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114 初吻

夜色漸深。啤酒節卻沒有因此安靜下來，反而像一鍋燒開的水，越晚越熱鬧。

巨大帳篷裡燈火通明，樂團早就將輕鬆的鄉村音樂換成了搖滾和流行老歌。幾千人的歡呼聲混在一起，玻璃酒杯碰撞聲、笑聲、口哨聲此起彼落。酒精顯然已經開始接管現場。

不遠處，一個不知道哪國的大叔已經脫掉外套，毫無顧忌地站在長桌上，抱著酒杯跟著樂隊大聲唱歌。旁邊幾十個根本不認識他的人也跟著一起吼，唱得有沒有在調上根本不重要，開心就行。

另一邊，一個紅頭髮的年輕人正抱著自己的啤酒杯，索性睡在長椅底下，還拿外套蓋住自己。他的朋友顯然對此習以為常，甚至還貼心地把一盤薯條放在旁邊。

兩個法國人、一群韓國人、一桌德國人，以及不知道哪裡來的光頭大叔們，此時正靠著手機翻譯和手舞足蹈地聊天。說著說著，全部笑成一團。明明誰也聽不懂誰，但這並不妨礙他們一次次乾杯。

「Cheers！」

「乾杯！」

「건배！」

「Prost！」

「Salud！」

酒杯碰撞聲響成一片，隨後所有人全部一起哈哈大笑。現場甚至有個喝醉的義大利人，硬拉著一位日本老先生跳舞，兩人誰也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但笑得比誰都開心。

封野坐在椅子上，抱著第四杯黑啤，看得直樂：「操，人類真是神奇。明明語言不通，照樣能玩成一團。」

黎懷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晃著酒杯：「酒精本來就是國際語言。」

「有道理。」

「而且喝醉的人智商都差不多。」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另一邊，傑克已經不幸被艾蜜莉拉進了舞池。原本還在堅持拒絕著「不不不，我不會跳」，五分鐘後卻已經在人群裡高呼：「Woohoo！這首歌我會！」

昀焱看到這一幕笑出聲來：「他不是說不會？」

萊恩正低頭消滅著第四份牛排，聞言抬頭看了一眼，淡淡地說：「喝醉的人都會。」說完，他又切下一塊肉塞進嘴裡。

此時，旁邊一桌不知道哪國的人正在舉杯，其中一個大鬍子大叔發現萊恩正一臉專心地吃著牛排，立刻興奮地舉起酒杯朝他大喊：「Hey！Beef guy！」

萊恩抬起頭。

對方朝他比了個大拇指：「Good！」然後指著自己桌上的豬腳說「Pork！」，又指著萊恩的牛排說「Beef！」，最後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萊恩看了看那塊豬腳，又看看自己的牛排，神色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Beef。」

大鬍子大叔瞬間笑噴：「Yeah！Beef！」

周圍幾桌人也跟著起鬨，莫名其妙地開始舉著酒杯大喊：「Beef！Beef！Beef！」

不知道為什麼，一群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就這樣舉著酒杯大喊著同一個單字：「Beef！Beef！Beef！」

萊恩愣了一下，藍眼睛眨了眨，最後也慢慢舉起自己的黑啤跟著喊了一聲：「Beef。」

全場瞬間爆笑。

昀焱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哈……」

封野更是笑得差點掉下椅子：「操！沙漠之鷹！你他媽被一群醉鬼吸收進牛排教了！」

而萊恩完全不明白大家在笑什麼。他只是看著周圍一群醉醺醺的陌生人，這裡有黑人、有白人、有亞洲人，大家說著不同的語言，笑著、唱著、碰杯。一張張陌生的臉龐上，此時卻沒有敵意。

沒有戰場，沒有任務，沒有殺意。這裡只有啤酒、牛排和笑聲。

萊恩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忽然低下頭，嘴角微微揚起。

坐在旁邊的昀焱剛好看見，便問他：「怎麼？」

萊恩看著周圍的人群。舞台上有人在唱歌，桌子上有人跳舞，椅子底下有人打呼，一群喝醉的陌生人正毫無芥蒂地勾肩搭背合唱，誰也不知道對方在唱什麼。他沉默了幾秒，輕輕喝了一口黑啤：「挺好的。」

