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層安靜了很久，久到連向來坐不住的伊森都不敢隨便開口。原本插著裁決之劍的位置此時空空如也，地面上只剩下一個淺淺的痕跡，彷彿那把讓他們家族守護了數百年的巨大古劍從未存在過一般。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它確實存在過，而且就在短短幾分鐘前，它還完好地插在那裡。
伊森有些滑稽地看看那塊空地，又看看站在原地的萊恩，最後又把視線移回空地，總覺得整件事情透著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他原本以為這種傳說中的神兵出世，會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場面，結果呢？沒有地震，沒有世界末日，沒有天空裂開，甚至連最起碼的爆炸都沒有。
裁決之劍就這樣出來、發光、縮小、認主，然後就宣告結束了，順利得甚至顯得有點離譜。
想到這裡，伊森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了一句：「就這樣？」
旁邊的馬修轉過頭，安靜地看了兒子一眼，卻沒有開口回答。因為他心裡很清楚，事情遠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對伊森來說，剛剛發生的那一幕，只不過是一把看起來很酷的古代重劍被它原本的主人帶走而已；但對馬修而言，這卻是另一件大到足以徹底改變他們整個家族命運的驚天大事。
他慢慢地將目光移向那塊空蕩蕩的地面，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得很遠。從他的祖父、他的父親、再到他自己，從小到大，這個家族的每個人都知道這座圖書館最核心、最重要的是什麼。不是那些珍貴的館藏，不是每年慕名而來的遊客，也不是維持營運的龐大收入，而是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三層，是那把埋在深處的劍。
幾百年來，所有的職位安排、所有的死板規矩、所有的世代傳承，最終都是死死圍繞著同一件事在打轉——守護它，等待它，直到它的主人重新回來。
而現在，預言中的主人真的回來了，那把劍也已經被帶走了。任務完美完成了，按理說，他現在應該感到高興，應該如釋重負才對。可奇怪的是，馬修此時的心底卻忽然升起了一股濃濃的茫然。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孤獨守著燈塔的人，風吹日曬地守了大半輩子，直到某一天，他一直等待的那艘船終於靠岸了。燈塔徹底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於是，最頂端的那盞燈熄滅了。
可然後呢？熄燈之後，他該做什麼？他未來的人生又該往哪裡走？
這生平第一次，馬修開始認真思考起這個切身的問題。
另一邊，老館長偉恩也安靜地看著那塊空蕩蕩的封印地。只是，他的反應與陷入迷茫的馬修截然不同，他的眼底沒有絲毫茫然，只有一種終於得以放下千斤重擔的深深疲憊。三百年，這個時間真的太久、太漫長了，久到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當生命中不再有「等待」這件事時，到底會是什麼感覺。
而站在老爸後面的伊森則跟著眨了眨眼，身為現代人的腦子裡，忽然劈啪作響地冒出了另一個全新的絕妙念頭。
既然不用守劍了，任務也完成了，那是不是就代表著……自己其實可以不用苦逼地留在這裡接班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整個人頓時就像打了雞血一樣重新精神了起來，眼睛裡狂放光芒。
然而就在下一秒，馬修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已經面無表情地偏過頭，將冰冷的目光死死看向了自己的親兒子。
不知道為什麼，對上老爸眼神的瞬間，伊森心頭猛地一跳，忽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不祥預感。
果然，下一秒，馬修便冷冷地開口下達了指令：「回去之後，把箱子裡那些家族檔案全部給我看完。」
伊森：「……」
自由？那種東西對他來說，果然是根本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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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地下三層時，所有人的情緒都顯得有些微妙，尤其是馬修。電梯在靜謐中緩緩上升，顯示螢幕上的數字從B3一路跳回地面，最後穩穩停在了五樓。
這裡是圖書館最高層的會客區。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波瀾壯闊的地中海，午後的陽光肆意灑進室內，海面波光粼粼，與剛剛地下三層那種莊嚴、神秘且壓抑的氣氛相比，彷彿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服務人員很快送上了精緻的咖啡與茶點，直到眾人各自落座，伊森的腦袋還有些恍神。因為就在短短半小時前，他才親眼看見家族死守了五代的神秘巨劍憑空消失，結果現在大家居然能一臉平靜地坐在一起喝咖啡，總讓人有種世界觀還沒更新完畢的錯亂感。
