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海港城。 下午兩點,冬日微涼的陽光穿過窗櫺。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打破了屋內的安靜。此時的萊恩正赤裸著精壯的上半身,坐在工作台前專注地拆解一把改裝手槍。寬大的桌面上整齊劃一地排開了一列零件——螺絲、彈簧、撞針、各類專用工具,猶如等待檢閱的士兵,精準得不差毫釐。
聽見聲音,他隨手放下手中的扳手,扯過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槍油,轉身前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名暗影論壇專屬的機密快遞員。對方朝他微微點頭,遞上一個只有巴掌大、通體純黑的特製防爆金屬盒。
簽收,關門。
回到工作台前,萊恩看著那個靜靜躺在桌上的小盒子,嘴角有些無奈地抽動了一下。五十萬暗影幣。這筆巨款如果換成現金堆起來,足夠在海港城最繁華的地段買下一間狀況不錯的套房。
結果現在,那筆巨款全部濃縮在這個一隻手就能捏碎的金屬盒子裡。
「最好值這個價。」萊恩自嘲地吐槽了一句,手指熟練地解開防爆鎖,掀開了盒蓋。
然而在看清盒內東西的下一秒,他的所有動作瞬間定格。
「……型號不對。」萊恩眉頭一皺。他微微俯下身,藍色眼眸緊緊盯著那枚零件,仔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足足三分鐘後,萊恩才面無表情地拿起手機,重新點開暗影論壇的拍賣頁面。 他一隻手拿著手機對比照片與文字描述,另一隻手拈起盒子裡零件,在燈光下反覆翻轉、對照。
最後,他緩緩向後靠進椅背裡,喉嚨裡低低地擠出一個字:「操。」
這一次,倒不是因為心痛那五十萬,而是因為震驚。因為盒子裡的這枚零件,根本不是拍賣網頁上寫的什麼「VX-9競技型扳機模組」。
或者說,不完全是。它的外型確實與VX-9有著七八成的相似度,但只要稍微懂得機械構造的人就會發現,它的內部結構完全不同,甚至連金屬的微觀加工方式都大相庭徑。
如果換作普通槍械愛好者,大機率會以為自己買到了某個高仿的假貨。但萊恩是誰?他是名震暗網的「沙漠之鷹」,天天與槍為伍,拆過的槍比絕大數人看過的電影還要多。
他一眼就斷定,這絕不是現代工業流水線上的量產鋼件,而是純手工打磨出來的。更精準地說,是非常高水準、近乎藝術品的手工孤品。
萊恩將零件移到無影燈下。隨著金屬的慢慢轉動,鋼材表面閃爍起一種極其細微、猶如波浪般的特殊紋路。他的眼神逐漸褪去散漫,變得無比銳利。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嚴峻的問題——這種金屬鍛造與微米級的手工加工技術,在公開市場上,明明已經失傳很多年了。
「有意思……」萊恩低喃,指尖感受著那冰冷而細膩的觸感。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一則論壇私訊跳了出來。發信人正是那個賣家,對方顯然是剛收到系統提示的交易完成通知,發來了一句詢問:【東西收到了吧?】
萊恩修長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收到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MP0hju8UD
停頓了兩秒,他又補了一句:【你確定你賣的這東西是VX-9?】
對方回覆得很快,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清澈的愚蠢:【是啊,我爺爺留在舊倉庫裡的箱子,前幾天剛翻出來。怎麼了,有問題嗎?】
萊恩盯著螢幕,沉默片刻: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jnw9azI4
【你拆開箱子後,自己看過或者研究過嗎?】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dLHFj9PqS
【沒有啊。】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JLa90wblM
【你懂槍?】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9iUZrRJR1
【完全不懂。】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xrESpONDR
【不懂槍,那你當初怎麼定價五萬暗影幣的?】
對面安靜了一會兒,隨後傳來一句讓萊恩差點氣笑出來的回覆:【哦,因為我發照片在論壇灌水區問了一句,有人跟我說這玩意兒長得挺像VX-9的扳機,我就直接複製貼上名字掛上去了。】
萊恩:「……」
行,懂了。五十萬暗影幣,砸在了一個徹頭徹尾、甚至連槍都沒摸過的外行身上。
他重新拿起那枚零件,越是仔細端詳,眉頭鎖得越緊。
這東西不屬於近代任何一家主流兵工廠的流水線。萊恩用指腹細細摩挲著那微米級的咬合齒,腦海中塵封的記憶突然被狠狠觸動了一下——這工藝,是當初那位早已隱退江湖、被奉為神話的傳奇槍械大師的手筆!
