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eGcHAb3LJ张燕的营寨扎在常山深处的一处山谷里,背靠悬崖,三面密林,只留一条窄路进出。我带了几名亲兵骑马过去,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守门的兵士看到我们,刀枪横过来,问了名号,进去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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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有人出来领我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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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燕坐在中军帐的虎皮椅上,身材壮实,满脸横肉,一双眼睛不大,但亮,像山里的野狼。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欠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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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侯夫人?”他的声音粗,带着河北口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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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来。帐中还有几个他的部下,站在两侧,目光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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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将军,”我开门见山,“温侯奉袁绍之命,进击常山。你我双方交战,死伤难免。温侯不愿多造杀孽,特命我来与将军商议——可否双方各退一步,战场上做做样子,让温侯向袁绍交差,将军保存实力,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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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燕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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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他终于开口了,笑了一声,“反复之人。今日谈和,明日偷袭。他的话,谁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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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料到他会有这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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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说得不错,温侯曾投丁原、董卓,天下人皆以为他反复。”我没有回避,“但将军可知道,丁原以毒药控制温侯,董卓以解药要挟?温侯所为,身不由己。如今他在袁绍麾下,亦是逼不得已——若不接此战,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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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燕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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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说这些,是想让我可怜吕布?”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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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可怜,是实话。温侯只想在乱世中寻一处安身立命之地,从无争霸天下之心。袁绍命他打,他不能不打。但打多少、怎么打,是他自己可以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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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安静了一会儿。张燕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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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想让战场上做做样子?”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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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双方各自列阵,喊杀一阵,彼此都不往死里打。温侯向袁绍报捷,将军撤回山中,各不相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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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燕沉默了很久。他的部下们交换着眼色,有人想说话,被他抬手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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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喉要道,”他终于说,“我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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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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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路线,我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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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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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做做样子,可以。”他看着我,“但吕布若敢趁机偷袭,我张燕也不是吃素的。黑山几万兄弟,不是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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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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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吕布。我信的是——”他顿了顿,“袁绍的势。夫人用袁绍的势压我,我不敢不让。但吕布的人品,我还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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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争。站起来,行了个礼。“将军日后会知道,温侯是守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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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哼了一声,没有站起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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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走出营帐。天色阴沉,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亲兵牵过马来,我翻身上马,朝营地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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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中,吕布迎上来。他站在营门口,没有问,只是看着我。我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兵,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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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意了战场上做做样子,”我说,“咽喉要道不让,撤退路线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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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沉默了一会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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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并肩往营里走。张辽从校场那边看过来,没有过来。高顺在远处巡查哨位,朝这边看了一眼,继续走了。我回到自己帐中,坐在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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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没有跟进来。过了一会儿,他从帐外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翻过来,看着我手心里被缰绳勒出的红印。缰绳勒了一路,手心的皮磨破了,红红的,有点肿。他低下头,在我掌心里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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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蜷了。“……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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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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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只是谈了个‘做做样子’。”“那也是你谈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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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燕说什么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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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下。“他说他不信你。但他怕袁绍。所以他把路让了。”顿了顿,我又说,“他信的是袁绍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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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拇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擦了一下。“够了。”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但那两个字比刚才轻了一些。我知道那不是一个字的差异,是他在说:袁绍的势能撑多久,我们什么时候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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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怀里,抱了一下。不紧,只是轻轻揽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早点歇。”他说完掀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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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常山起了风。干热风裹着沙土从太行山那边压过来,刮在脸上像砂纸。吕布升帐,地图摊在案上。张辽站在最前面,盔甲已经穿好了,“末将愿率骑兵为先锋”。高顺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陷阵营已经在营外列阵,七百人甲胄鲜明,刀盾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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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部署军令。张辽率骑兵从侧翼突击,高顺率陷阵营正面推进。我站在吕布身后,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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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看了我一眼。“夫人,打多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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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也看着我。帐中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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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做样子,”我说,“但样子要做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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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点了点头。“听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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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列阵。张燕军漫山遍野,旌旗遮天。吕布骑在赤兔马上,方天画戟横在马鞍上。我骑在另一匹马上,站在后方的高处,能看到整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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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响了。张辽率骑兵从侧翼突入,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张燕军的弓箭手放箭,箭矢被盾牌挡落,叮叮当当像下了一阵铁雨。张辽冲在最前面,长矛挑断帅旗的旗索,俯身抄住旗杆,单手举起,拨马回阵。张燕军惊愕,无人敢拦。张辽回阵,把帅旗插在地上,翻身下马,走到吕布面前:“将军,旗拿回来了。”吕布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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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顺的陷阵营开始推进。七百人步伐一致,刀盾如山。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在颤。张燕军的箭雨射来,盾墙如龟甲合拢,箭矢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七百人的脚步没有乱,盾墙没有开缝。张燕军开始后退,不是溃退,脚步不乱,队形不散,但整体在往后移。陷阵营不追,只是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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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后方高处看着战场。张燕军退而不溃,吕布军进而不追,双方在山谷里僵持。我策马到吕布身边,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逼太紧,张燕会死战,”我说,“放开西面,让他走。”吕布沉默了片刻,举起方天画戟向传令兵挥了一下。“放开西面。”阵型调整,西面的包围圈松开了一个口子。张燕军从那个口子退了出去,队伍不乱,旗帜不倒,像一条蛇从缝隙里滑走。张辽策马过来,浑身是汗,“将军,追不追?”“不追。”张辽勒住马,把长矛往地上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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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点伤亡,吕布军损失很小。张辽靠在旗杆上嚼着干粮,看着远方的山。高顺的陷阵营列队回营,他走在队伍最后面,和来时一样,士兵们经过他身边时挺一下腰。一个老兵经过我身边,朝我拱了拱手,“夫人,您给的那个新铠甲,真管用。箭射不穿。”我说管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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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站在高处,看着张燕军远去的方向。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他战袍往后飘。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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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河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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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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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手心里最后停了一下,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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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去河边做什么,他也没有说。那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山谷里的风还在灌着,吹过收队的士兵和插在地上的帅旗。我站在他身边,感觉到他松开我的手之前,拇指在我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像是还在确认我刚从张燕营寨带回来的那只手,完好无损。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mkTBuOo0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