老館長偉恩倒是顯得異常輕鬆，三百年來，這大概是他過得最輕鬆的一天。他甚至好整以暇地親自替自己倒了一杯紅茶。
馬修看著面帶微笑的館長，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問：「那麼，接下來呢？」
偉恩微微抬頭，有些解脫般地反問：「什麼接下來？」
「地下三層已經完全空了。」馬修停頓了一下，神色認真地追問，「未來這座圖書館，到底要怎麼發展？」
這句話一出口，旁邊的伊森立刻放輕動作、豎起耳朵，這同樣也是他目前最關心的問題。
偉恩望著窗外那片無垠的大海，忽然失笑出聲：「誰告訴你，這座圖書館最重要的是地下三層了？」
馬修頓時愣了一下。
偉恩優雅地放下茶杯，目光緩緩掃過整座明亮的會客室，又彷彿穿透了厚實的牆壁，看向整座巨大的圖書館本體：「這裡最珍貴的財富，從來都不是裁決之劍，而是歷史。」
房間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偉恩看著沉思的馬修，繼續說道：「以前我們不能公開太多東西，是因為有些禁忌的秘密，並不適合隨意被世人知道。但現在，時代不同了。」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向一旁的昀焱，昀焱並沒有表示反對，只是神色自若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得到默許的偉恩嘴角微微揚起，眼中閃爍著光芒：「如你所見，翼族遺跡正在世界各地陸續出土，聖堂相關的古代文物也浮現得越來越多。未來幾十年內，全球考古學界的重心很可能都會聚焦在這裡。」
心思敏銳的伊森忽然反應過來，驚訝地脫口而出：「所以……」
「舊世界文物專區。」偉恩贊許地點點頭，「甚至是專門成立一座獨立的亞龍、翼族展館。」
馬修這下徹底愣住了。這可不是什麼普通的常設展覽，這代表著整座圖書館未來的核心定位與國際地位，都將發生翻天覆地的本質改變。
然而偉恩卻顯然還沒有說完，他微微沉吟了片刻，說話的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不瞞各位，我私人手上其實還有不少收藏。」
伊森眨了眨眼，好奇地湊過去：「館長的私人收藏？很多嗎？」
偉恩認真地想了想，給出了一個驚人的答案：「整整三百年累積下來的東西吧。」
房間裡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伊森直接被嘴裡的咖啡給差點嗆到。三百年？正常人談起私人收藏，頂多是幾十年的心血，眼前這位一開口就是三百年。這在文物界根本就是明目張膽地開掛！
而且在此時的會客室內，除了端坐在一旁的龍王昀焱，根本沒有人知道，偉恩口中的「三百年累積」，其實完全是字面上的物理意思。
偉恩不理會驚駭的父子倆，繼續不緊不慢地盤算著：「那些收藏裡，有些是來自當年的舊聖堂，有些來自翼族，有些甚至來自如今已經徹底不復存在的失落文明。其中還有不少珍貴的古地圖、大師手稿與私人秘密筆記。」
伊森越聽眼睛越亮，而馬修則在震撼中慢慢坐直了身體。他忽然無比深刻地意識到，自己過去好像一直誤會了一件事——幾代人以來，所有人都把全部的注意力死死放在了地下三層的重劍上，卻完全忘了館長本身才是整座歷史上最強大的寶庫。一個活了整整三百年的歷史見證者，他本身就是一座活生生、會走路的頂級歷史博物館。
偉恩看著震驚的兩人微微一笑：「以前受限於規矩，那些東西不適合公開面世。不過現在既然解放了，就可以開始慢慢整理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這裡儲存的資料與底蘊，足夠讓這座圖書館在未來變成世界級的失落文明研究中心。」
伊森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瘋狂的畫面，忍不住出聲：「等等。如果世界最頂尖的翼族文物、聖堂文物、失落文明文物全部都扎堆在這裡……那以後全世界的歷史學者不是會集體瘋掉？」
偉恩笑著點了點頭：「會，而且會非常瘋。」
聽到這裡，連坐在一旁保持沉默的昀焱都忍不住莞爾一笑。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偉恩現在的說法其實已經非常保守了。如果偉恩把那些沾染著舊世界神話氣息的真正收藏逐步公開，未來這座圖書館在學術界與地緣上的重要性，甚至可能輕鬆超過許多大國的國家級博物館。
它將不再只是默默保存歷史的冰冷地方，而是變成人類研究舊世界的最核心地帶，成為連接現代文明與那個失落神話時代的唯一橋樑。
馬修轉頭望向窗外燦爛的夕陽，忽然感覺自己肩上扛了大半輩子的重擔，在這一刻真正輕了下來。家族代代相傳的責任並沒有消失，但它確實改變了——從枯燥且看不到盡頭地守護一把冰冷的武器，變成了去親身參與並見證一個全新歷史時代的誕生。
而坐在一旁的伊森，此時心思早已活躍了起來，甚至已經開始在心中劈啪作響地盤算起另一件事。如果未來這座圖書館真的會開設翼族展館、成立舊聖堂專區、甚至坐擁全球最強的失落歷史資料庫……那麼，留下來接班當個首席館員，好像也變得不是那麼難以接受，甚至還挺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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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恩的話音落下甚至還不到十分鐘，整個圖書館的氣氛就徹底變了。如果說今天上午這裡還瀰漫著某種歷史落幕、使命終結的淡淡感傷，那麼現在，所有人都像是被狠狠打了興奮劑一樣。