昀焱微微一愣，然後笑了：「嗯，挺好的。」

夜風從帳篷外吹進來，帶著海港城初夏的氣息。周圍依舊吵鬧，而五個人只是坐在那裡，喝著酒，看著一群醉鬼發瘋。誰也沒有急著離開。

因為有時候，所謂的和平，大概就是能讓一群語言不通的陌生人，在酒精和音樂裡，笑得像認識很多年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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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

海港城依舊燈火通明。傑克把車停在大樓門口時，整個人已經累得快翻白眼，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嘟囔著：「操。下次，下次誰再叫我當司機，老子先開槍。」

封野抱著第五杯黑啤的餘韻，一邊下車一邊拍拍他的肩膀：「別這樣，艾蜜莉不是留電話給你了嗎？」

傑克原本還一臉生無可戀，一聽到這句，嘴角立刻忍不住上揚：「嗯……她說下週有空。」

封野立刻笑出來：「操，笑得跟發春的哈士奇一樣。」

「滾。」

黎懷忍著笑，朝傑克舉起手機：「辛苦了。今晚消費我報帳。」

傑克眼睛一亮：「真的？」

「嗯。」

「Holy shit！銀狐，我愛你。」

「免了。」

「哈哈哈哈！」

眾人笑著互相道別。電梯裡，封野靠著牆打呵欠，黎懷低頭看著手機回訊息，傑克則還在傻笑：「操，艾蜜莉居然真的記得我，她還說我跳舞很好笑。」

封野差點笑噴：「好笑和跳得好，是兩回事。」

「Fuck you。」

電梯門打開，幾人各自回家，整棟大樓重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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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高級住宅區，凌晨四點。

窗外的海港城依舊燈火通明。洗完澡後，房間裡只留著床頭一盞暖黃色的小燈。剛吹乾的頭髮還帶著一點潮濕，空氣裡有淡淡的沐浴乳味道，酒意直到現在才慢慢浮上來。

萊恩靠坐在床頭，背靠著枕頭，兩條長腿隨意伸著，手裡還拿著半杯溫水。他的酒量很好，不至於醉，只是整個人比平時放鬆許多。平日總是下意識保持警覺的藍眼睛，此刻難得顯得柔和，眉宇間也少了幾分冷硬。

昀焱靠在旁邊，看著他慢慢喝完水，輕聲問：「現在才有感覺？」

萊恩點點頭：「嗯。洗完澡，好像酒才上來。」他說著，自己也笑了一下，「不難受，只是有點懶。」

昀焱望著他：「今天開心？」

「嗯。牛排很好，草莓塔也不錯，傑克跳舞很好笑。」說到一半，萊恩停了下來，藍眼睛望著身旁的人，「還有你。」

昀焱笑了：「我排最後？」

萊恩搖搖頭：「不是，一起，一起算。」

昀焱眼裡的笑意慢慢柔和下來。他伸手，輕輕摸了摸萊恩剛吹乾的黑髮：「萊恩。」

「嗯？」

「你現在清醒嗎？」

萊恩看著他，似乎有點不明白：「清醒。」

昀焱：「知道我是誰？」

萊恩：「昀焱。」

昀焱：「知道我們在交往？」

萊恩：「知道。」

昀焱：「明天醒來也不會反悔？」

萊恩微微皺起眉，像是覺得這問題很奇怪：「為什麼要反悔？」

「喝酒了。」

萊恩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握住昀焱的手：「只是反應慢，不是喝傻了。」

昀焱忍不住笑：「好。」

房間安靜下來，窗外偶爾有遠方的車聲，兩人靠得很近。昀焱看著眼前這張自己思念了三百年的臉：「萊恩。」

「嗯？」

「我可以親你嗎？」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萊恩沒有害羞地縮起來，也沒有躲開，只是看著昀焱。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少見的緊張，像第一次跳傘前那種感覺，明明知道沒有危險，心跳卻還是快了一點。

他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抬起頭：「嘴巴？」

昀焱笑著點頭：「嗯。」

萊恩安靜地看了他幾秒，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可以。」停了一下，又認真地補了一句，「我也想試試。」

這句話讓昀焱的心忽然軟了下來。他伸手輕輕托住萊恩的臉，動作很慢，像捧著失而復得的珍寶。兩人的額頭輕輕碰在一起，鼻尖蹭過鼻尖。萊恩的呼吸明顯慢了一拍，肩膀有些僵，卻沒有退。那雙藍眼睛一直看著昀焱，帶著緊張、期待，還有藏不住的信任。

