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九十六章　一桶水的重量

深夜。

香港歷史博物館資料室。

林子謙仍然坐在桌前。

《粵音錄》靜靜攤開。

泛黃的紙頁上，墨跡如同剛剛寫下般清晰。

第六卷《滴水之城》

四日供水四小時。

有人排隊整夜，只為一桶清水。

香港最珍貴的，不是黃金。

而是一滴水。

林子謙看著那幾行字。

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身為現代人，他從未想過水會是一種奢侈品。

打開水龍頭。

水就來了。

洗澡、煮飯、沖廁、洗車。

甚至有人嫌棄礦泉水品牌不好。

可是《粵音錄》卻告訴他。

有一個年代的香港人，曾經為了一桶水而奔波。

忽然。

書頁上的字開始流動。

墨色如水般蔓延開來。

熟悉的眩暈感再次襲來。

林子謙下意識抓緊桌角。

可是眼前的一切已經開始扭曲。

燈光消失。

牆壁消失。

資料室消失。

耳邊傳來嘈雜的人聲。

還有鐵桶碰撞的聲音。

鏗鏗鏘鏘。

下一秒。

他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狹窄的公共屋邨走廊。

頭頂的日光燈忽明忽暗。

牆壁斑駁。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與油煙味。

林子謙愣了一下。

低頭看向自己。

身上的衣服已經變成六十年代常見的白恤衫與深色長褲。

就在這時。

一個尖銳的女聲突然響起。

「快啲啦！」

「遲咗就無水啦！」

林子謙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婦人提著兩個鐵桶急匆匆衝出房門。

後面還跟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

「阿明！快啲攞埋個膠桶！」

「嚟緊開水呀！」

小男孩睡眼惺忪。

卻仍然抱著膠桶跟上。

走廊上。

無數房門同時打開。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幾乎整層樓的人都湧了出來。

人人手上都拿著容器。

鐵桶。

膠桶。

木桶。

鋁盆。

甚至有人抱著洗澡盆。

所有人都朝同一個方向跑去。

林子謙滿臉疑惑。

忽然。

樓下傳來廣播聲。

「供水時間開始。」

瞬間。

整棟樓像炸開了鍋。

人群衝向公共水喉。

林子謙也被推著往前走。

當他來到樓下時。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一條長長的人龍。

至少上百人。

從公共水喉一路排到樓梯口。

每個人都神情緊張。

彷彿正在等待什麼珍寶。

水龍頭打開的一瞬間。

清水嘩啦啦流出。

人群竟然發出歡呼。

有人甚至鬆了一口氣。

像見到救命恩人一樣。

林子謙呆呆看著。

這時旁邊傳來聲音。

「第一次見？」

他轉頭望去。

是一名約十五六歲的少年。

瘦瘦高高。

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

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

少年咧嘴一笑。

「你個樣好似見鬼咁。」

林子謙苦笑。

「我……真係未見過。」

少年哈哈大笑。

「咁你一定唔係香港人。」

說完。

他把手中的鐵桶放下。

熟練地排進隊伍。

「我叫陳志強。」

「你呢？」

林子謙微微一怔。

這種感覺又來了。

就像第一次遇見周漢光一樣。

每次《粵音錄》帶他來到新的年代。

總會有一個人。

帶他走進那段歷史。

「林子謙。」

「志強。」

少年點點頭。

「你屋企幾多人？」

林子謙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志強卻自顧自說下去。

「我哋六個。」

「阿爸阿媽。」

「阿嫲。」

「我。」

「兩個細妹。」

說完。

他指了指旁邊那堆水桶。

足足十多個。

「呢啲全部都要裝滿。」

林子謙倒吸一口涼氣。

「咁多？」

志強聳聳肩。

「唔裝夠就死得。」

「四日先有一次水。」

林子謙愣住。

雖然《粵音錄》早有提示。

但親耳聽到時。

仍然感到震撼。

四天。

才有一次供水。

志強蹲下身。

望著緩緩流出的水。

神情忽然變得認真。

「你知唔知？」

「以前我都覺得水唔值錢。」

「直到有一次無水。」

「阿嫲病咗。」

「連煲藥都唔夠水。」

他沉默片刻。

聲音低了下來。

「嗰陣我先知道。」

「原來一桶水，可以重過一袋米。」

林子謙沒有說話。

因為他看見了。

他看見老人提著沉重的鐵桶。

看見母親抱著嬰兒排隊。

看見孩子凌晨起床幫忙儲水。

每個人都小心翼翼。

生怕浪費一滴。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爭吵聲。

兩名婦人因為插隊而互相指罵。

人群頓時騷動。

有人勸架。

有人起哄。

有人抱怨。

志強卻只是靜靜看著。

然後說了一句：

「每次開水都係咁。」

「大家都驚。」

「驚唔夠。」

林子謙忽然明白。

缺少的不只是水。

還有安全感。

就在這時。

天空傳來一陣悶雷。

所有人下意識抬頭。

遠方烏雲密布。

有人驚喜地說：

「會唔會落雨呀？」

另一個人立刻反駁：

「落咗幾個月都唔夠啦！」

志強望向天空。

眼中帶著一絲期待。

「如果落大雨就好啦。」

林子謙也抬起頭。

他知道。

1963年的香港。

正在經歷近代最嚴重的旱災之一。

而這場危機。

才剛剛開始。

遠處。

《粵音錄》的聲音彷彿在耳邊響起。

有些年代。

香港人不是為夢想而努力。

只是為了活下去。

（第九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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