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九十五章　名錄不滅

凌晨時分。

東華醫院後院。

疫症仍未完全平息，但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

連日來籠罩香港的死亡陰影，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院內燈火通明。

醫館、藥房、義莊、米舖的人來來往往。

每個人都疲憊不堪。

但每個人的臉上，卻多了一絲希望。

周漢光坐在石階上。

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簿冊。

那正是《香港華民互助名錄》。

這本名錄已經不再只是名單。

裡面記錄著這場疫症之中無數人的名字。

有人捐米。

有人送藥。

有人收留孤兒。

有人冒死抬走屍體。

有人替陌生人守靈。

有人把自己最後一碗粥分給別人。

林子謙站在旁邊。

默默看著。

周漢光翻開其中一頁。

上面寫著一個名字。

那是一名碼頭苦力。

在疫症期間，他每日替東華醫院搬運藥材。

最終染病身亡。

旁邊還有一句簡單記錄：

「其人無親，眾人合資安葬。」

周漢光沉默許久。

輕聲說：

「如果無人記低，幾十年後，仲有邊個記得佢？」

林子謙怔了一下。

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

沒有人。

歷史書不會記錄一個碼頭苦力。

報紙不會記錄。

官府不會記錄。

甚至他的後代也未必存在。

但周漢光記下來了。

周漢光又翻開下一頁。

是一名婦人的名字。

她在疫症最嚴重的時候，每天替街坊煮粥。

自己卻餓得骨瘦如柴。

名錄旁邊寫著：

「救人數十。」

再下一頁。

是一個孩子。

父母雙亡。

由街坊共同撫養。

周漢光把筆放下。

望向遠方。

「子謙。」

「嗯？」

「你覺得香港係乜嘢？」

林子謙愣住。

這問題太大。

大得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

周漢光笑了笑。

「有人話香港係港口。」

「有人話香港係英國殖民地。」

「有人話香港係做生意嘅地方。」

他慢慢合上名錄。

「但我覺得唔係。」

「香港係人。」

林子謙心頭一震。

周漢光站起身。

望向遠處燈火。

「無論係碼頭苦力、賣菜婆、船家、老師傅、醫生、學生……」

「佢哋加埋，先叫香港。」

「少咗任何一個，都唔完整。」

夜風輕輕吹過。

名錄紙頁微微翻動。

彷彿無數聲音同時響起。

林子謙忽然明白。

《香港華民互助名錄》真正重要的地方，從來不是資料。

而是記憶。

那些歷史不願記下的人。

周漢光替他們留下了位置。

就在這時。

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陳福來快步走進來。

滿臉笑容。

「漢光！」

「好消息！」

「官府宣布解除部分封鎖！」

「街市開始重開！」

「碼頭都恢復運作！」

周圍眾人頓時歡呼起來。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跪在地上向天叩頭。

經歷數月生死。

香港終於活下來了。

周漢光也露出笑容。

但他的目光卻落在林子謙身上。

那眼神彷彿知道些什麼。

「你唔屬於呢個年代。」

林子謙全身一震。

「你……」

周漢光笑道：

「我第一次見你就知。」

「你望住香港嘅眼神，同我哋唔同。」

林子謙說不出話。

周漢光把名錄遞給他。

「如果有一日。」

「香港人忘記咗自己。」

「記住搵返佢哋。」

林子謙接過名錄。

手掌微微顫抖。

下一刻。

名錄忽然散發出淡淡金光。

風聲變得愈來愈大。

整個世界開始扭曲。

東華醫院。

街道。

燈火。

人群。

逐漸化作無數光點。

周漢光站在光芒之中。

神情平靜。

「記住。」

「歷史唔只屬於偉人。」

「歷史屬於所有活過嘅人。」

轟——

光芒瞬間吞沒一切。

林子謙猛然睜開眼。

劇烈喘息。

四周一片寂靜。

熟悉的燈光映入眼簾。

他回到了現代。

回到了香港歷史博物館的資料室。

桌上仍放著那本古舊的《粵音錄》。

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

但他知道。

那不是夢。

他低頭望去。

手裡竟然多了一張泛黃紙頁。

紙上只有一行字。

「香港華民互助名錄」

林子謙瞳孔微縮。

真的存在。

周漢光真的存在。

就在這時。

資料室的電腦突然發出提示聲。

他下意識打開資料庫。

輸入：

「周漢光」

搜尋。

結果：

查無資料。

他皺起眉頭。

再搜尋：

「香港華民互助名錄」

結果：

查無資料。

不可能。

林子謙立即翻查電子檔案。

越查越心驚。

東華醫院有紀錄。

1884疫症有紀錄。

捐款名單有紀錄。

可唯獨周漢光。

以及《香港華民互助名錄》。

彷彿從歷史中被人抹去。

消失得乾乾淨淨。

就在此時。

桌上的《粵音錄》忽然自己翻開。

嘩啦——

紙頁快速翻動。

停在新的一頁。

上面慢慢浮現幾個墨字。

林子謙低頭看去。

只見紙上寫著：

第六卷

《滴水之城》

接著。

更多文字逐漸浮現。

「四日供水四小時。」

「有人排隊整夜，只為一桶清水。」

「香港最珍貴的，不是黃金。」

「而是一滴水。」

窗外。

現代香港燈火璀璨。

而另一段被遺忘的歷史。

正在等待他翻開。

（第五卷《香港記憶深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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