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一十三章　開山的人

一九六三年十月。

香港的雨季逐漸過去。

各大水塘的水位總算回升了一些。

街上的水桶開始減少。

制水措施也有望逐步放寬。

然而，港府並沒有因此停止東江供水計劃。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

今年的雨救了香港一次。

卻未必能救第二次。

這天放學後。

陳志強和林子謙經過觀塘碼頭。

工人們正在搬運建築材料。

鋼筋。

水泥。

鐵管。

一車又一車送往不同工地。

香港正處於大建設時代。

公屋在興建。

道路在延伸。

工廠在擴張。

整座城市像一部永不停下的機器。

志強望著那些工人。

忽然說：

「其實香港好多歷史。」

「都係工人起出嚟。」

林子謙微微一笑。

這句話。

說中了香港發展最核心的一部分。

晚上。

《粵音錄》再次翻動。

金色光芒從書頁散出。

一行古樸文字浮現：

「城市記得河流。」

「河流記得工程。」

「工程記得人。」

下一瞬間。

林子謙再次被帶離現實。

當他睜開眼時。

眼前已是廣東丘陵地帶。

天空灰濛濛的。

山坡上到處都是紅色泥土。

幾十名工人正在開闢道路。

鐵鎚敲擊岩石。

鏟子翻動泥土。

空氣中瀰漫著汗水與泥土氣味。

這不是後世那些巨型工程機械。

而是真正靠人力完成的年代。

一名工人揮動十字鎬。

一下。

兩下。

三下。

石屑四濺。

汗珠順著臉頰流下。

他卻沒有停下。

旁邊另一名年輕工人喘著氣說：

「老陳。」

「你唔攰咩？」

被稱為老陳的漢子笑了笑。

「攰。」

「但做工程邊有唔攰。」

說完又舉起十字鎬。

繼續敲擊岩石。

林子謙靜靜看著。

忽然明白。

未來的人談東江水。

往往記得的是供水量。

是公里數。

是工程規模。

但真正把工程變成現實的人。

卻很少被提起。

不遠處。

一群測量員正在架設儀器。

他們必須找出最佳路線。

山太高。

不行。

坡太斜。

不行。

河道太窄。

也不行。

每一個決定。

都可能影響整個工程。

一名年輕測量員拿著筆記本。

仔細記錄數據。

手掌已被曬得脫皮。

卻依然專注。

因為他知道。

這些數字。

將決定未來千萬噸淡水如何流向香港。

畫面慢慢推進。

日落時分。

工人們終於休息。

大家圍坐在山坡旁吃飯。

飯盒很簡單。

白飯。

鹹菜。

幾塊豬肉。

卻吃得津津有味。

有人談家人。

有人談工資。

有人談香港。

一名年輕工人忽然問：

「香港真係咁缺水？」

老陳點頭。

「聽講四日先有幾個鐘頭水。」

年輕人愣了一下。

「咁慘？」

老陳望向南方。

緩緩說：

「所以我哋先喺度。」

一句話。

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那一刻。

林子謙忽然想起《橋》那一卷。

想起港九渡輪工人。

想起九廣鐵路建設者。

想起獅子山下無數默默工作的人。

香港歷史從來不只是名人史。

更是一部勞動者的歷史。

夜色降臨。

《粵音錄》的光芒再次亮起。

林子謙回到香港。

屋邨天台上。

遠方萬家燈火。

工廠煙囪依然吐出白煙。

貨輪燈光穿過維港。

這座城市正在成長。

而在數百公里之外。

另一群人正揮汗如雨。

為這座城市尋找未來。

《粵音錄》緩緩翻到新的一頁。

墨色字跡逐漸浮現：

「歷史會記住一條河。」

「但河流不會自己來到香港。」

「它需要測量的人。」

「開山的人。」

「搬石的人。」

「以及無數沒有留下名字的人。」

林子謙望著那些文字。

久久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

真正偉大的歷史。

往往不是英雄創造的。

而是無數普通人共同完成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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