深疲憊。
至於站在最前方的萊恩,則完全沒有注意到身旁周圍人的異樣反應。從大門打開、進門的那一刻開始,他的視線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那把灰白色的巨大重劍。
這感覺真的很奇怪。明明在現代的記憶裡自己是第一次看見它,可內心深處卻沒有產生絲毫的陌生感,沒有初見奇觀的震撼,也沒有對未知力量的敬畏,反而湧現出一種說不出的濃烈熟悉。那種感覺,彷彿是一個失散了多年的生死之交,終於在歷經磨難後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
萊恩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心跳也逐漸開始失控地加快,耳邊甚至彷彿隱隱約約響起了極其遙遠的呼嘯風聲。
雪原、鐘聲、戰馬、還有某種在記憶深處溫暖而熟悉的氣息……所有的畫面一閃而過,快得讓他根本抓不住。
萊恩眼神有些失神,下意識地往前邁出了一步。
緊接著,又是一步。
站在他身後的伊森看著這一幕,心底忽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且奇怪的宿命感。
就好像,此時此刻,根本不是萊恩第一次來到地下深處見到這把巨劍。
而是這把孤獨沉睡了三百年的重劍,終於在漫長的黑夜盡頭,等到了萊恩來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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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地下三層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在此刻都死死落在那把巨劍上,包括萊恩自己。因為直到現在,他自己其實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收回去?拔出來?認主?還是喊什麼奇怪的神秘咒語?他腦子裡完全沒有概念。如果不是昀焱提前告訴過他,這把劍曾經屬於前世的自己,萊恩現在大概只會覺得這是一件價值連城的古代珍貴文物。
後方的伊森更是滿腦子問號。他看看巨劍,又看看萊恩,再看看巨劍,腦子裡此時只剩下一個最實際的問題:這東西到底要怎麼帶走?總不能真的直接扛在肩膀上吧?
別說帶走,光是目前露出地面的部分都已經超過兩公尺,下面到底埋了多深,根本就沒人知道。而且過去幾百年來,圖書館裡叉車搬不動,吊車搬不動,重型工程機械也統統搬不動,館裡甚至早就有館員私底下懷疑,這玩意是不是在建造時直接和整棟圖書館的地基連成一體了。
就在所有人陷入沉默的時候,萊恩再次邁開步伐向前走去。一步,一步,沉穩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輕輕迴盪,最終停在了巨劍面前。
近距離觀看,那股厚重的古老感變得更加明顯。風化的灰白色劍身上,依稀還能看見模糊的雕刻紋路,有些像古老的文字,有些像纏繞的藤蔓,有些則像展開的羽翼。歲月雖然殘酷地抹去了大部分細節,卻怎麼也抹不掉它本身驚人的存在感。
萊恩抬起手,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動作顯得無比自然,像是在碰觸一位許久未見的至交老朋友。他的指尖輕輕落在冰冷的劍身之上,觸感冰冷、粗糙,帶著石頭般的厚重感。
然而就在下一秒,異變毫無徵兆地發生了。
嗡——
一聲低沉的共鳴聲忽然在空氣中毫無預兆地響起。那不像是傳進耳朵的聲音,更像是一種靈魂深處的震動,彷彿某根無形的古老琴弦被纖指輕輕撥動,連帶著整個地下空間都跟著微微顫了一下。
後方的伊森瞬間瞪大眼睛,忍不住驚呼出聲:「它動了!」
不只是他,此時大廳裡的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那把在圖書館地下沉睡了三百年、從未移動過分毫的灰白色巨劍,竟然輕輕晃動了一下。雖然晃動的幅度很小,甚至可能不到一公分,但它確實動了。
馬修直接僵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他活了五十多年,自問對這座地下室瞭如指掌,卻從來沒見過這種神蹟般的畫面。他的祖父沒見過,父親沒見過,整個家族守了五代人都沒見過。
偉恩則緩緩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聲悠揚的共鳴,他太記得了,三百年前他曾無數次聽過——在暴雪紛飛的雪原上,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在裁決之劍回應主人的時候,每次都是這個聲音。
昀焱安靜地站在旁邊,嘴角微微揚起,那張俊美如神祇的臉上沒有絲毫驚訝,只有滿溢出來的懷念。
而作為始作俑者的萊恩本人,此時反而表現得最茫然。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眼前產生異變的巨劍,有些無辜地轉頭嘀咕:「我可什麼都沒做。」
嗡——
彷彿是在不滿地回應他的推託,劍身緊接著再次發出了一聲低鳴。這一次,表面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紋路溝壑間,竟然隱約亮起了一絲極淡、卻極純粹的金色光芒,就像是沉睡了多年的火種,終於在這一刻重新燃起。
