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同心盟後 - 貳說了不去（上）

謝萬金睜開眼時，窗外剛透出一點天光。

昨夜落過一場小雨，晨風從半開的窗縫裡吹進來，帶著濕潤的草木氣息，床帳被風掀起一角，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只在枕上留下幾縷很淡的冷香。

謝萬金躺著沒動，先盯著那隻枕頭看了一會兒。

他與容生同榻的次數並不少。

從西楚到寒川，路上能找到兩間乾淨客房已經算是運氣不錯，更何況兩人有時身無分文，連一間上房都要討價還價半日。

那時同睡一張床，謝萬金向來心安理得，還能理直氣壯地讓容生往裡挪，理由不是客棧太貴，便是外頭實在太冷。

如今回了謝家，屋子寬敞，被褥柔軟，明明處處都比路上舒適，他昨夜卻難得沒睡好。

倒不是容生搶了他的被子。

只是每回閉上眼睛，他都會想起長廊上的那個吻。

謝萬金自認見過的美人不少，說過的風流話更多，酒興上來時，娶回家、藏在金屋裡、捧在手心好好疼著，什麼話都敢往外說，說完也未必記得。

可昨日不同。

容生抓住他的衣襟，將他拉近時，他心裡清楚得很。

容生也清楚。

清楚之後，兩人竟還能若無其事地回房睡覺，誰也不提方才發生過什麼，彷彿那兩個吻只是春風吹落幾片花瓣，不值得特意放在心上。

謝萬金翻了個身，又往空著的位置摸了一下。

床褥已經涼了。

他正要喊人，房門忽然被推開。

容生從外頭走進來，手裡拿著昨日那張宅院圖紙，深紫色衣袍穿戴整齊，長髮只用一根髮帶束起，襯得謝萬金這個尚未起身的人越發懶散。

謝萬金撐著頭看他。

「國師大人一大早去了哪裡？」

「看宅子。」

謝萬金立刻坐起來。

「你自己去了？」

「嗯。」

「為何不叫我？」

容生把圖紙放到桌上，「你沒醒。」

謝萬金掀開被子便要下床，低頭看見自己只穿著中衣，又若無其事地坐了回去。

「那宅子如何？」

「屋頂漏雨，東牆有裂。」

「我昨日已經知道。」

「溫泉井堵了。」

謝萬金臉色一變。

「牙行的人沒說。」

「他也不知道。」

「那修起來又要多少銀子？」

容生看了他一眼，伸手在圖紙上點了幾處，「竹林留下，琴室挪到西邊，藥室不必太大，窗戶封一半。」

謝萬金順著他指的地方看過去。

「為何封窗？」

「有些藥不能見風。」

「主臥呢？」

容生道：「不用改。」

謝萬金唇邊慢慢浮起笑意。

「國師大人親自去看了一趟，就只得出主臥不用改這個結論？」

容生不答。

謝萬金赤腳踩在腳踏上，走到他面前，低頭瞧著圖紙，身子卻故意靠得很近。

「房契呢？」

「收著。」

「那可是我花銀子買的。」

「名字還沒寫。」

謝萬金一頓。

「什麼名字？」

容生看著他，「你的。」

謝萬金原本以為他會將自己的名字添上去，沒想到容生只是提醒房契上連謝萬金的名字都尚未正式落下。

他不由得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你一早出門，是急著把自己寫進我家戶冊裡。」

容生神色淡淡，「想多了。」

「不是最好。」謝萬金故意鬆了一口氣，「省得哪日國師大人不高興，要分走我一半家產。」

「不用一半。」

「那要多少？」

「都不要。」

容生說完便轉身往外走。

謝萬金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原先還帶著笑的眼睛慢慢靜了下來。

容生不在意金銀，也不在意那座宅子究竟值多少，他要不要把名字添上去，似乎都不會改變什麼。

可謝萬金忽然覺得，房契上若只有自己的名字，似乎少了點什麼。

