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古市集很熱鬧。石板路被炙熱的陽光曬得發白，兩側精緻的攤位一路延伸到蔚藍的港口方向，空氣裡混雜著橄欖油、異國香料、焦香烤魚與微鹹海風的味道。世界各地的遊客來來往往，攤販用好幾種語言熱情地招呼著客人，偶爾還能聽見街頭藝人拉著小提琴，輕快的旋律就這麼悠閒地浮在滾燙的熱風裡。
萊恩原本只是漫無目的地隨便逛逛，直到他在一個專門販售古董複製品的攤位前停下了腳步。攤位上密密麻麻地擺放著許多仿古武器——短劍、匕首、彎刀、騎士長劍，還有幾把經過特殊做舊處理的儀式劍。
這些大多只是普通的旅遊紀念品，做工談不上頂級，但勝在樣式繁多，整齊地擺放在陽光下倒也很有歷史氣氛。
萊恩的目光，在不知不覺中落在其中一把長劍上。那把劍比普通裝飾用的劍要更沉一些，劍身寬闊，劍柄偏長，風格明顯參考了三百年前聖堂遺跡出土後、在坊間流行起來的「聖騎士式重劍」。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將其拿起。
攤主見狀立刻笑著用英文介紹道：「先生，好眼光。這是最近最受歡迎的款式，參考了舊聖堂的出土文物，純手工打造，雖然不能開刃，但非常適合收藏。」
萊恩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著頭，神色專注地看著自己手裡的劍。
真的很奇怪。明明他這輩子從未接受過任何正式的劍術訓練，他的武器一直都是槍——狙擊槍、手槍、步槍，刀他也用，但多半是軍隊裡實用的戰術匕首。劍這種東西，對現代特種部隊來說在戰場上幾乎沒有任何實戰意義。可當他死死握住劍柄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卻像是有獨立記憶般，自己迅速調整了位置。
虎口、掌心、手腕的角度、以及感知劍身的重心，一切動作都自然得根本不像第一次握劍。這感覺，就像是他的身體比大腦還要更早知道該怎麼做。
萊恩微微皺起眉頭，他試著抬起手中的長劍。只見他手腕靈巧地一轉，冷冽的劍尖便極穩地劃過半空，過程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更沒有半點生澀感，甚至連肌肉力量的收放都顯得恰到好處。
攤主原本還在喋喋不休地熱情推銷，此時聲音卻忽然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著萊恩那行雲流水的動作，眼睛慢慢睜大：「先生，您以前……學過劍？」
萊恩自己也愣了一下：「沒有。」
這答案雖然很誠實，但此時此刻聽起來卻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因為就在下一秒，他下意識地換了個握法，兩邊腳步微微錯開，肩膀放鬆，手腕隨之壓低，讓沉重的劍身斜斜地垂在身側。
那絕對不是普通遊客拿紀念品把玩的姿勢，而是真正會用劍、懂殺伐的人，在確認武器平衡時才會擺出的戰鬥姿態。
昀焱坐在一旁，原本只是安靜地看著。直到那個熟悉的防禦姿勢出現，他的目光忽然在深處深了一瞬。
太像了。不是外表，不是衣服，也不是身份，而是某種早已刻進靈魂深處的絕對習慣。
三百年前，當萊恩．瓦雷里烏斯站在狂風暴雪的雪原上時，也是這樣握劍。劍尖微垂，肩背筆直，看似全然放鬆，實則在下一瞬便能爆發出摧枯拉朽的極致速度。
萊恩自己對這一切毫無察覺，他只是低頭看著手裡那把低劣的仿製劍，眉頭越皺越緊：「奇怪。」
昀焱緩步走上前，低聲問道：「哪裡奇怪？」
「太順手了。」萊恩慢慢地說，「但我發誓我沒學過。」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卻又有些動搖地否定了一半。也許不是沒學過，只是這一世、身為現代凡人的自己沒有學過。
周圍市集的喧鬧聲在此刻彷彿忽然變得有些遙遠。午後強烈的陽光落在斑駁的劍身上，反射出一道有些晃眼的冷白光芒。
那一瞬間，萊恩的腦海裡突然毫無預兆地閃過一個極短、卻極清晰的畫面。那裡不是喧囂的市集，也不是溫暖的海港，而是一片看不見盡頭的漫天風雪。他自己就站在刺骨的雪地裡，掌心突兀地亮起神聖的金色光芒，隨後一柄巨大的金色重劍從光芒中緩緩浮現。耳邊的風聲很大，遠方似乎有人在放肆地大笑，或者在憤怒地咒罵他……
下一秒，所有畫面如潮水般瞬間消失。
萊恩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手裡依舊緊緊握著那把地中海市集上的仿製劍。攤主還在神色異樣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從推銷變成了驚嘆。
昀焱就站在他身邊，自始至終都沒有出聲打斷他的思緒。
萊恩沉默了片刻，平復了一下劇烈的心跳，忽然開口問道：「這把劍多少錢？」