伊森在一旁已經徹底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腦子裡只剩下一個瘋狂刷屏的念頭:完了,照片上的預言是真的,這把劍真的有主人。而且看起來,那個神祕的主人好像真的已經來了。
就在這時,萊恩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傳來了一股熟悉的溫度。那種奇妙的波動,像是在熱情地歡迎,又像是在委屈地抱怨,到最後,甚至像是在傲嬌地撒嬌。
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毫無徵兆地從萊恩的大腦裡冒了出來。他神色古怪地看著面前的巨劍,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你該不會……是在生氣我太晚來看你吧?」
話音剛落。
嗡——
第三聲宏大的共鳴隨之響起。這一次的聲音比剛才還要更加清晰、更加響亮,帶著雀躍的餘音,在整個地下三層的空間裡經久不息地迴盪著。
伊森目瞪口呆,馬修呆若木雞。
而最懂內情的老館長偉恩則有些無奈地抬起手,輕輕扶住額頭;一旁的龍王昀焱則終於按捺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
因為這把武器的反應,簡直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樣。裁決之劍果然還是那把脾氣執拗的裁決之劍,而眼前這個拿它沒辦法的萊恩,也果然還是那個讓所有人頭痛的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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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聲共鳴消失後,地下三層重新安靜下來。只是這一次,沒有人再把眼前的巨劍當成死物,因為所有人都親眼看見了——它在回應,它一直在回應。
萊恩的手依舊放在劍身上,那種熟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彷彿隔著漫長的歲月,有什麼東西正在努力靠近自己。
而另一邊,昀焱忽然微微皺起眉,胸口傳來一陣灼熱。很熟悉,熟悉到讓他心頭微震。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衣服遮掩之下,逆鱗正在發燙。那不是痛,更像某種共鳴,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被喚醒,一直溫養在逆鱗之下最後的一魄似乎躁動起來,它正在回應,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昀焱抬起頭看向裁決之劍,金色瞳孔微微收縮。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只有劍在呼喚主人,主人留下的東西,也正在呼喚那把劍。兩者之間隔著三百年,隔著生死,隔著輪迴,卻依舊認得彼此。
就在這時,嗡鳴聲忽然停了,亮起的金色紋路逐漸暗淡,晃動的劍身也慢慢恢復平清。整個地下空間陷入一種奇怪的沉默,彷彿有人說到一半忽然停住,又像是衝到門口的人被硬生生攔了回去。
伊森眨了眨眼:「結束了?」
沒有人回答。因為所有人都產生了同樣的感覺,那把劍不是不想出來。恰恰相反,它想得不得了,想得幾乎快瘋了。剛剛那幾聲共鳴不像甦醒,反而更像激動,像等待太久的人終於看見主人,像被關在牢籠裡數百年的大型犬終於看見主人回家,恨不得立刻撲出來。
可它做不到,有什麼東西束縛著它,限制著它,封印著它。
萊恩皺起眉,手掌依舊貼在劍身上,那種感覺非常清晰,就像隔著一道厚重的門,門後有人正在拼命拍門,卻始終打不開。
「它出不來。」萊恩低聲說。
偉恩心頭一震,因為這句話和他感受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馬修忍不住問:「什麼意思?」
萊恩沉默片刻,努力整理那種難以形容的感覺:「不知道怎麼說,但它好像……」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巨大的劍身上,「被困住了。」
地下三層再次安靜下來。海量的歷史、無數代人的守護,忽然在這一刻有了新的解釋。或許這裡從來不是存放文物的地方,而是一座牢籠,一座封印。
偉恩緩緩抬頭,看向那把自己守了三百年的劍。第一次,他也產生了同樣的想法。三百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守護裁決之劍,但現在看來或許不是,或許他一直在看守一道封印。
而昀焱則靜靜站在原地,胸口的逆鱗依舊隱隱發燙。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想起世界毀滅前的最後時刻,想起自己從混沌與火焰裡搶回的一魂一魄。
金色眼眸慢慢落向萊恩,又落向裁決之劍。然後,一個念頭同時浮現在他與偉恩心中——封印還缺少最後一把鑰匙。
而那把鑰匙,恐怕從來不在地下三層,它一直都在昀焱身上。只是直到今天,他們才終於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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