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Cqzx8QSAY常山多山。从驻地往西走,地势渐渐抬高,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我带了几名亲兵骑马进山,手里拿着自己画的那张地形图,对照着标注每一处山谷、每一条溪流。这是军务——打完了仗,还要知道怎么守,怎么退,怎么在敌人追来的时候找到藏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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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两竿高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村子外面歇脚。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藏在山坳里,四周是栗子树和核桃树。村口有一个茶摊,一个老妇人在灶台后面烧水,见有客人来,端了几碗粗茶。亲兵们拴了马,坐在茶摊的长凳上喝水。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在地图上又添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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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从村子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有人在劝。我问茶摊的老妇人那边怎么了,她叹了口气说赵家大郎病了一个月,请了几个郎中都看不好,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他还有个兄弟在外面当兵,要是回来看不到哥哥最后一面,那该多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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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茶碗朝村东头走去。哭声从一扇破旧的木门里传出来,院子里站着一个老妇,手扶着门框哭得站不稳。我推开门走了进去。“我是大夫,让我看看。”屋子里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烫得像火。我伸手搭上他的脉搏——细菌感染,高烧,如果不干预,撑不过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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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出发前从未来带来的药。碾成粉末,混在水里,扶着他的头让他慢慢喝下去。“这药一天两次,连服三天。三天后烧退了就没事了。”老妇跪下来拉着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我扶起她,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她手里,说买些吃的给病人补补身子。老妇又要跪,我拦住了她。她问敢问夫人尊姓大名,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呼吸平稳了一些,眉头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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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温侯夫人,路过此地,不必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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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院子,亲兵已经牵着马等在村口。我翻身上马把地图塞进怀里。“回去。”回营的路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栗子花的味道。赵家大郎的脸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就过去了。我已经习惯了救人这件事,习惯到不会专门记住他们的名字。但那天我记住了他姓赵。因为几天后我会听到另一个姓赵的人,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完全不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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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的一天傍晚,我正坐在帐中调琴弦。那把木琴已经做好了,琴身是栗木的,弦是弩弦改的,音色不算好,但能听。我拨了几下调了调松紧,觉得差不多了就放在案角。帐帘掀开,守兵进来报告说营门外有人求见,是常山真定来的。我脑子里闪过那个病重的赵家大郎,让他进来,又让人去请吕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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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了一件干净些的深衣出了帐。营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身材高大,肩背宽阔,穿着一件素色的便袍,洗得发白,但整洁干净。他的五官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漂亮,但站姿很直,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闪,像一面没被风吹歪的旗。他没有带兵器,只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一个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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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到我拱手行礼:“在下常山赵云,字子龙。前些时日家兄病重,蒙夫人路过施救,特来谢恩。”说着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叩首。我连忙扶他起来,他从马背上解下包袱双手递过来,说些许乡里土产不成敬意,救命之恩铭感五内。我接了包袱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包干枣,个头大颜色红,是常山本地的特产。还有一小袋栗子,已经剥好了壳,金黄色的。“子龙将军太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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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从营帐那边走过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没有穿甲。我介绍道这位是常山赵云字子龙,赵公子兄长前些时日病重我路过时看了一看,如今赵公子特地来谢恩。吕布的目光落在赵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子龙,久仰。”赵云拱手回礼:“温侯,久仰。”吕布说进去说话,转身朝主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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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中吕布让人备了酒菜,一碗羊肉、一盘蒸饼、一壶酒,还有我叫人加的一碟蜂蜜、一碟干果。吕布和赵云对坐,我坐在吕布旁边。酒过三巡,话渐渐多起来。吕布问赵云之前在何处高就,赵云说曾在公孙瓒麾下。吕布说与公孙瓒有一面之缘,他那白马义从确实威风。赵云说曾在其中担任骑长。吕布来了兴趣,问他和谁打过仗,赵云说和袁绍——界桥之战,袁绍差点被擒,躲在空墙后面,箭如雨下,谋士田丰扶着他要退,袁绍不肯,说大丈夫当战死沙场,岂能逃命。后来部将麴义赶来才解了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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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听得入神,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袁绍此人,外宽内忌,但胆子倒不小。”赵云说是,只是那一仗后公孙瓒与袁绍结下死仇,双方在河北反复拉锯。吕布问他还跟着公孙瓒吗,赵云说因兄丧请假回乡,后来兄长病愈也未再回去。吕布沉默了一会儿,问子龙接下来有何打算,赵云说先在家中侍奉兄长,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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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龙若不嫌弃,在营中住几日如何?”吕布说,“绛常去赵家复诊,子龙也可随行,方便照顾兄长。”赵云看向我,我点了点头说赵公子兄长的病已无大碍但还需观察几日,若公子在营中住下,我复诊时也方便。赵云想了想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吕布难得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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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让伙房烤了一个蛋糕——鸡蛋、面粉、蜂蜜放在铁锅里慢慢烘,锅底抹油,上面盖盖子烧炭火。吕布来伙房门口皱着眉问什么东西,我说蛋糕,等会儿你就知道了。烤好之后金黄色的糕体蓬松柔软,表面泛着油光,我切了一块递给他,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微微睁大又掰了一块。我说好吃吗,他嗯了一声又掰了一块。我把剩下的切好让亲兵端到主帐去。主帐里酒菜已经摆好了,我把蛋糕放在案上,赵云看了一眼有些诧异。吕布说蛋糕,她的家乡菜。赵云用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住了,又嚼了一下咽下去,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好奇:“夫人是哪里人,竟有此等奇食。”我说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没有追问,又夹了一块,吃得慢了一些,像是在细细品味:“夫人好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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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吕布和赵云聊到很晚,我在旁边坐着听他们说话。吕布问起公孙瓒和袁绍的界桥之战,赵云一一道来,又问起公孙瓒的兵马、将领、粮草,赵云说得很细,不像是炫耀也不像是出卖旧主,只是陈述。吕布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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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玄德,”吕布忽然问,“你见过刘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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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的表情微微变了,不是警惕,是提到故人时的柔和。“见过,在公孙瓒处。玄德公待人至诚,虽是汉室宗亲却毫无架子。他曾与云同塌而眠,论天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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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吕布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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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德,”赵云说,“云见过的诸侯中,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的,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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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再问。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有一天和刘备对上会怎样。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换了从前,我会直接给出史书上的答案。但那天晚上我犹豫了,因为吕布的史书形象就是错的,那其他人呢?那个标准答案还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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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告辞回帐后,我和吕布走在营中。月光很好,把营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在我旁边,手垂在身侧,时不时碰一下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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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龙此人,不错。”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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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得夸人。”我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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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说刘备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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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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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刘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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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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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仁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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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史书上说他不坏。但史书说的,我现在不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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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问。月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我走在他旁边,手垂着,他的手指又碰过来,这次没有收回去。我也没有收。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bSS8DpxE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