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九十七章　四日四小時

天還未亮。

公共水喉前的人龍依然沒有散去。

地上擺滿大大小小的水桶。

鐵桶、鋁桶、木桶、膠桶。

密密麻麻排成長龍。

林子謙站在人群之中。

耳邊盡是水流聲。

嘩啦——

平日最普通不過的聲音，此刻卻像黃金落地一般珍貴。

陳志強彎著腰，小心翼翼把裝滿的水桶移到一旁。

每一步都走得極慢。

生怕灑出半滴。

林子謙上前幫忙。

剛提起水桶，手臂便猛地一沉。

差點脫手。

志強忍不住笑了。

「未搬過水？」

林子謙苦笑。

「真係未。」

志強哈哈大笑。

「咁你真幸福。」

這句話讓林子謙怔了一下。

在他那個年代。

誰會覺得「沒搬過水」是一種幸福？

可在1963年的香港。

這確實是一種幸福。

代表你不需要凌晨起床排隊。

代表家裡不用為一桶水發愁。

代表生活尚有餘裕。

兩人把水桶抬回屋邨。

一路上。

樓梯間全是提水的人。

有老人咬緊牙關慢慢往上爬。

有孩子雙手抱著半桶水，走得搖搖晃晃。

有婦人背著嬰兒，一手還提著鐵桶。

沒有人抱怨。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不儲。

接下來幾天就沒得用。

回到志強家時。

天色已微微發亮。

那是一間不足二百平方呎的徙置區單位。

一家六口擠在裡面。

牆角堆滿水桶。

床底下是水桶。

桌子旁是水桶。

甚至連煮飯用的鍋也裝滿了水。

阿嫲正坐在木椅上。

看見志強回來，鬆了口氣。

「夠唔夠呀？」

「差唔多啦。」

志強擦著汗說。

阿嫲卻搖頭。

「唔夠。」

「永遠都唔夠。」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林子謙看見志強母親默默點頭。

顯然這是事實。

水用得比想像中快。

煮飯要水。

洗菜要水。

洗衣要水。

沖涼要水。

生病更要水。

每一滴都得精打細算。

早餐是一鍋白粥。

很稀。

幾乎看不見米粒。

阿嫲卻喝得津津有味。

她看見林子謙發愣。

笑著說：

「後生仔。」

「以前窮，食得飽就開心。」

「而家有水煲粥，已經算好。」

林子謙默默低下頭。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收音機聲。

鄰居把音量開得很大。

整條走廊都聽得見。

新聞播音員正在報道：

「本港持續乾旱。」

「政府呼籲市民節約用水。」

「天文台表示短期內未見明顯降雨跡象。」

房內眾人神色都沉了下來。

志強父親放下筷子。

輕輕嘆了口氣。

「又無雨。」

阿嫲苦笑。

「個天都唔知幾時先開眼。」

吃過早餐後。

志強準備上學。

林子謙自然跟著。

走出屋邨時。

他發現許多店舖門前都放著水桶。

茶餐廳門口貼著告示：

「請節約用水。」

理髮店則寫著：

「洗頭服務暫停。」

街上的人討論的不是股票。

不是政治。

而是水。

「你屋企仲有幾多桶？」

「我尋晚排咗三個鐘。」

「聽講九龍有地方連四個鐘都唔夠。」

整座城市彷彿被同一件事困住。

來到學校。

操場上同樣議論紛紛。

有學生說家裡開始用海水沖廁。

有人說父親半夜去遠處挑水。

還有人說鄰居因為偷水而打架。

這些在現代人聽來不可思議的事。

在這裡卻是日常。

中午放學。

天空依然灰白。

沒有半點下雨跡象。

志強坐在操場邊的石階上。

手裡拿著一本課本。

卻沒有翻開。

他望著遠方。

忽然問：

「子謙。」

「你有無諗過以後想做咩？」

林子謙愣住。

這問題太奇怪。

因為他知道未來。

但眼前的少年不知道。

志強笑了笑。

「我想做工程師。」

「起水庫。」

林子謙看向他。

「點解？」

志強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因為我唔想以後啲細路仲要咁樣排隊攞水。」

風吹過操場。

少年的聲音很輕。

卻異常堅定。

林子謙忽然明白。

歷史從來不是由大人物推動。

很多改變。

都來自一個普通人的願望。

就在此時。

遠處鐘聲響起。

下課了。

學生們起身離開。

志強也站起來。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

一輛政府汽車緩緩駛進學校門外。

車身印著幾個大字：

「香港政府水務署」

車上下來幾名官員。

校長立刻迎了上去。

整個操場頓時安靜下來。

學生們紛紛圍觀。

林子謙心中忽然一動。

他知道。

某件足以改變香港命運的事情。

即將發生。

而《滴水之城》的真正故事。

現在才剛剛開始。

（第九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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