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010 豪華炒飯

餐廳的門再次被推開。木門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輕響，眾人只是下意識看了一眼，便很快收回目光。

能來這裡的人，大多見慣了各種名流富豪，很少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

走進來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男人，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腕錶低調卻昂貴，身旁跟著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輕女性。

女人摘下墨鏡的瞬間，餐廳裡有幾個人認出了她。

國際超模。

最近兩年時尚圈曝光率極高的新星，廣告、雜誌封面、奢侈品牌代言幾乎隨處可見，不過在這種地方，大家也只是看了一眼。

真正吸引目光的，反而是她的反應，因為她剛走進來視線就停住了，直接落在萊恩身上，準確地說從進門開始就沒移開過。

萊恩此刻正低頭研究剛送上來的海膽，根本沒發現。

倒是昀焱先注意到了，他抬起酒杯，目光平靜地掃了一眼，然後又收回。

那名男人顯然是這裡熟客，向主廚打了聲招呼後便準備入座，結果發現身旁的人沒跟上。

轉頭一看，那位國際名模還站在原地，視線直勾勾望著某個方向。

男人順著目光看去瞬間懂了：「......」

他有些無奈。

其實也不奇怪，因為此刻的萊恩確實相當醒目。特種部隊長期訓練塑造出的身材線條遠比健身房練出來的更自然。

肩膀寬闊、腰身勁瘦，再加上那張過分英俊的臉，即使穿著最簡單的黑色外套，也有種讓人無法忽略的存在感。

尤其是他現在正微微低著頭，餐廳暖色燈光落在側臉輪廓上，眉骨、鼻樑、下顎線都像精心雕刻過一樣。

別說模特，就連幾個男客人剛剛進門時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男人輕咳一聲：「艾琳。」

名模終於回神：「啊？」

「妳在看什麼？」

她倒是坦率：「帥哥。」

男人差點被噎住：「......我還在旁邊。」

「你是叔叔型。」

「？」

「他是另一種。」

男人沉默了，竟然無法反駁。

這時候萊恩終於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頭視線恰好與對方撞上，那位國際名模先是一愣，隨即大方地露出笑容，還輕輕揮了揮手。

萊恩怔了半秒，出於禮貌點了下頭，然後低頭繼續吃海膽。

沒了？就這樣？？旁邊幾個客人都忍不住樂了。

那位名模顯然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反應，她本來以為至少會得到一個微笑，結果對方打完招呼就繼續研究食物去了，彷彿海膽的吸引力遠比國際名模更大。

昀焱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萊恩注意到他的表情：「你又笑什麼？」

「沒什麼。」

「你今天笑很多次。」

「是嗎？」

「是。」

萊恩狐疑地看著他，總覺得這傢伙今天心情好得有點不正常。

而主廚則將剛蒸好的龍蝦從蒸箱裡取出，濃郁鮮香立刻瀰漫開來，瞬間把萊恩的注意力全部勾走了，至於什麼國際名模早就被拋到腦後。

那位中年男人顯然早就習慣了自家侄女的性格。

兩人剛坐下，名模艾琳就往萊恩的方向偷看了第三次。

男人端起茶杯：「別看了。」

「我就看看。」

「妳剛剛已經看十分鐘了。」

「哪有那麼久。」

男人懶得拆穿她。

艾琳從十六歲開始進模特圈，能一路走到今天，除了自身實力夠硬，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後台夠硬。

她叔叔是商界大佬，親爹更是歐洲某個老牌家族的重要成員，所以別人家的模特要防酒局、防潛規則、防各種亂七八糟的人。

她不用。

誰敢碰她，第二天可能就要失業，也因此養成了有點任性的性格，看見感興趣的人，向來不會藏著掖著。

艾琳用手托著下巴，小聲說：「叔叔。」

「嗯。」

「你認識那位嗎？」

「哪位？」

「最帥那位。」

男人順著視線看過去，萊恩正在研究龍蝦鉗該怎麼拆，旁邊坐著昀焱。

男人頓時沉默：「妳這問題很危險。」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妳問的是哪一個。」

艾琳愣了愣，然後仔細看了一眼，好像還真是。一個英俊成熟，一個年輕俊朗，放到哪裡都是回頭率百分百的類型。

但她很快搖頭：「年輕那個。」

男人哦了一聲：「不認識。」

「連你都不認識？」

「我應該認識嗎？」

艾琳有些失望，隨後又偷偷看了一眼，結果剛好看見萊恩把龍蝦肉塞進嘴裡，眼睛亮了一下。那模樣不像在高級餐廳，反而像發現寶藏的小孩。

艾琳沒忍住笑了：「還挺可愛。」

男人差點被茶嗆到：「妳用可愛形容那種身材的人？」

「反正就是可愛。」

說完，她忽然壓低聲音：「叔叔。」

男人眼皮一跳。每次這丫頭用這種語氣說話都沒好事。

果然下一秒，艾琳露出討好的笑容：「幫我搭個線唄。」

「不幫。」

拒絕得乾脆利落。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死。」

艾琳：「？」

男人朝昀焱的方向努努嘴：「看見旁邊那位沒有？」

「看見了。」

「那位我認識。」

艾琳頓時來精神：「真的？」

「嗯。」

「那更好啊。」

男人無奈地看著自己侄女：「問題是我認識他，他不一定認識我。」

艾琳：「......」

這話聽起來有點離譜，但從叔叔的表情來看似乎不是開玩笑，她再次看向昀焱，這才發現一件事。餐廳裡其實有不少大人物，可從她進門到現在沒人過去打招呼，甚至刻意保持著距離，彷彿那個位置天然形成了一個安靜圈，沒人願意靠近打擾。

