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九十八章　一條看不見的河

操場上的學生越聚越多。

所有人都伸長脖子。

看著校長與幾名水務署官員交談。

其中一名官員手裡拿著厚厚的文件夾。

另一人則提著一個木製模型箱。

這種場面，在平日的學校並不常見。

很快，校長拍了拍手。

示意大家安靜。

「同學們。」

「今日水務署幾位先生嚟到我哋學校，想同大家講解香港嘅食水問題。」

食水問題。

四個字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畢竟這是每個家庭每日都要面對的事情。

那名中年官員走上前。

他沒有官腔。

反而顯得有些疲憊。

彷彿已經連續很多天沒有好好睡覺。

他先向學生們鞠了一躬。

然後緩緩開口。

「各位同學。」

「你哋知唔知香港每日需要幾多水？」

眾人面面相覷。

沒有人答得出來。

官員伸出三根手指。

「超過三千萬加侖。」

操場頓時一片驚呼。

這數字對孩子們而言太過龐大。

志強也忍不住睜大眼睛。

官員苦笑。

「而家香港人口愈來愈多。」

「但落雨愈來愈少。」

「我哋現有嘅水塘，已經頂唔住。」

說著，他打開模型箱。

裡面是一張地圖。

香港。

新界。

深圳河。

以及更北方的山脈與河流。

林子謙低頭望去。

心頭微微一震。

因為他已經知道即將出現什麼。

官員拿起木棒。

指向地圖北方。

「香港無大河。」

「亦無大湖。」

「所以我哋一直靠天食飯。」

「落雨就有水。」

「唔落雨就無水。」

操場上靜得只剩風聲。

許多學生第一次明白。

原來香港的天然條件並不適合供水。

官員停頓片刻。

然後指向另一處。

「但呢度有。」

木棒落在地圖上的一條河流。

不少學生看不懂。

志強也皺起眉頭。

「呢條叫東江。」

官員說。

林子謙心頭一跳。

東江。

這兩個字，將會改變香港未來數十年的命運。

但對1963年的香港人來說。

它仍然只是一個陌生名字。

官員繼續解釋。

「東江水量豐富。」

「如果有辦法引水南下。」

「香港就唔使再靠天食飯。」

操場瞬間騷動起來。

有學生忍不住問：

「即係以後唔使制水？」

官員笑了。

但那笑容帶著幾分無奈。

「無咁簡單。」

「要起泵站。」

「要鋪輸水管。」

「要克服地勢問題。」

「仲要好多好多工程。」

他指著地圖。

讓學生看見從東江到香港之間的距離。

那不是一條小水渠。

而是一項龐大的跨區域工程。

志強看得目不轉睛。

眼中甚至開始發光。

對其他學生來說。

這是一堂特別課。

對他來說。

卻像看見了未來。

下課後。

學生陸續離開。

但志強卻仍然站在地圖前。

久久不願離去。

那名官員注意到他。

笑著走過來。

「有興趣？」

志強點頭。

「如果真係可以引東江水落嚟。」

「香港係咪就唔使再缺水？」

官員沉默了幾秒。

然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唔係我一個人做到。」

「要好多工程師。」

「好多工人。」

「好多年。」

「但總要有人開始。」

志強握緊拳頭。

眼神前所未有地堅定。

林子謙站在旁邊。

忽然想起現代香港。

每天數百萬人打開水龍頭。

沒有人會特別感謝那滴水。

因為它來得太理所當然。

可是此刻。

他親眼看見。

這一切並非理所當然。

而是無數人努力換來的成果。

夕陽西下。

兩人離開學校。

回屋邨的路上。

街邊依然排著等候取水的人。

有婦人提著沉重水桶。

有老人推著木頭手推車。

還有孩子一邊走一邊喘氣。

志強看著他們。

忽然說：

「子謙。」

「如果有一日香港真係唔缺水。」

「啲人會唔會忘記而家嘅日子？」

林子謙腳步一頓。

這句話讓他想起周漢光。

想起《香港華民互助名錄》。

想起那些被歷史遺忘的人。

他沉默片刻。

輕聲說：

「會。」

志強愣了愣。

「真係？」

林子謙點頭。

「好多嘢，當變得理所當然之後，人就會忘記。」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志強沒有說話。

只是抬頭看向遠方。

那裡沒有東江。

甚至看不見任何河流。

但在他眼中。

彷彿已經出現了一條河。

一條尚未到來。

卻足以改變整個香港的河。

而林子謙知道。

《滴水之城》真正要講的。

不只是缺水。

而是香港人如何在困境之中，尋找一條活下去的路。

（第九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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