「緊張？」昀焱低聲笑。

萊恩很誠實：「嗯，比跳傘怪。」

一句話讓昀焱直接笑了：「這也能比？」

「不知道。」萊恩嘴角微微揚起，「反正感覺不一樣。」

昀焱望著他：「那我們慢慢來。」

萊恩點頭：「嗯。」

兩人的距離慢慢縮短，近得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到。萊恩看著那雙金色眼睛，看著昀焱眼底溫柔的笑意，心跳越來越快，卻沒有閉上眼，直到最後一刻才慢慢閉上。

唇瓣輕輕碰在一起，很輕，像試探，又像確認。短暫地碰了一下，分開，兩人都笑了。

萊恩睜開眼，耳根微微發熱，卻沒有移開視線。

昀焱輕聲問：「感覺怎麼樣？」

萊恩想了一下：「不知道。」

「嗯？」

「剛剛太快，沒記住。」

昀焱愣住，下一秒就笑了：「那再一次？」

萊恩沒有回答，只是忽然伸手按住昀焱肩膀。動作乾脆俐落，身體一翻，兩人的位置瞬間顛倒。

昀焱躺在床上愣住。萊恩一條腿壓在床邊，單手撐在他身側，那張平時冷靜的臉上，難得帶著一點微醺後的笑意。

「剛剛是你。」萊恩低頭看著他，眼裡有笑，也有一絲藏不住的期待，「換我。」

昀焱眨眨眼：「嗯？」

萊恩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昀焱的嘴唇。動作有些生疏，卻很認真：「不要動，讓我試試。」

昀焱望著眼前的人，忽然笑了：「好。」

昀焱望著眼前那雙純粹、毫無防備的藍眼睛，喉嚨深處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整整三百年，那些獨自踩過碎骨與時間荒野的孤獨與守候，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毫無預兆地決堤。

那是整整三百多年來，第一次遇到萊恩回應的瞬間。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眼眶在一瞬間紅得厲害。一滴滾燙的眼淚就這麼毫無防備地從他眼角滑落，順著眼角洇進了枕頭裡。

昀焱抬起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與顫抖，眼神卻溫柔得像一池暖水：「好。」

萊恩看見了那滴淚。他眼神微震，撐在昀焱身側的手指驀然收緊。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沉默著、有些笨拙地用粗糙的拇指輕輕擦過昀焱微濕的眼角。隨後，那雙藍眼睛裡的溫柔與佔有欲猛地沉了下去。

此時的房間裡，暖黃色的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極長。空氣中原本隨性的酒意被一種無比濃烈且沉重的氛圍所取代。

那是橫跨了生死、時空，在無盡黑暗中尋覓了三百年才終於亮起的微光。

萊恩低下頭，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帶有剛才試探性的生疏，而是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執著與溫熱。

當兩人的唇瓣再次貼合在一起時，四周所有的聲音彷彿都在瞬間褪去。這不是蜻蜓點水般的碰觸，而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深吻。萊恩學著昀焱剛才的樣子，有些試探地加深了這個吻，他的呼吸與昀焱的氣息徹底交融在一起，帶著淡淡的比利時白啤香氣，與沐浴過後清爽的溫度。

昀焱承受著這個由萊恩主導的吻。他沒有試圖奪回主控權，只是放任自己沉溺在對方難得的主動裡。當萊恩粗糙的手指扣緊他的肩頭時，那份清晰的重量，終於成了他跨越三百年孤寂後最真實的錨點。他眼底發熱，扣在萊恩腰際的手掌卻驀然收緊，五指帶著強烈的佔有欲，沉穩而強硬地將人直接按進自己寬闊的懷裡。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久到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久到彼此的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當唇瓣終於緩緩分開時，兩人的鼻尖依舊親暱地抵在一起，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沾染的暖光。

萊恩看著昀焱那雙因為動情而有些泛紅、卻亮得驚人的金色眼睛，嘴角緩緩揚起。

萊恩：「有點緊張。」

昀焱輕聲問：「嗯？」

萊恩：「但是很想。」

昀焱眼裡的笑意更深，連嗓音都溫柔得不像話：「那就來。」

萊恩看著他，慢慢低下頭。這一次，比剛剛多了幾分自信，也多了幾分屬於他的主動。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不眠。而床頭那盞暖黃色的小燈下，兩個第一次戀愛的男人，正像所有普通戀人一樣，帶著笑，帶著緊張，也帶著三百年的思念，慢慢學著，如何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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