艾琳眨了眨眼忽然有些好奇：「他到底是誰？」

男人沉默兩秒然後搖頭：「知道太多對妳沒好處。」

「叔叔。」

「嗯？」

「你越這樣說我越好奇。」

男人嘆了口氣。果然，人類的本質就是好奇心。

而另一邊，萊恩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成為別人的話題，此刻他正跟那隻龍蝦奮戰。主廚剛把最肥美的龍蝦鉗肉拆出來，放進他盤子裡，萊恩吃得心滿意足，甚至已經開始研究下一輪要不要再點一份帝王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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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廚的節奏不快。一道料理接著一道料理，每份份量都不多，剛好是一兩口的大小，講究的是食材最完美的狀態，而不是堆滿整張桌子的豪邁份量。

龍蝦吃完、干貝吃完、鮪魚大腹吃完、鮑魚也吃完了，萊恩坐在位置上，低頭看看空蕩蕩的盤子，又看看主廚正在慢悠悠處理下一道料理，陷入沉思。

幾秒後他抬起頭：「我有個問題。」

主廚正在磨刀：「請說。」

萊恩十分誠懇：「有沒有能吃飽的？」

整個鐵板桌忽然安靜了一秒，旁邊幾位客人動作都停頓了一下，主廚也愣住，顯然很少聽見這個問題。

萊恩繼續說：「不是不好吃，真的很好吃！但我感覺剛剛那些加起來還沒我早餐多。」

主廚：「……」

旁邊幾個熟客開始忍笑。

而不遠處，艾琳最先沒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本來正在喝氣泡水，急忙放下杯子，肩膀微微發抖。

那笑聲不是嘲笑，純粹是被逗樂了。畢竟這種高級餐廳裡，大家通常會討論風味、熟成時間、食材產地。

第一次有人如此認真地詢問：有沒有能吃飽的。

萊恩轉頭看過去。

艾琳立刻舉手：「抱歉。」嘴上說抱歉眼裡卻全是笑意，「我不是故意的。」

萊恩倒沒生氣：「很好笑？」

艾琳點頭：「有一點。」

「我是真的沒吃飽。」

「我知道。」她笑得更開心了，「所以才好笑。」

萊恩無語。

昀焱坐在旁邊喝酒，肩膀似乎也微微動了一下。

萊恩立刻看過去：「你也在笑。」

「沒有。」

「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放屁。」

主廚終於回過神，放下刀認真思考起來：「如果要吃飽的話……」老人摸摸下巴，「我可以做炒飯。」

萊恩眼睛瞬間亮了：「有炒飯？」

主廚點頭：「有。」

「加龍蝦？」

「可以。」

「加和牛？」

「也可以。」

「加海膽？」

主廚笑了：「都可以。」

萊恩立刻坐直：「那我要那個。」

這次連周圍幾個客人都忍不住笑了。

其中一位熟客搖頭感嘆。

「詹姆士。」

「嗯？」

「你這間店開二十幾年。」

「第一次有人來吃海膽龍蝦炒飯吧？」

主廚自己都笑了：「還真是第一次。」

艾琳趴在桌邊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她忽然發現這位長得像電影明星一樣的男人，跟她想像中的高冷帥哥完全不一樣。沒有故作深沉，也沒有刻意耍帥，餓了就說餓，想吃飯就直接問，甚至理直氣壯得讓人覺得很有趣。

而另一邊，萊恩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的發言造成什麼效果，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海膽龍蝦和牛炒飯聽起來就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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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廚顯然也是被勾起了興致，乾脆把原本準備收起來的食材又拿了出來。鐵板重新升溫，奶油融化，米飯下鍋，滋的一聲，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接著是切丁的龍蝦肉、肥美的干貝、鮑魚、和牛、海膽，甚至連剛才剩下的一點鮪魚腹肉都被主廚切碎拌進去，整個鐵板桌的人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因為這東西實在太離譜了。高級食材像不要錢一樣往裡面丟，最後主廚將炒飯盛進一個大瓷碗。

