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124 任務將於這一代節束

伊森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的邊角已經有些泛黃，顯然是拍攝於許多年前，但即使如此，照片裡那把劍依然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強烈存在感。巨大、古老、安靜，彷彿已經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獨自待了無數的漫長歲月。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照片粗糙的表面：「爸，這是真的？」

馬修沒好氣地看了兒子一眼：「不然呢？」

「我以為是哪個劇組落下的高仿電影道具。」

「你覺得全天下有哪個電影公司會這麼無聊，把道具放在自家地下三層兩百多年都沒人去收？」

伊森認真想了想，點點頭，發現好像也是。他再次低下頭繼續看，可越看卻越覺得這件事情不合常理。這麼大的一把重劍，難道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用得動它？

馬修沉默了一下，老實回答：「不知道。」

「那圖書館裡就沒人好奇去試過？」

「試過。」

伊森立刻來了精神，猛地抬頭：「然後呢？」

「完全搬不動。」

「全部人都搬不動？」

「全部。」

伊森頓時來了興趣，整個人往前湊了湊：「那用工業叉車呢？」

「試過。」

「吊車？」

「試過。」

「重型工程機械呢？」

「也都試過。」

伊森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所以它到底是有多重？」

馬修卻是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不知道。」

「沒用儀器量過？」

「量不出來。」

伊森越聽越迷糊了，而馬修看著照片，聲音不自覺地比剛才又低了幾分：「其實，我父親當年曾經私底下告訴過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說那把劍很奇怪。」

「哪裡奇怪？」

馬修沉默了片刻，然後有些神神叨叨地說道：「有時候感覺它很重，但有時候，卻又感覺它一點都不重。」

「……」伊森此時滿臉寫著問號，「爸，這到底是什麼鬼答案？」

「當年我也這麼問過我父親。」

「那然後呢？」

「我父親說，」馬修頓了頓，語氣有些虛弱，「他也不知道。」

伊森這下子直接忍不住大笑出來：「不是吧，我們這個家族世世代代到底在地下守著什麼東西啊？」

馬修這次沒有笑，只是靜靜地看著照片，半晌才緩緩開口：「其實，我們自己也不知道。」

房間內突兀地安靜了一下，這次輪到伊森徹底愣住了：「不知道？」

「嗯。」

「我們家都在這裡守了整整五代人了。」

「嗯。」

「然後你現在告訴我你不知道？」

「嗯。」

伊森瞬間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馬修的態度倒是顯得非常平靜：「我們只知道它極其重要，知道它對館長非常重視，知道絕對不能讓任何外人接近它，也知道我們必須世世代代一直守著。至於為什麼，」馬修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不知道。」

伊森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荒謬感。一個家族，好幾代人，毫無怨言地守護著同一個東西，結果到頭來居然連那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這簡直就像是某種奇怪的宗教盲信。

他忍不住追問道：「那館長呢？」

「什麼？」

「館長本人總該知道吧？」

馬修看了他一眼：「他當然知道。」

伊森立刻又重新精神了起來：「那他為什麼從來都不對你們說？」

馬修沉默了片刻，隨後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複雜的微妙表情：「因為館長認為，目前還不到時候。」

伊森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切，神神秘秘的。」

馬修這一次沒有出言反駁兒子，因為這確實就是事實。從他祖父那一輩開始，老館長就一直表現得非常神秘，他似乎知道全天下所有的秘密，卻從來都不向任何人主動解釋。而最奇怪的事情在於，在過去的兩百年裡，竟然沒有任何人因為這種不透明而選擇離開——他的祖父沒有，他的父親沒有，連他自己也沒有。

想到這裡，馬修伸手翻開了另一本老舊的筆記。那是他祖父當年留下來的，上面的字跡顯得蒼勁有力，其中有一頁被用紅筆特別標記了出來。

馬修看著上面的文字，低聲念道：【若有一天，館長主動開啟地下三層，那便代表著，漫長的等待已經宣告結束。】

伊森一愣：「等待？等什麼？」

「不知道。」

「又不知道？」

「祖父在筆記裡也寫了，他也不知道。」

伊森痛苦地抬手捂住臉，深深覺得自己這個家族真的是徹底沒救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馬修把筆記小心翼翼地翻到了最後一頁。那裡面的夾層裡，正靜靜地夾著一張看起來更加古老的紙張。紙張已經嚴重發黃、脆化，看著就像是幾百年前的古人留下來的。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句話，而那上面的字跡，和前面祖父蒼勁的筆法完全不同，顯得優雅、工整，帶著某種強烈的古老時代氣息。

