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燒烤吃到一半的時候，封野忽然察覺到了一件事。倒也不是今天才突然福至心靈，而是過往那些零碎、看似毫無關聯的片段，在此刻的酒精與肉香催化下，終於在腦子裡徹底串成了一條線。
炭火在烤網下發出細微的爆裂聲，和牛豐腴的油脂滴落，激起一蓬小小的火苗。萊恩正專心致志地翻著網上的牛小排，看得出來心情極好。
賽跑舒服了，肚子也餓了，眼前還擺著一整桌頂級牛肉，這種時候的萊恩心思好懂得很，高興就是高興，甚至連平時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感都淡了不少。
封野一邊咬著羊肉串，一邊拿餘光斜向旁邊的昀焱，然後驚奇地發現，他們家老大今晚好像也特別好說話。
「老大。」封野試探性地開口。
昀焱掀了掀眼皮，淡淡應道：「嗯？」
「我打算把南洋第七港的後續收尾工作，全丟給下面的人去跑。」
「可以。」
封野愣了一下，這麼爽快？他眨了眨眼，不信邪地繼續往下切：「還有東歐那邊那家新開的安保公司，我打算找個機會直接收編過來。」
「嗯，可以。」
這下連坐在對面、手裡正端著啤酒的黎懷也跟著抬起頭來。這種對話在龍集團高層其實極其罕見，因為平常昀焱雖然不會輕易否決他們的提案，但基於嚴謹，多少會要求看過詳細資料、隨口問上兩句。可今天，他居然連問都不問，答應得像是在挑選晚餐吃什麼一樣隨意。
封野若有所思，決定加大試探的籌碼：「老大。」
「嗯。」
「我明天想放假。」
昀焱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可以。」
封野：「……」
黎懷：「……」
包廂裡瞬間安靜了兩秒。而在這暴風雨般的沉默中心，萊恩還在心無旁鶩地烤著牛肉，完全不知道身邊發生了什麼事。
封野忽然轉過頭，死死看向對面的黎懷。黎懷此時也剛好心領神會地看過來，兩人目光在空中一對上，某種狐狸般敏銳的職業直覺同時鋪天蓋地地冒了出來。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而且這個問題的核心，甚至不在昀焱身上。
兩人的目光極其默契地、慢慢地橫移，最後精準地釘在了萊恩身上。此刻，萊恩正把一塊剛烤好、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牛肋眼夾進自己盤子裡，眼角眉梢都帶著肉眼可見的愉快。
看著這一幕，封野腦海中那些被塵封的畫面忽然走馬燈似地閃過。他想起上個星期，那次極其兇險的任務結束，萊恩剛平安回來，大家聚在一起吃飯，老大整晚的心情都出奇得好；再往前，某次萊恩不知道從哪裡拍下一張中古槍械的設計素描，老大的心情也連帶著好了好幾天；還有一次，萊恩出任務意外失聯了整整兩天，那兩天裡，龍集團頂樓的氣壓低得像要活生生掐死每一個人。
封野手裡的羊肉串硬生生停在了嘴邊，他壓低聲音：「老黎。」
「嗯？」黎懷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擦拭著。
「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黎懷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閃過一抹精光：「我正在發現。」
封野再次看向萊恩。萊恩還在認真研究下一盤要先烤什麼，牛舌、牛小排、頂級和牛，全是牛。封野心頭猛地一震，那種撥雲見日的豁然開朗感讓他差點笑出聲。
「我懂了。」封野用氣音說道。
黎懷也微微笑了一下，鏡片後的眼裡滿是瞭然，顯然兩人想到一塊去了。
封野繼續把聲音壓得極低，調侃道：「原來是這樣……萬物的起點，是先餵飽他。」
黎懷不緊不慢地喝了口啤酒，破天荒地沒有出言反駁。因為他以一個軍師的敏銳度仔細複盤了一下，發現事實好像還真的如此。
老大今晚不是自己心情好，是因為萊恩心情好；而只要萊恩心情好，昀焱的氣場通常就會變得極具包容性。這種影響甚至不是刻意為之的，更像是一種藏在骨子裡的本能，彷彿只要看見那隻高傲的鷹露出高興放鬆的神態，昀焱自己也會跟著整個人放鬆下來。
想到這裡，黎懷嘴角的笑意加深，忽然抬手拿起了旁邊的菜單。
「服務生。」
包廂門立刻被推開，守在門口的服務生恭敬地走進來：「先生，有什麼需要？」