攤主愣了愣，隨即立刻報出了一個合理的價格。
昀焱聞言，直接面無表情地拿出黑卡準備付款。
萊恩偏過頭看他一眼：「我可以自己買。」
昀焱的語氣平靜而執拗：「我想買。」
萊恩停頓了兩秒，最後無奈地笑了笑，沒有拒絕這條龍的心意。
收到了巨款的攤主頓時喜笑顏開，手腳麻利地包裝好長劍，還大方地附贈了一條仿皮材質的固定劍帶，嘴裡不斷地稱讚著萊恩眼光好。
離開攤位後，萊恩拎著那把沉甸甸的包裹，心裡仍然覺得有些難以言喻的微妙：「我真的會用。」他低聲說。這句話不是疑問，更像是在跟自己的靈魂重新確認。
昀焱不緊不慢地走在他身旁：「嗯。」
萊恩側過頭看向他：「以前的我？」
「很會用。」
萊恩挑了挑眉，多了一絲挑釁：「有多會？」
昀焱的步伐停頓了一下，那雙暗金色的眼眸微垂，像是在回憶某些過去不太愉快、但此時想起來又無比懷念的畫面。許久之後，老人才低沉地回答：「會讓一條巨龍，頭痛幾百年的程度。」
萊恩愣了愣，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金色的陽光從兩人身後斜斜地落下，市集裡的人聲依舊熱鬧喧囂。萊恩低頭看著手裡那把不算昂貴、材質粗糙的仿製長劍。它當然不是那把傳說中的裁決之劍，重量不對，材質不對，蘊含的力量也完全不對。
可不知道為什麼，當他再次握住它時，身體裡某些沉睡了三百年的東西，似乎被人在黑暗中輕輕地碰了一下。那感覺很淡，卻無比真實，就像是一扇緊閉了數百年的沉重鐵門，此時被風悄悄推開了一條細縫。
門後有著終年不散的雪原，有著血肉橫飛的古老戰場，有著神聖遙遠的聖堂鐘聲。
也有一柄同樣沉睡了三百年的絕世孤劍，正在冰冷的地底，靜靜地等著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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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石板路繼續往前。越往市中心走，附近的遊客就越來越多，而萊恩很快就驚訝地發現，自己此時這身背著長劍的打扮，在這裡居然完全顯得不突兀。
只見街上到處都是聖騎士風格的觀光客，有人肩上穿著寬大的白色披風，有人背上背著粗糙的仿製重劍，有人胸前甚至戴著沉重的金屬胸甲。在街道轉角處，甚至還有一家專賣店直接在門口貼出廣告，公開出租全套的復古服裝。
小孩子們更是徹底玩瘋了。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此時正興奮地舉著一把綠色塑膠重劍，站在噴水池旁邊氣宇軒昂地大喊：「我是聖騎士！」
緊接著，另一個背著翅膀造型背包的孩子立刻從旁邊衝了出來，大聲反駁道：「翼族才是最強的！」
「不可能！」
「教授在電視上都說了，翼族會飛！」
「可聖騎士會打架！」
兩個小鬼當場在廣場上展開了激烈的口水辯論，最後實在爭不出高下，乾脆直接拿著塑膠劍開始在水池邊互相胡亂互敲，把站在一旁看管的父母們逗得笑個不行。
看著這充滿童趣的一幕，萊恩也忍不住跟著笑了笑：「看來最近真的很流行這個。」
昀焱看著那些打鬧的孩子，平靜地低聲說道：「這是半年來最熱門的旅遊主題。」
這倒也確實不奇怪。自從第三據點秘密出土之後，那把震撼世界的神秘重劍幾乎登上了全球所有主流媒體的頭條，無數的頂尖學者與考古學家開始瘋狂研究歷史上的聖騎士團。
隨之而來的電影、遊戲、小說以及各種周邊商品也跟著一起全面爆發。於是乎，整座古老的城市在不知不覺中，就變成了一個大型的考古主題樂園。
街道兩旁，有人在賣做工粗糙的聖騎士披風，有人在賣精緻的重劍小吊飾，甚至還有人在販售剛才那種翼族翅膀造型的毛絨背包。
萊恩剛剛在路過攤位看見時差點沒直接笑出來，因為那對翅膀設計得圓滾滾的，看起來比較像餐廳裡的烤雞翅。
就在兩人準備穿過廣場時，一名坐在街角的街頭畫家忽然站起身，主動攔住了他的去路：「先生。」
萊恩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嗯？」
畫家先是上下仔細看了看萊恩，隨後又看了看他背上剛剛買來的那把仿製長劍，臉上的表情一時間顯得有些古怪。他遲疑了片刻，才開口問道：「我能免費幫您畫張速寫嗎？」
萊恩一愣：「免費？」
「對。」畫家認真地點了點頭，「因為您看起來特別像。」
「像什麼？」
畫家苦惱地抓了抓凌亂的頭髮，思索了半天，最後才憋出了一句：「像那些官方復原圖裡的人。」
萊恩忍不住失笑：「聖騎士？」
「對！」畫家眼睛猛地一亮，「就是那種感覺！」
站在旁邊的昀焱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其實，眼前的普通畫家說錯了，但也不能算是完全全錯。因為真正讓人一眼望去產生時空錯覺的，從來都不是萊恩背上那把價值低廉的仿製重劍，而是萊恩此時此刻站在陽光下時，身上那股無法掩飾的獨特氣質。