伊森忍不住低下頭，順著上面的古老文字輕聲念了出來：「總有一天，主人會回來取走他的劍。」

整個房間在這一瞬間忽然變得安靜極了。伊森眨了眨眼，有些出神地把這句話又看了一遍：「主人？」

「不知道。」

「那把巨劍的主人？」

「不知道。」

「那這句話到底是誰寫的？」

「不知道。」

伊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地吐了出來。他此時此刻，突然無比理解為什麼祖父在老照片裡那麼早就禿頭了，如果換作是自己，天天面對這種情況，大概也得愁到禿頂。因為整個圖書館最核心的家族機密，總結起來其實就只有三個字——不知道。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當他再次低下頭，將視線移回到那張巨大的灰白色重劍照片上時，他的心底卻不可遏制地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直覺。

彷彿那張紙條上寫的古老預言都是真的。

彷彿某個讓老館長在圖書館裡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人，在不久的將來，真的會重新回來。

而且，那個約定的時間，似乎已經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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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森站在父母身邊。表面上看起來十分正常，背脊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前，甚至表現得比平常聽話、安分許多。但實際上，他的思緒早就不知道已經飛到哪裡去了。

自從昨晚那場臨時的家族補課結束後，他幾乎一整晚都沒能睡好，腦子裡反覆浮現的、全是同一件事——地下三層、那把神祕的灰白色巨劍、以及紙條上留下的那句話：【總有一天，主人會回來取走他的劍。】

海風呼嘯著吹過石板廣場。伊森一邊看著遠處正在與老館長偉恩低聲寒暄的萊恩，心臟莫名其妙地瘋狂跳快了一拍。

如果……他心想，這只是如果，那把劍真的有主人；如果館長真的獨自在這裡守了整整三百年；如果自己家族也跟著守了五代；如果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巧合。那麼，那個預言中的主人，到底會是誰？

伊森下意識地望向萊恩背後那把粗糙的仿製重劍，接著又想起昨晚照片裡那把插在地下深處的真正巨劍。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個畫面此時竟然在他的腦海裡，無比契合地重疊了一瞬。

隨後他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太過荒謬，於是立刻搖了搖頭。不可能，這實在太扯了，這情節已經不是好萊塢電影，而是純粹的奇幻小說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另一個更瘋狂的念頭卻無法遏制地冒了出來：如果呢？如果這一切真的是真的呢？

伊森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因為他突然驚覺，自己從小到大其實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一件事——如果那把劍有一天真的被它的主人給帶走了，這座圖書館會怎麼樣？

在過去的五代人裡，曾祖父的曾祖父、祖父、父親、再到現在的自己，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劍會一直在那裡，古老的圖書館會一直在那裡，不老的館長也同樣會一直在那裡。這些事情會永遠墨守成規地持續下去，就像太陽每天都會照常升起，就像海浪每天都會不知疲倦地拍擊著海岸。從來沒有任何人去想過這場守護的終點。

可昨晚看見的那句話，卻第一次讓他清晰地意識到，原來這件事是有終點的，而且那個終點，此時此刻可能就在眼前。

一想到這裡，伊森的心底忽然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複雜感覺——有期待，有興奮，甚至還夾雜著一點點說不清楚的輕鬆。

因為他從小到大最抗拒、最想逃避的事情，就是按部就班地去繼承這座圖書館。他不是討厭這裡，他只是討厭那種毫無選擇、理所當然的命運安排。彷彿從他出生的那一刻開始，自己未來的整個人生就已經被長輩們給決定好了。父親在這裡，祖父在這裡，曾祖父也死守在這裡，所以未來自己也理所當然地該在這裡老去。

可如果……那把劍被它的主人給帶走了呢？如果這份沉重的守護使命終於徹底結束了呢？如果館長苦苦等待了三百年的那個人，這一次終於回來了呢？

那是不是就代表著，這幾百年的古老故事，終於可以徹底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是不是代表著，自己從今以後，終於不用再去背負那些莫名其妙的家族責任，可以徹底自由了？

想到這裡，伊森的內心甚至產生了一種想替那位神祕主人加油打氣的強烈衝動。兄弟，不管你是何方神聖，這次來了就趕快把劍拿走吧，真的，算我拜託你了。我們家五代人都幫你守得夠久了，接下來，也該輪到你自己來上班了。

他差點被自己腦袋裡這個大逆不道的念頭給當場逗笑，好不容易才努力忍住，沒讓臉上的表情破功。

而就在這時，前方領路的偉恩微微側過身體，對著眼前的兩位貴客做出了一個優雅的邀請手勢：「請跟我來。」

昀焱平靜地點點頭，萊恩也跟著邁開步伐向前走去。

伊森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並肩前行的背影，心裡那股強烈的預感越來越清晰。也許，這一切真的快要結束了。

只是此時此刻的少年並不知道，自己心裡所理解的那個「結束」，和老館長偉恩、以及龍集團那邊所理解的「結束」，其實完全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對於伊森而言，那是他得以擺脫家族使命、獲得自由的終點。

而對於偉恩而言，那是他孤獨死守了整整三百年、終於等來天明的終點。

至於對於站在風暴核心的昀焱來說，這更像是一個漫長而古老的故事，終於翻向了下一頁。因為真正的結局，在他們的生命裡從來都不是結束，而是久別後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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