真的是一大碗，和剛剛那些精緻小份量形成鮮明對比。熱氣騰騰，金黃色米粒粒粒分明，龍蝦肉、鮑魚、干貝和牛散落其中，海膽融化進炒飯裡，形成一層濃郁香氣。

主廚將碗放到萊恩面前：「好了。」

萊恩低頭看著那碗炒飯，眼睛都亮了。這才像晚餐。他拿起湯匙挖了一大口送進嘴裡，咀嚼幾下然後整個人都滿足了。

「這個好！這個真的好。」

主廚笑得眼角皺紋都出來了，顯然很有成就感。

萊恩又吃了一大口，終於有種胃開始工作的感覺。剛才那些生魚片、干貝、鮑魚，好吃是好吃，但對於一個常年高強度訓練、動不動就出海外任務的人來說，那比較像開胃菜。

昀焱看著那碗價值不菲的炒飯，沉默半天。

最後還是沒忍住：「浪費食材。」

萊恩抬頭，嘴裡還塞著飯：「嗯？」

昀焱指著碗裡：「龍蝦。」

「很好吃。」

「和牛。」

「也很好吃。」

「鮑魚。」

「還是很好吃。」

昀焱額角微微抽了一下：「這些東西。」

「嗯？」

「明明用明蝦、沙朗牛就能做。」

鐵板桌周圍瞬間安靜，幾個熟客差點笑出來。主廚更是低頭擦刀，肩膀不停顫抖。

萊恩眨眨眼，低頭看看炒飯又看看昀焱，理直氣壯地回答：「但你有龍蝦、有和牛、有鮑魚，那我為什麼要吃明蝦？」

整個邏輯無懈可擊，昀焱竟然一時找不到反駁理由。

旁邊一位老客人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連帶著其他幾個人也笑了。

艾琳更是笑得趴在桌上：「太有道理了。」她擦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真的太有道理了。」

萊恩知道大家在笑，但他無所謂，只是繼續低頭吃飯。一大口又一大口，速度不算粗魯，但吃得很香，讓人看著都有食慾。

主廚望著那碗炒飯迅速下降的高度，忽然有種奇妙的滿足感。很多客人來這裡，吃的是名氣、吃的是食材、吃的是身份，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一樣，他是真的在享受食物。

好吃就誇，沒吃飽就說，甚至能把一碗高級炒飯吃出滿漢全席的氣勢。

幾分鐘後萊恩放下湯匙，碗裡已經乾乾淨淨，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終於露出今晚最滿意的表情。

「好了！現在大概七分飽了。」

整個餐廳再次陷入短暫沉默，然後不知道是誰先笑出聲，很快又笑倒了一片。周圍幾位熟客，目光卻時不時往這邊飄，看著看著，神情就有些微妙起來。

原因很簡單，他們認識昀焱，有些甚至認識十幾年了。地下世界裡，「教父」這個稱呼從來不是媒體亂取的外號，那是真正用無數事情堆出來的名聲。

很多人敬他，更多人怕他，即便是在場這些身分地位不低的人，面對昀焱時也會自然收斂幾分。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完全不一樣，沒有敬畏、沒有討好，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面前坐著的是什麼人物。該吐槽就吐槽，該罵就罵。

剛才甚至還指著昀焱說你是不是豬？

而更離譜的是——昀焱居然沒生氣，不但沒生氣，心情似乎還不錯。

坐在另一側的老者低聲對旁邊朋友說：「我第一次看見他這樣。」

朋友端著酒杯輕輕點頭：「我也是。以前誰敢這麼跟他說話？墳頭草都長出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又默契地閉嘴，有些話私下聊聊就好，千萬別讓當事人聽見。

另一邊艾琳也正在偷偷觀察，她越看越覺得有趣，因為萊恩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或者說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誰。剛剛那句「你是不是豬」如果換成別人說出口，大概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可萊恩說完之後還能若無其事繼續吃飯，偏偏昀焱還真的沒當回事。

想到這裡艾琳忽然笑了：「叔叔。」

「嗯？」

「他好可愛。」

男人抬頭看了一眼，萊恩正在和主廚討論能不能加點蒜片，沉默兩秒最後還是點頭。

「是有點。」

「對吧。」

「不過妳最好別去招惹。」

艾琳眨眨眼：「為什麼？」

男人沒回答，只是看向昀焱。此刻的教父正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酒杯安安靜靜看著萊恩跟主廚聊天。燈光落在側臉，神情罕見地放鬆。

男人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因為有些人看起來沒有任何特殊待遇，其實早就已經是特殊待遇本身了。

而萊恩顯然不知道這件事，他正咬著剛炸好的蒜片，滿意地點點頭：「這個不錯。」

主廚笑著說：「喜歡的話等等包一份給你。」

「真的？」

「真的。」

萊恩眼睛立刻亮起來。

旁邊幾位客人又忍不住笑了。他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眼前這個年輕人之所以討喜，並不是因為長得帥，而是因為他身上有種很罕見的東西。

餓了就說餓、好吃就說好吃、開心了就笑，沒有心機也沒有算計。所以當這樣的人坐在昀焱身邊時，整個畫面都變得不可思議起來。

就像一頭向來獨來獨往的惡龍身旁，忽然坐了一隻完全不知道危險為何物的小獅子，偏偏還能把惡龍逗得心情很好。

這種景象他們以前從來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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