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同人》同心盟後 - 參兩個主人（下）

「舊主還欠你多少？」

老人報了一個數。

謝萬金轉頭吩咐管事：「從修宅的帳上支給他。」

管事愣道：「四公子，那是林家的舊帳。」

「我知道。」

「這筆銀子按理不該由我們出。」

謝萬金道：「他的工錢雖是林家欠的，可這半年仍是他在照看竹林與後院，否則宅子只會荒得更厲害，算他替我保住這片竹子的工錢。」

老人聞言，眼眶一下紅了，連連作揖。

謝萬金最怕人當著他的面哭，趕緊搖了搖扇子。

「行了，我這裡不興跪來跪去，你若願意留下，便照舊看園子，工錢按謝家的規矩算，只是往後誰再敢兩年不領銀子，我可不認這筆糊塗帳。」

老人抹了抹眼睛，連聲應下。

等人走遠，容生忽然問：「為何替林家還債？」

「不是說了，他替我保住了竹林。」

「竹子不值那些銀子。」

謝萬金笑了一聲。

「國師大人也會算價錢了？」

容生看著他。

謝萬金合起摺扇，語氣仍舊隨意。

「人做了事，就該拿銀子，今日我若因為舊主跑了，便裝作看不見，往後這宅子裡的人又怎麼信我？」

容生沉默片刻。

「你不是只愛錢？」

「誰說愛錢便不能給錢？」謝萬金道，「銀子放在庫房裡只是銀子，花在該花的人身上，才能替我掙回更多。」

容生淡聲道：「奸商。」

謝萬金笑道：「這話昨日已經誇過了，今日換一句。」

「沒有。」

「國師大人會說的話這麼少，往後如何哄我？」

容生往前走去。

「不用哄。」

謝萬金跟在他身後，「為何不用？」

「你自己會好。」

謝萬金怔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容兄，你倒是越來越懂我了。」

後院的溫泉井正由幾名工匠清理。

井口旁邊堆著拆下的舊石板，其中一塊邊角已經裂開，杜師傅領著兩人過去查看，說井下水脈尚在，只是多年無人疏通，積了不少泥沙，三五日便能重新引水。

謝萬金正低頭看井口，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木料摩擦的聲音。

高處搭著的木架不知被誰碰了一下，一塊尚未固定的屋瓦從簷上滑落，直直朝下砸來。

旁邊有人驚呼。

謝萬金還未抬頭，腰間便驟然一緊。

下一瞬，他已被容生攬著退到數步之外。

屋瓦在原地摔得粉碎，碎片四散飛濺。

杜師傅與幾名工匠臉色煞白，連忙跪下請罪。

謝萬金站穩後，第一眼看的卻不是落在地上的碎瓦，而是容生的右手。

方才退開時，一片碎瓦擦過容生手背，劃出一道細長血痕，傷口不深，只滲出幾滴血，在那隻蒼白的手上卻顯得格外刺眼。

謝萬金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抓住容生的手腕，將人拉到一旁的廊下。

「傷著了怎麼不說？」

容生低頭看了一眼。

「小傷。」

「小傷便不是傷？」

謝萬金從袖中取出帕子，先將血跡擦乾，又吩咐管事取藥。

容生道：「不用。」

「你是大夫還是我是大夫？」

容生看著他。

謝萬金停了一下，改口道：「你便是大夫，也得聽我的。」

藥很快送來。

謝萬金親自替他清理傷口，動作難得沒有半分玩笑，帕子纏過手背時，他的手指放得很輕，像是怕一不小心便弄疼了人。

容生垂眸看著他。

「你方才站得太近。」

謝萬金頭也沒抬。

「所以呢？」

「礙事。」

「國師大人若不拉我，那片瓦也砸不到你。」

「也砸不到我。」

謝萬金將帕子打了個結。

「我知道你躲得開。」

「那你做什麼？」

謝萬金抬起眼。

「你替我擋了，我便不能當作沒看見。」

容生沒有說話。

謝萬金握著他的手腕，拇指在那條簡陋的帕結上按了一下。

「這隻手還要施針、彈琴，若真傷著了，我新修的琴室豈不是白花銀子？」

「只是為了銀子？」

「不然呢？」

謝萬金回答得極快。

容生看了他片刻，伸手要解帕子。

謝萬金立刻按住。

「不許拆。」

「難看。」

「我親手繫的，哪裡難看？」

「很醜。」

「國師大人平日用的不是白綾便是紫帶，自然看不上我這塊帕子。」謝萬金低頭看了看，那帕子是湖藍色的，邊角還繡著一枚金元寶，確實與容生的一身紫衣不大相襯，「先將就著。回去後我讓人給你做幾條新的，紫色繡銀線，如何？」

「不要元寶。」

「元寶多好，招財。」

「不要。」

「行，不繡元寶。」

謝萬金嘴上答應得痛快，心裡已經打定主意，至少要在角落裡藏一枚小些的。

容生抽回手。

杜師傅仍在旁邊等著領罰。

謝萬金轉過身，神色已經恢復如常，只讓人把鬆動的木架全部重新檢查，今日負責高處修瓦的工匠扣半日工錢。

那名工匠連忙認錯。

容生淡聲道：「不是他的錯。」

謝萬金看向他。

容生指了指牆角。

「繩子被割過。」

眾人一驚。

杜師傅立刻上前查看，果然在固定木架的繩索上發現一道整齊的割痕，若只是磨損，斷口絕不會如此平整。

新宅才買下一日，便有人暗中動手。

謝萬金蹲下看了看那道割痕，臉上仍帶著笑，眼底卻已冷了下來。

「看來有人不想讓我順利住進來。」

管事低聲問：「四公子，可要報官？」

「先不用。」謝萬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牙行才傳出宅子賣給了我，今日便有人來割繩子，消息倒是靈通，讓人暗中查查前主人欠過哪些債，又有誰想買這塊地卻沒買成。」