那種經歷過生死沙場的沉穩，那種如長槍般筆直的脊梁，以及那種彷彿天生就習慣站在隊伍最前方、替所有人擋下所有風雨的宿命感。只是普通人的肉眼根本分辨不出這種靈魂上的差異，所以只能潛意識地把他歸類成展覽宣傳圖上的聖騎士。
此時的畫家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鉛筆，在畫板上飛快地勾勒起來。
短短幾分鐘後，一張生動的炭筆速寫便宣告完成。畫中的黑髮青年神色堅毅，背著長劍挺拔地站在街角，身後有著大片溫暖的陽光灑落。而就在他的身旁不遠處，畫面裡還神形兼備地站著另一個同樣高大的男人。
畫家低頭看著自己的作品，眉頭卻微微蹙起，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奇怪。明明自己畫的只是兩個普通的觀光客，可不知道為什麼，筆觸下卻莫名其妙地畫出了某種古老傳說的悲壯感覺。
彷彿畫紙上的這兩個人，根本就不是來這裏旅遊的凡人，而是曾經在很久以前、真正從那段厚重的歷史裡並肩走過，又在經歷了漫長的歲月輪迴之後，終於重新在這片陽光下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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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畫家的攤位後，兩人繼續沿著古城區慢慢散步。午後的陽光開始變得柔和，街道兩側的餐廳和小吃攤也越來越熱鬧。空氣裡飄著烤肉香氣，還混著橄欖油、香草與海鮮的味道。
萊恩原本還在研究剛剛那張速寫，結果走不到五分鐘，注意力就被旁邊的小吃攤吸走了：「那是什麼？」
昀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烤章魚。」
萊恩立刻走過去。五分鐘後，手裡多了一份。又過十分鐘，變成兩份。再過十五分鐘，昀焱手裡也被塞了一份。
「你不吃？」
「吃。」昀焱接過來。
兩人站在路邊吃完，然後繼續往前走。下一個攤位，炸海鮮。再下一個，羊奶起司餅。再下一個，蜂蜜堅果酥。萊恩一路走一路吃，偏偏還吃得很開心。
昀焱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傢伙也是這樣。聖堂宴會上什麼都吃，軍營裡什麼都吃，出征路上什麼都吃，唯一例外只有一個，紅蘿蔔。
想到這裡，昀焱忽然開口：「要不要試試那個？」
萊恩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一家攤販正在賣燉蔬菜，裡面有一大堆橘紅色塊狀物。萊恩腳步當場停住：「不要。」回答速度快得驚人。
昀焱嘴角微微上揚：「只是看看。」
「看也不要。」
「你還沒確認。」萊恩一臉警惕，「那是紅蘿蔔。」
「萬一不是呢？」
「一定是。」
昀焱失笑：「這麼有自信？」
萊恩認真點頭：「這是經驗。」
「什麼經驗？」
「每次長得像紅蘿蔔的東西，」他停頓一下，「最後都是紅蘿蔔。」
昀焱終於笑出聲。旁邊攤販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麼，但看見萊恩那副如臨大敵的表情，也跟著笑了起來。
離開那個攤位後，萊恩又買了一杯當地特色果汁，喝了一口，眼睛亮起來，直接遞給昀焱：「這個不錯。」
昀焱接過來喝了一口，微酸，帶著淡淡柑橘香氣，確實不錯。萊恩滿意點頭，然後自然地把杯子拿回去繼續喝，完全沒覺得哪裡不對，昀焱也沒覺得哪裡不對。
兩人就這樣一路走著，看到感興趣的東西便停下來看看，看到想吃的就買，沒有固定路線，也沒有特別計畫，彷彿只是單純享受這個午後。
直到走到港口附近，一艘漁船剛剛靠岸，漁民正在卸貨。圍觀遊客不少，萊恩也跟著湊過去。
結果沒多久，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爸爸。」
「嗯？」
「那個哥哥是不是聖騎士？」小女孩指著萊恩背上的仿製重劍。
父親笑了：「應該是遊客。」
「可是他看起來很厲害。」
「為什麼？」
小女孩認真想了想，然後說：「因為他吃東西吃得很開心。」
父親愣住，萊恩也愣住，昀焱則轉過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顯然正在忍笑。
小女孩還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驚人的評價，只是一本正經地補充：「真正厲害的人都吃很多。」
萊恩沉默兩秒，然後認真點頭：「妳說得有道理。」
昀焱終於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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