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九十九章　排隊的人們

晚上七時。

九龍某徙置區。

天色早已暗下來。

然而公共水喉前卻比白天更加熱鬧。

一盞昏黃的街燈掛在電線桿上。

照著長長的人龍。

有人搬來小木櫈。

有人攜著飯盒。

有人乾脆鋪開報紙坐在地上。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今晚又是供水的日子。

林子謙跟著陳志強來到水喉旁時，隊伍已經排到轉角。

志強熟練地把木牌放到隊尾。

「呢個位置我哋尋日下午已經霸定。」

林子謙一愣。

「尋日？」

志強點頭。

「唔係呀嘛。」

「遲咗就排唔到。」

林子謙看著眼前蜿蜒的人龍。

終於明白。

原來香港人不只是為了取水而排隊。

而是提前一日開始排隊。

時間。

也成了成本。

此時旁邊一位老婆婆笑道：

「後生仔第一次排水？」

志強立即笑起來。

「阿娥婆好眼利。」

老婆婆瞇著眼打量林子謙。

「一睇就知。」

「拎桶姿勢都唔似香港仔。」

四周的人都笑了。

林子謙也跟著笑。

不知不覺間。

他開始喜歡這種氣氛。

即使缺水。

即使辛苦。

但香港人總能找到苦中作樂的方法。

忽然。

有人從隊伍前方走來。

肩上挑著兩個大鐵桶。

邊走邊喊：

「涼茶！」

「一毫子一碗！」

不少排隊的人立即招手。

生意異常不錯。

志強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硬幣。

買了兩碗。

把其中一碗遞給林子謙。

「飲啦。」

「排隊神器。」

林子謙接過來。

苦得皺起眉頭。

志強卻哈哈大笑。

「苦口良藥。」

旁邊的阿娥婆插嘴：

「而家有得飲已經好好。」

「我細個嗰陣，連涼茶都飲唔起。」

一句話。

又把眾人拉回那個年代的現實。

窮。

其實比缺水更可怕。

夜色漸深。

隊伍卻沒有安靜。

有人講鬼故。

有人談足球。

有人說工廠加薪。

有人抱怨老闆。

還有人討論最近的電影。

林子謙靜靜聽著。

忽然發現。

這裡像極了一個縮小版的香港。

不同背景的人。

因為一條隊伍而聚在一起。

就在此時。

一名中年男人忽然拿出收音機。

滋滋幾聲後。

熟悉的廣播聲傳出。

人群立即安靜下來。

新聞播報員正在報導最新消息。

「本港水塘存水量持續下降。」

「港府正研究進一步供水方案。」

「包括增加抽取深圳河沿岸水源。」

人群頓時議論起來。

「又研究？」

「研究咗幾耐啦。」

「幾時先有水？」

有人不滿地說。

但也有人嘆氣。

「都無辦法。」

「天唔落雨。」

這時。

坐在林子謙旁邊的一名老伯忽然開口。

「其實以前唔係咁。」

眾人立即望向他。

老伯抽了一口煙。

目光飄向遠方。

「我後生時，香港人口無咁多。」

「山溪有水。」

「井都有水。」

「而家人愈來愈多。」

「城市愈來愈大。」

「啲水就愈來愈唔夠。」

說完。

他望向排隊的人群。

「香港變得太快。」

這句話讓林子謙心中一震。

因為他知道。

老伯說得沒錯。

戰後短短十多年。

大量移民湧入香港。

工廠林立。

屋邨興建。

人口急速膨脹。

香港正在起飛。

但供水系統卻追不上。

某種程度上。

缺水並非失敗。

反而是發展太快的代價。

志強顯然也在思考。

過了一會兒。

他忽然說：

「如果有一日香港有好多好多水。」

「我一定唔會浪費。」

老伯哈哈大笑。

「到時你就唔記得啦。」

四周眾人也笑了。

志強卻搖頭。

「唔會。」

「我一定記得。」

林子謙望著少年認真的表情。

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

人會忘記。

城市也會忘記。

如果沒有人記錄。

很多事情終究會消失。

就像周漢光說過的那樣。

歷史最大的敵人。

不是時間。

而是遺忘。

就在此時。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歡呼。

所有人同時站起來。

供水時間到了。

一盞盞手電筒亮起。

鐵桶碰撞聲再次響徹整個屋邨。

鏗鏗鏘鏘。

彷彿一場盛大的儀式。

而林子謙站在人群之中。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或許《滴水之城》要記住的。

不只是缺水。

而是這些在困境中仍然互相幫助、互相陪伴的人。

因為真正支撐香港走過難關的。

從來不只是水。

而是人。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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