尤其是馬修與艾琳夫妻倆。兩人原本還深深沉浸在裁決之劍離開的巨大震撼與茫然裡，結果被偉恩這幾句話一語點醒。
對啊！地下三層現在徹底空出來了！那可是整整一層樓的龐大空間！而且還是整座圖書館多年來最神秘、最具有話題性的核心區域！
夫妻倆對視了一眼，下一秒便同時心有靈犀地拿出手機，急促地開始撥打電話。
「喬治嗎？是我，馬修。」馬修對著電話那頭語速極快地說道，「對，用最快的速度。不是明年，也不是下個月，七天。」
電話另一頭瞬間沉默了足足兩秒，顯然那邊的人以為自己產生了聽覺幻覺。
馬修耐著性子重複了一次：「七天。對，我知道你會瘋掉，實不相瞞，我現在也快瘋掉了。」
而另一邊，艾琳已經精明利落地開始聯絡相熟的頂級展覽設計公司：「入口動線全部重做。不，不是微調的小修改，是整區完全重做。主題改成舊世界文明。七天內，我要看到第一版的初稿。」
電話那頭不知道面露難色地說了什麼，艾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霸氣地回了一句：「加錢。」
僅僅過了三秒，對方在電話那頭立刻表示願意今晚就開始全體加班。
站在旁邊的伊森整個人目瞪口呆。剛剛大家不是還坐在這裡，探討著跨越三百年的沉重歷史與情懷嗎？怎麼一眨眼的功夫，突然就變成毫無違和感的工程發包會議了？
而最離譜的是，始作俑者老館長偉恩居然坐在一旁，還氣定神閒地在旁邊出言補充：「地下三層的原封印區必須保留，改用防彈玻璃隔離，增加重點燈光，將原本重劍插著的位置填平，改為亞龍展覽區。旁邊建立翼族以及亞龍文明的發展年表。記住，一定要預留出未來進一步擴建的彈性空間。」
馬修一邊在筆記本上瘋狂記錄，一邊連連點頭：「了解。那研究區呢？」
「設在五樓。」
「學術中心？」
「六樓。」
「國際研討會的檔期？」
「全部安排。」
伊森在一旁聽得已經開始頭暈目眩了。他原本覺得為了等兩個人而封館七天是一件很誇張的事，現在他忽然驚恐地發現，七天的時間根本就完全不夠，按照這個瘋狂的工作量，他們甚至可能連初版的改建進度都趕不出來。
想到這裡，正在筆頭飛馳的馬修忽然停下了手上的筆，然後動作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將幽幽的目光死死望向了自己的親兒子。
伊森的心裡在對上那道目光的瞬間，便警鈴大作。不好，這眼神簡直太熟悉了，每次父親在圖書館裡露出這種表情，通常都代表著自己即將要面臨慘無人道的加班。
果然，下一秒，馬修便淡淡地開口：「伊森。」
「我拒絕。」伊森求生欲極強地秒答。
可馬修直接當作沒聽見，不容置疑地下達命令：「官網重做。」
伊森痛苦地抬手捂住臉：「我就知道……」
母親艾琳在此時也順理成章地加入了戰場，嚴厲地補充道：「沒錯，原本的舊架構完全不夠用了。首頁必須全部重新設計，新增舊世界文明專區，包含翼族，亞龍，舊聖堂，還要新增數位典藏功能、各國學者來訪的申請系統、以及全館的虛擬導覽功能。」
伊森越聽越覺得呼吸困難，恨不得立刻找個窗戶逃跑。這哪裡是什麼網站改版？這根本就是從零開始全部重做！而且還是要在短短七天之內硬生生重做出來！
偉恩此時看著熱火朝天的幾人，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很好，這部分交給伊森。」
伊森一臉悲憤地用手指指著自己：「為什麼是我？」
偉恩好整以暇地用手推了推眼鏡，說話的語氣顯得理所當然：「因為你最快。」
伊森頓時一噎，在原地徹底陷入了沉默。無法反駁，因為這句話居然該死的是真的。以他的代碼技術，整個圖書館資訊部門的所有員工加起來，速度可能都完全沒他一個人快。
馬修一臉慈祥地下來，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加油。」
艾琳也跟著走過來，體貼地拍了拍兒子的另一邊肩膀：「媽媽相信你。」
伊森絕望地翻了個白眼，將最後求助的希望，投向了坐在沙發最後方的那位終極救星——萊恩。那可是暗影論壇傳說中的SSS級頂級大神、沙漠之鷹啊！
結果他轉過頭看過去，只見萊恩正優雅地端著咖啡杯，在一旁看戲看得很開心，甚至嘴角還帶著一抹明顯在幸災樂禍的淡淡笑意。
伊森在這一瞬間徹底明白了。在這個充滿黑心資本的房間裡，沒有任何人會來拯救自己。
於是，在短短十分鐘前，還在文藝地感慨著「家族死守五代的使命終於結束、自己可能要迎來自由」的伊森，現在已經認命地抱著筆電，有些氣急敗壞地一路小跑衝向了控制室。他一邊跑一邊手忙腳亂地打開系統的後台架構圖，嘴裡還不停地憤怒碎碎念著：
「自由個鬼……」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NWLut5tp
「這工作量明明直接翻了三倍……」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EWqwBUbc8
「這根本就跟一開始說好的不一樣……」
而在他的身後，老館長偉恩看著這座在幾分鐘內就徹底忙成一團、重新煥發出無限生機的古老圖書館，卻是忍不住溫柔地笑了起來。
在活了漫長的三百年來，這還是他第一次發自內心地覺得，七天的封館時間，實在是太短、太不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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