傳聞那位老爺子一生孤傲,在封刀退隱前,耗盡心血也僅僅手工打造了三組這樣的極品神級扳機模組,隨後模具便被徹底銷毀,數量稀少到在地下世界成了近乎都市傳說的存在。另外兩組據說早年就被頂級收藏家買斷、帶進了棺材,這世上原本應該再也找不到第三組了。
萊恩微微一怔,心跳竟然有些加速。他沒想到,這最後一組絕世孤品,竟然會被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外行當作破銅爛鐵,隨手扔在舊倉庫的箱子裡,最後還陰錯陽差地被自己一槍標下。
這根本不是什麼高仿假貨。這一次,這隻平時買東西從不看價格的「笨鷹」,是真的踩了八輩子的大運,在公開市場上撿到了絕無僅有的稀世神物。
「鈴——」突兀的來電鈴聲打斷了屋內的死寂,螢幕上閃爍著「昀焱」的名字。
萊恩深吸了一口氣,接起電話:「喂?」
電話那頭,遠古惡龍的聲音依舊平靜淡漠,隱約帶著一絲調侃的笑意:「零件到了?值得你那五十萬嗎?」
萊恩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在陽光下泛著古樸光澤的鋼件,沉默了足足五秒鐘,才緩緩開口:「我不知道。」
「嗯?」
「但我有種感覺。」
「什麼感覺?」
萊恩略顯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金屬表面,窗外的金色陽光恰好落在上面,竟然折射出一道極其內斂、帶著淡淡神聖感的銀色反光。他的語氣裡,透出了極少對外人展露的嚴肅與認真:「昀焱,我好像……真的撿到不得了的寶貝了。那位大師的封刀之作,全天下只有三組。」
聽見這句話,電話另一頭的昀焱突然安靜了下來。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句話的分量。縱橫戰場的「沙漠之鷹」從不依靠虛無縹緲的運氣,哪怕這隻笨鷹平時吃糖會手滑,但在武器直覺上,他就是絕對的權威。
當萊恩用這種語氣說出「我有種感覺」時,昀焱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詞,絕非單純的幸運。而是另一個名字。
那是三百年前,舊世界聖堂之中,萬眾信仰的「審判之光」。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LGKiYBM0L
門鈴響起的時候,萊恩正坐在工作台前。
桌上散亂地攤著拆開的防爆包裝盒,旁邊是一杯喝到一半、冰塊已然融化的冰咖啡,還有幾顆五顏六色的水果糖孤零零地散落在桌角。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枚手工鍛造的金屬零件,眉頭微微皺著。
當門鈴再次不依不撓地響起時,萊恩這才回過神。
「來了。」他隨手將零件拋回工作檯,起身走去開門。
房門一開,昀焱赫然站在門外。他穿著一件略顯隨性的黑色襯衫,袖子鬆垮地挽到手肘,修長的手指間甚至還端著半杯搖曳的紅酒。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不像是特地來拜訪鄰居,倒像是剛從自家客廳溜達過來串門。
萊恩忍不住笑了笑,調侃道:「你是坐電梯上來的,還是這酒杯自己長翅膀飛上來的?」
昀焱低頭看了一眼杯中晃動的液體,一本正經地回答:「跟我一起上來的。」
「真神奇。」
「我也這麼覺得。」
萊恩側身讓開通道,昀焱無比自然地邁步進屋,熟練得彷彿已經來過成百上千次。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這幾天下來,這兩個人互相串門的頻率高得離譜,高到大樓管理員大概都已經放棄記錄他們的訪客名單了。
昀焱踩著從容的步調走到工作台前,目光精準地落在了那枚零件上:「就是這個?」
「嗯。」萊恩重新坐回他的工學椅上,順手把金屬零件遞了過去:「我本來以為自己花五十萬暗影幣買了個愚蠢的教訓,現在看來,可能買了個驚喜。」
昀焱接過零件。在金屬落進掌心的那一瞬間,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目光不可察覺地微微一凝。
一直緊盯著他的萊恩立刻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你認識這東西?」