這念頭來得莫名其妙，他自己也不願深究，只在容生轉身時開口道：「你先別走。」

容生停步回頭。

謝萬金拿起桌上的圖紙，故作隨意地問：「若房契上多添一個名字，官府認不認？」

容生看了他片刻。

「不認。」

謝萬金嘖了一聲。

「官府規矩真多。」

容生道：「你認便是。」

謝萬金一怔。

等他回過神來，容生已經推門出去了。

房門合上後，謝萬金仍站在原地，半晌才低頭看向手中的圖紙。

唇邊的笑意一點點浮了起來。

「倒是會說。」

早膳設在謝家正廳。

謝萬金到時，家裡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謝三夫人身旁坐著溫酒，正在說孩子的事，謝珩與謝玹各坐一側，桌上還留著幾個空位。

容生坐在靠窗處。

他身旁那張椅子是空的。

謝萬金走過去，明知故問：「這裡有人嗎？」

容生道：「沒有。」

謝萬金拉開椅子坐下，低聲笑道：「我還以為國師大人特意替我留的。」

「你想多了。」

又是這句。

謝萬金也不在意，接過下人送來的熱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謝三夫人看見兩人一前一後出現，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片刻，沒有再提同心盟，只吩咐人上菜。

今日廚房做了幾樣新糕點，其中一盤桂花糖糕正好放在容生面前。

謝三夫人道：「聽說容公子喜歡清淡的，我讓廚房少放了糖。」

謝萬金低頭看了一眼。

少放了糖也是甜的。

容生對吃食向來沒什麼要求，卻很少碰甜食，從前在路上，謝萬金買過一包桂花糖，硬往他嘴裡塞了一顆，容生含了片刻便吐回紙裡，從此再沒接過他遞去的糖。

謝三夫人親自開口，容生自然不會拒絕。

他剛伸筷子，謝萬金已經先一步夾走那塊糖糕。

「娘偏心，這糕昨日都沒有。」

謝三夫人瞪他，「又不是給你的。」

「放在桌上的東西，誰吃不是吃？」

謝萬金咬了一口，甜得舌根發麻，面上卻半點不顯，還點頭稱讚：「廚房今日手藝不錯。」

容生側目看他。

謝萬金又夾了一塊放進自己碗裡，壓低聲音道：「看什麼？我替你吃，記你二兩銀子。」

「不值。」

「一兩。」

容生端起粥碗，「一文。」

謝萬金動作一頓。

「國師大人如今開口閉口都是一文，莫不是從寒川回來後，終於知道銀子的好處了？」

容生沒有搭理他。

片刻後，一小碟醃漬青梅被推到謝萬金手邊。

青梅酸中帶甜，正好解膩。

謝萬金低頭看了看，又看向容生。

「給我的？」

「不是。」

「那為何放到我面前？」

「桌子不平。」

謝萬金拿了一顆青梅放進嘴裡，點頭道：「這桌子確實不平，晚上我便讓人換一張。」

容生神情不變。

謝萬金眼底的笑意卻一直沒散。

用過早膳，謝萬金總算想起那十幾間被他冷落了數月的商號。

掌櫃們已經在外院等了兩日。

昨日他忙著買宅子，今日若再不露面，帝京大約便要傳出謝家四公子去了一趟寒川，回來後連帳都不會看了。

他換了一身湖藍錦袍，腰間束著金線玉帶，頭髮也重新梳過，從內到外又成了那個風流富貴的謝四公子。

出門時，容生正坐在窗邊翻一本藥經。

謝萬金站在門口看了他片刻。

「我要去城東商行。」

容生翻過一頁。

「嗯。」

「午時還要去雲水樓見幾位布商，今日新到了一批江南雲錦，聽說其中有一匹月白色的，整個帝京只此一匹。」

「嗯。」

「雲水樓新換了廚子，魚羹做得不錯。」

容生終於抬眼。

謝萬金笑道：「去不去？」

「不去。」

回答得十分乾脆。

謝萬金並不意外，搖開摺扇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那我今日大約會晚些回來，你不必等我用飯。」