黎懷把菜單遞過去，指尖點了點上面的高檔肉品，神色自若地開口：「牛肋眼幫我們再來兩份。」
封野在一旁秒懂，立刻默契地舉手補充：「還有牛舌，追加三份！」
黎懷含笑點頭：「A5和牛也再加一盤。」
服務生飛快地記錄著，神情卻有些茫然。明明這幾位客人的桌上都快要擺不下了，為什麼突然又開啟了暴飲暴食模式？
等包廂門重新關上，萊恩在一片點菜聲中終於捨得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對面那兩個人：「你們很餓？」
封野立刻擠出了一個極其和善、甚至隱隱帶著一絲諂媚的笑容：「沒有，你多吃點，今晚管夠。」
萊恩：「？」
黎懷也跟著精準微笑，語氣溫和得像個關心後輩的長輩：「對，今天在賽道上辛苦了，多補補體力。」
萊恩總覺得這兩個人的眼神和語氣哪裡怪怪的，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但恰好此時新送上來的牛肉堆滿了桌面，頂級食材的誘惑實在太大，他很快就把這點疑惑拋到了九霄雲外，繼續快樂地當他的烤肉大師。
包廂裡，只有封野和黎懷再次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兩個在商場和戰場上浸淫已久的老狐狸，此刻腦袋裡運轉的竟然是同一套驚人相似的公式：以後集團內要是有什麼批不下來的重大項目、或者是談不妥的棘手會議，第一步，先安排最頂級的牛肉；第二步，把萊恩請到現場塞飽；第三步，等萊恩心情愉悅了，他們再帶著文件去找老大簽字。
有了這套「精準捕獲巨龍」的終極密碼，以後龍集團的提案成功率，大概能直接飆升到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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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燒得正旺。烤網上的牛小排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晶瑩的油脂順著肉質紋理慢慢滲了出來，隨後精準地滴落在炭火上，猛地炸開一小簇耀眼的火花。
萊恩手裡拿著夾子，神情專注得簡直像是在荒野中拆解一把精密的狙擊步槍。
牛舌翻面、牛肋條翻面、頂級和牛翻面……他的動作熟練行雲流水，讓人不禁嚴重懷疑這傢伙私底下是不是偷偷去研究過燒烤大師的專業課程。
封野原本正歪著腦袋、低頭啃著嘴裡的羊肉串。可他看著看著，視線突然定住了，因為他赫然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他的目光在偌大的桌面上緩緩掃過。頂級龍蝦，幾乎沒動；藍鰭鮪魚腹肉，完好無損；北海道大干貝，還剩下一大半。
反觀旁邊的牛肉專區，那簡直是修羅場，幾乎是每上一盤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少一盤。尤其是萊恩正前方的位置，空空如也的白色盤子早就已經疊得老高，而且清一色全部都是牛。
封野足足盯著看了兩分鐘，終於忍不住放下竹籤，納悶地開口打破沉默：「喂，萊恩。我以前一直以為你這傢伙比較喜歡吃海鮮。」
萊恩此時正用夾子把一塊火候堪稱完美的牛肋眼夾進盤子裡，聞言，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油煙，有些疑惑地抬頭：「誰跟你說的？」
「上次聚餐啊，你在那家頂級鐵板燒不是吃了很多海鮮嗎？」
「那是因為主廚一直往我盤子裡上。」萊恩回答得理直氣壯，語氣毫無波瀾。
封野瞬間愣住了。他坐在位子上仔細回想了一下當天的情景……靠，好像還真是這樣。那次在鐵板燒店裡，高檔生魚片、極品干貝、大鮑魚、澳洲龍蝦一樣接著一樣跟流水席似地送上來，萊恩本著不浪費的原則確實沒挑食，給什麼就吃什麼。於是，龍集團上上下下便自作聰明地得出結論，下意識覺得這隻高傲的鷹偏愛海鮮。
結果搞了半天，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坐在旁邊的黎懷此時也慢慢察覺到了端倪。要知道，封野今晚點的這桌燒烤規格高得驚人，新鮮空運的藍鰭鮪魚腹、生食級干貝、巨型帝王蟹腳、肥美的龍蝦尾應有盡有，單論價格，這些海產甚至比那些頂級牛肉還要昂貴。