昀焱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低頭,無比專注地端詳著。午後斜射的陽光穿透窗櫺落了進來,在金屬表面折射出極其內斂的淡銀色光澤。那絕不是現代工業流水線能製造出的微米級咬合,而是一種帶著近乎神聖與偏執的手工打磨,精細得令人嘆為觀止。
昀焱用指尖輕輕撫過那冰冷的鋼材表面,過了片刻才淡淡開口:「賣家怎麼說?」
「他爺爺在舊倉庫裡留下來的。」
「然後?」
「他本人是個徹頭徹尾的槍械外行。」萊恩無奈地攤了攤手,「真的,一竅不通。論壇灌水區有人隨口說了一句像VX-9,他就直接複製貼上名字掛了上去。」
昀焱沉默了。 萊恩從他那微幅僵硬的表情裡,讀出了一種熟悉的無語——大概跟三天前自己得知手滑多按了一個零時的心情差不多。
萊恩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知道,很蠢。」
「不是普通的蠢。」
「我知道。」
昀焱將零件移到無影燈下,那雙璀璨的金色眼眸微微瞇起。萊恩發現眼前的男人已經完全進入了某種深沉的思考狀態。他的眼神,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現代政商精英在看一枚軍火配件,更像是在端詳一件久遠到幾乎被時間遺忘的古老聖物。
然而萊恩此時並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其實是一頭活了無盡歲月、曾見證過無數文明興衰的遠古惡龍。
房間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只剩窗外遙遠的港口隱隱傳來幾聲空曠的汽笛鳴響。
過了很久,昀焱忽然抬起頭,認真地問:「你為什麼覺得它是寶貝?」
萊恩想了想,隨手撈起桌角的一顆水果糖塞進嘴裡:「不知道。」
昀焱抬眼看他:「不知道?」
「編號不對,型號也不對。」萊恩嚼碎了嘴裡的糖果,語氣理所當然得像是在宣布某種真理,「直覺,或者說,感覺。」
看著昀焱那高深莫測的凝視,這隻笨鷹有些挑釁似地聳了聳肩:「別這樣看我。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像在胡說八道,但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心裡就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這東西,絕對不該被當成一堆破銅爛鐵便宜賣掉。」
碎金般的陽光此時恰好勾勒出萊恩線條分明的側臉,那雙深邃的藍色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
看著這幕畫面,這頭遠古惡龍的心神,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三百年前,似乎也有一個性格同樣執拗的年輕人,也是這樣固執地站在高聳的城牆上。當時所有的帝國將軍都認為應該立刻出兵,只有他按著劍柄,冷冷地說再等等。被問及原因時,那個人的回答也和現在一模一樣——「不知道,只是直覺告訴我,風向不對。」
結果三個小時後,一場百年難遇的暴風雪席捲了戰場,整支聖堂軍隊因為他的頑固而避開了滅頂之災。
當時這頭惡龍只覺得那傢伙純粹是運氣好。後來他發現不是。再後來,世人將那份能勘破未來的恐怖直覺,狂熱地奉為「審判之光」。
而某隻直到死的時候都沒弄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做到的笨鷹,現在正毫無形象地坐在現代沙發上喀嚓喀嚓地嚼著糖果,對自己三百年前的宿敵毫无防備。
昀焱收回思緒,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零件,又看了一眼吃糖吃得津津有味的萊恩,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其少見的、帶著懷念與寵溺的笑意。
萊恩敏銳地挑眉:「你笑什麼?」
「沒什麼。」昀焱優雅地將零件放回工作檯上,「只是忽然覺得,你花這五十萬買下它,好像……確實不算太虧。」
這隻笨鷹的戰術警覺心瞬間拉滿:「等等。你是不是真的認識這玩意兒?」
昀焱慢條斯理地舉起手中的酒杯抿了一口紅酒,神情淡定得像是只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是有點眼熟。」
「有多眼熟?」