容生低頭看書，像是根本沒聽見。

謝萬金出了門。

馬車沿著長街往城東去。

謝萬金坐在車中翻看掌櫃送來的帳冊，看了不到兩頁便放到一旁，伸手掀起車簾。

街上正是熱鬧的時候，兩側商鋪開了門，小販的叫賣聲混在車輪聲裡，謝萬金看了片刻，忽然覺得今日的馬車比往常安靜許多。

他放下簾子，重新拿起帳冊。

容生原本便不是愛說話的人。

即便跟在身邊，多半也只是坐著看書，偶爾被謝萬金吵得煩了，才賞他一記冷眼，可那個人不在，車廂竟像空了一半。

謝萬金看著一筆南北貨運的帳目，半天沒翻頁。

他忍不住輕嘖一聲。

「才親了一回，倒把人親嬌貴了。」

也不知道這話是在說誰。

馬車走過第二條街，車頂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謝萬金抬頭。

下一刻，車簾被人從外頭掀開。

容生彎腰進了車廂，神色自若地坐在他對面，彷彿只是比他晚出門一刻。

謝萬金看著他。

容生問：「看什麼？」

「國師大人不是不去？」

「現在去。」

「為何改主意了？」

「想起有事。」

謝萬金往後一靠，好整以暇道：「何事？」

「買藥。」

「城南才有藥市，雲水樓在城東。」

「順路。」

謝萬金忍不住笑了。

「從謝家去城南，順路經過城東？」

容生面不改色，「嗯。」

這個嗯說得理直氣壯，顯然沒有繼續解釋的打算。

謝萬金也不拆穿，反而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身側的位置。

「坐過來。」

「為何？」

「馬車顛。」

容生坐得很穩，「不顛。」

「我有話同你說，隔這麼遠不方便。」

車廂不過數尺，哪裡算得上遠。

容生仍坐著沒動。

謝萬金索性自己起身，坐到他身旁。衣袖疊在一處，膝蓋也不免碰上。容生側目看他，謝萬金卻像毫無所覺，低頭翻開帳冊。

「這筆帳有問題。」

容生看了一眼，「看不懂。」

「我教你。」

「不學。」

「往後我的銀子也有你一份，怎能不學？」

容生淡聲道：「不要。」

謝萬金翻帳的手停了片刻。

「宅子不要，商號不要，銀子也不要，國師大人究竟要什麼？」

容生沒有回答。

馬車駛過石板路，微微一晃。

兩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謝萬金偏過頭，正好看見容生垂落在肩前的銀白髮尾，他伸手捻起一縷，繞在指間。

容生道：「鬆手。」

「不鬆。」

「謝萬金。」

「你還沒回答。」

容生轉頭看他。

兩人靠得很近，謝萬金卻沒有像昨日那樣吻下去，只笑著看他，指間仍纏著那一縷頭髮。

片刻後，容生道：「安靜些。」

謝萬金愣了一下。

「什麼？」

「要你安靜些。」

「這便是國師大人想要的？」

「嗯。」

謝萬金嘆了一口氣，「這樁買賣我恐怕做不到。」

容生抬手，指尖已經多了一根銀針。

謝萬金立刻鬆開他的頭髮。

「有話好說。」

容生收回銀針。

謝萬金看著他袖口，忽然笑道：「你若真嫌我吵，何必跟來？」

容生看向窗外。

不說話了。

謝萬金也沒有追問。

有些話逼得太緊，反而沒意思。

雲水樓外已經停了不少馬車。

今日設宴的是帝京幾家有名的布商，為的是一批剛從江南運來的雲錦，謝萬金在布莊佔的份額不小，他一出現，席間幾位掌櫃便起身相迎。

「侯爺可算回來了。」

「聽說侯爺此行去了極北之地，一路辛苦。」

「帝京這幾個月少了侯爺，連酒樓都冷清了不少。」

謝萬金笑著一一應了，轉身又向眾人介紹容生。

「這位是容公子。」

他沒提西楚，也沒提國師。

容生顯然不喜歡被一群人圍著行禮，能省一樁麻煩便省一樁。

眾人見容生容貌出眾，氣度又冷得不像尋常人，一時猜不出他的身分，只當是謝萬金新結識的貴客，紛紛客氣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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