但萊恩的筷子打從一開始就幾乎沒往海鮮區伸過。他的目標從頭到尾都精準而殘酷——牛舌、牛小排、牛肋眼、牛肋條、橫膈膜。只要這張桌子上有任何帶有「牛」字的生物存在，他的視線就絕對不會往海鮮那邊飄移哪怕一公分。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推開，服務生又送上來一盤新加點的A5和牛。薄如蟬翼的肉片精美地鋪在冰盤上，紅白相間的油花漂亮得就像是深夜裡初落的雪花。
封野和黎懷敏銳地注意到，在看見這盤肉的瞬間，萊恩的眼睛明顯微微亮了一下。雖然那抹亮光轉瞬即逝，但哪裡逃得過這兩個老狐狸堪比顯微鏡的觀察？
封野嘴角一勾，忽然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低笑：「老黎。」
黎懷端著茶杯輕抿了一口，神色淡定：「嗯？」
「我找到終極答案了。」
「什麼答案？」
封野用下巴朝萊恩的方向揚了揚，調侃道：「牛肉，全都是因為牛肉。」
黎懷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此時的萊恩正把剛烤好的頂級和牛放進嘴裡，隨着牛肉在口中化開，他那標誌性、平日裡總是緊繃著的眼尾罕見地微微放鬆了下來，連精緻的眉宇間都透著幾分不自知的愉快。
那種表情和平時大不相同，雖然不是在笑，卻顯得無比放鬆。就像是一隻在野外巡視完領地、終於找到一個最舒服的角落趴著曬太陽的大型野生貓科動物。
黎懷摘下眼鏡，唇角也忍不住跟著微微上揚：「原來如此，受教了。」
封野整個人大喇喇地往後靠進椅背裡，心裡湧起了一股破解了世界級謎題的巨大成就感：「我以前真的被他誤導了，一直以為他好海鮮這口。」
「我也是。」黎懷附和。
「結果搞了半天——」封野痛心疾首地看著桌上那堆價值連城、卻幾乎沒被動過的龍蝦和干貝，隨後又看了看快被消滅殆盡的牛肉大餐，「這傢伙根本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純肉食性猛獸。」
兩人的嘀咕聲不算小，萊恩自然聽見了。
他手裡的動作一頓，有些不解地抬頭看著對面兩個神神秘秘的傢伙：「你們有問題？」
「沒有！絕對沒有！」封野撥拉得像個撥浪鼓似地搖頭，態度甚至稱得上是前所未有的和善與溫柔，「您繼續，千萬別停，多吃點！」
萊恩總覺得這兩個人從剛才開始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高深莫測，但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秉持著食物至上的原則，他索性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專心致志地當他的烤肉總指揮。
沒過多久，包廂門再次被敲響，服務生恭敬地走了進來：「先生，您兩位剛剛加點的頂級牛肋眼到了。」
此時的昀焱正慢條斯理地用長筷翻烤著面前的牛小排。他俊美的神情一片平靜祥和，嘴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周身的氣壓溫和得一塌糊塗，顯然心情不是普通的好。
緊接著，兩個老狐狸又把目光移回到了萊恩身上。萊恩此時看著面前重新堆積成小山般的頂級牛肉，那雙平日裡冰冷深邃的眼眸，此刻看起來更高興、更滿足了。
在這一刻，封野的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突然深深地覺得，自己今天在無意之間，好像不小心窺探到了整個龍集團成立以來最核心、最高級別的絕對機密。
而這個機密，其重要程度甚至遠遠超過了南洋港口的利益分配，或是任何一場百億級別的跨國商業談判。
原來，這隻平日裡高傲難馴的沙漠之鷹，死穴是牛肉，而且是非常、非常喜歡吃牛肉。
至於坐在他身邊、掌控著整個龐大帝國的那頭暴虐巨龍……他根本不在乎今晚吃的是什麼。好像只要能親眼看見這隻鷹吃得開心、餵得飽飽的，他自己那頭沉睡的野獸，就會跟著心滿意足地溫馴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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