「大概……三百年見過」
「靠。」萊恩笑著將嘴裡的水果糖徹底咬碎,發出清脆的喀嚓聲。
他顯然完全沒把那句荒誕不經的話當真。三百年前?他這位鄰居最近的幽默感似乎越來越詭異了。萊恩默默在心底調侃:大概是最近跟自己混得太久,被傳染了什麼奇怪的冷笑話基因。
被當作開玩笑的遠古惡龍倒也懶得解釋。他只是微微低頭,看著工作檯上那枚流淌著細緻工藝的金屬零件,嘴角無奈地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那確實不是三百年前的東西。不過既然說真話這隻笨鷹也只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酒精中毒,那他乾脆選擇閉嘴。
萊恩此時已經將注意力重新轉回工作檯。
他熟練地將手中剛組裝到一半的手槍再度拆開,槍身、滑套、復進簧、扳機組……一樣樣精準無比地排開在黑色絨布上。那指尖的流暢度與速度,自帶一種近乎呼吸般的韻律感。
昀焱端著酒杯靠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他其實很喜歡看萊恩擺弄這些冰冷的鋼鐵武器。不是因為對槍械有興趣,而是因為這隻笨鷹專注時的神態——那雙湛藍的眼睛會微微垂下,眉頭習慣性地輕蹙著,扣住零件的手指穩得像一尊不朽的雕像,任何韁繩到了他手裡,都會變得格外溫順。
萊恩拈起那枚剛收到的神秘零件,在被拆解的槍身上反覆比劃了兩下,最後又把它放了回去。
他有些遺憾地搖了現頭:「不行。」
「怎麼?」昀焱問。
「尺寸完全對不上。這東西的咬合工藝不是給現代任何一把制式手槍準備的。」萊恩將零件在指尖轉了一圈,眉頭緊鎖,「這工藝太絕了,是十年前就封刀退休的那位老爺子手工打磨的核心孤品。當年他一輩子也就做了三組,現代的工廠機器根本銑不出這種手工鍛造的流體紋路。」
萊恩的雙眼越是發亮,那眼神活像個在沙堆裡撿到絕版神物的極客。作為絕對的實戰派,他一眼就看出這東西的極致價值:「如果我能找到一把鋼材夠厚、容錯率高的老槍本體,把它的機匣重新改裝,將這個零件當作核心改進去……整把槍的擊發延遲將會被縮短到微秒級別,扣壓感會變得像切黃油一樣滑順。這不是拿來收藏的骨董,這是絕對的實戰大殺器。」
昀焱沉默了兩秒,徹底服了他為了實戰而改槍的瘋狂邏輯:「所以?」
「所以我得重新去物色一個載體。」萊恩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叼著糖,熟練地用左手打開了暗影論壇的二手軍火黑市搜尋頁面,「二十世紀中期的經典老槍最好。我要親手把這玩意兒改裝進去,這絕對會是個能震驚整個地下世界的怪物。」
看著男人興致勃勃的側臉,遠古惡龍的思緒卻在這一瞬間,毫無徵兆地飄回了遙遠的過去。
雖然萊恩手裡拿著的是現代十年前的工藝零件,但此時此刻,這隻笨鷹研究武器時那近乎偏執的認真、那雙亮得像星辰一樣的藍色眼睛,卻與三百年前一模一樣。
當年,某位鐵血的聖堂騎士拿到任何神兵利器,第一件事也是拆開研究怎麼在戰場上殺敵更快、用起來更順手。不論時代怎麼變、武器怎麼換,這傢伙在執著於「實戰」與「極致直覺」的本質上,從未改變。
萊恩一邊飛快地滑動著螢幕上的拍賣清單,一邊低聲嘟囔:「我有預感,這把槍改裝出來會非常順手。」
昀焱無奈地挑眉:「又是預感?」
「嗯。」萊恩篤定地點頭。
耳邊傳來一聲低沉好聽的輕笑。
萊恩疑惑地抬頭:「你又笑什麼?」
「沒什麼。」昀焱慢條斯理地晃了晃杯中的紅酒,那雙碎金般的眼眸裡盈滿了淡淡的揶揄,「只是忽然覺得,你的直覺代價通常都挺貴。為了用掉一個五十萬的零件,你還要再搭進去一把槍和幾百個工時?」
萊恩滑動螢幕的手指猛地一頓。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論壇拍賣紀錄,那一串無情嘲諷著他的「五十萬暗影幣」字樣赫然在目,讓這隻笨鷹的嘴角也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半晌後,他有些底氣不足但神情無比認真地大聲補充:「那是意外!」
「嗯。」
「我說真的!」
「好,我相信你。」
「……下次,我絕對會一口氣吃兩顆糖。」
遠古惡龍閉上眼睛,忍了足足兩秒鐘,最終還是沒忍住,伏在沙發扶手上低低地笑了出聲,笑聲裡滿是毫無底線的縱容。
ns216.73.216.16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