「是。」

容生看著那根斷繩，沒有開口。

謝萬金轉頭便瞧見他神色。

「國師大人這是想做什麼？」

「找人。」

「然後？」

「殺了。」

周圍幾名工匠齊齊低下頭。

謝萬金卻像早已習慣，伸手拍了拍容生的肩。

「一座宅子而已，犯不著要人命，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先查清楚再說。」

容生道：「他想殺你。」

「這瓦片頂多砸破我的頭，未必死得了。」

「那也殺了。」

謝萬金看著他，忽然笑了。

「國師大人這般護短，我聽著倒是很受用。」

容生冷聲道：「鬆手。」

謝萬金仍將手搭在他肩上。

「不過這裡是帝京，不是西楚，人若真死在你手上，往後官府來拿人，還得我花銀子上下打點，太不划算。」

「沒人拿得到我。」

「我知道。」謝萬金靠近些，壓低聲音道，「可我剛買的宅子，不想還沒住進來便成凶宅，國師大人便當心疼我的銀子，先留他一命。」

容生看了他片刻。

「三日。」

「什麼三日？」

「三日內查不出來，我自己找。」

謝萬金笑道：「成交。」

兩人將宅子各處看完時，已近黃昏。

工匠們陸續收拾工具離開，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夕陽從西側殘破的窗格照進主院，在尚未粉刷的牆上落下一層淡金色。

主臥裡還沒有家具，只有一張暫時擱著的舊木榻。

謝萬金走進去，在屋子中央站了片刻。

「等屋頂修好，這裡便不漏雨了，窗邊擺一張書案，你看書，我算帳，床放在裡頭，冬日離窗遠些，不會冷。」

容生倚在門邊，聽他一樣樣說。

「那邊放衣櫃，你的衣裳太素，往後多做幾身，外間再加一張軟榻，若我夜裡回來得晚，便先在那裡歇著，省得吵醒你。」

容生道：「你會？」

謝萬金轉頭，「什麼？」

「不吵我。」

「國師大人未免太小看我。」謝萬金道，「我若真想安靜，整個帝京都找不出第二個比我更安靜的人。」

容生顯然不信。

謝萬金也不在意，走到窗邊推開半扇舊窗。

窗外正對著竹林，風一吹，竹影便落進屋裡。等到夏日，這裡應當比謝家那座熱鬧的大宅清靜許多。

他忽然問：「門上的匾要寫什麼？」

「不寫。」

「宅子總得有個名字。」

「隨你。」

「叫萬金宅如何？」

「難聽。」

「容宅？」

「也難聽。」

謝萬金回頭看他。

「兩個名字都難聽，莫非得叫謝容宅？」

容生面無表情。

「更難聽。」

謝萬金笑了半晌。

「罷了，先不題，等國師大人哪日想到好名字，再讓人刻匾。」

容生道：「只是住處。」

「住處也有分別。」謝萬金靠在窗邊，語氣比平日慢了些，「客棧能住，馬車也能住，寒川的山洞勉強也住過，可那些都不能算家。」

容生望著窗外竹林。

「謝家不是？」

「謝家自然是。」謝萬金道，「可這裡不一樣。」

「哪裡不同？」

謝萬金沒有立即回答。

夕陽落在容生身後，將那身紫衣的邊緣映出一層淺金。他站在空蕩蕩的屋裡，四周牆面斑駁，窗紙破舊，連一張能坐的椅子都沒有。

可謝萬金忽然覺得，這座尚未修好的宅子已經比昨日多了些人氣。

因為容生站在這裡。

謝萬金走到他面前，抬手握住那隻纏著自己帕子的手。

「不同之處，大約是這裡有兩個主人。」

容生低頭看了一眼交握的手。

「官府不認。」

謝萬金笑了。

「我認便是。」

這話原是容生早上說過的。

如今被他原封不動地還回去，容生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抽開手。

謝萬金得寸進尺地扣緊他的手指，帶著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想起方才的事。

「今日國師大人救了我一次，我是不是該有所表示？」

「不用。」

「那怎麼行？我謝萬金從不白欠人情。」

「你欠得不少。」

「所以才要慢慢還。」謝萬金側過臉，笑著問，「要不我以身相許？」

容生腳步未停。

「已許過。」

謝萬金怔在原地。

容生已經走出幾步，見身後沒人跟上，才停步回頭。

「不走？」

謝萬金看著他，難得半晌沒能接上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快步追上去，唇邊的笑壓也壓不住。

「容生，你把方才那句再說一次。」

「忘了。」

「國師大人記性這麼差？」

「嗯。」

「我替你想想。你方才說，我已經⋯⋯」

一道銀光從容生袖間掠過。

謝萬金立即閉嘴側身，銀針擦著他的耳側飛過，釘進不遠處的木柱裡。

他抬手摸了摸耳朵，笑得更為得意。

「惱羞成怒。」

容生冷冷看他一眼，轉身走了。

謝萬金追在後面，嘴上仍不肯停。

「已許過便已許過，有什麼不能承認的？同心盟都結了，房契也寫了，主臥只留一間，國師大人如今才想反悔，恐怕晚了。」

「閉嘴。」

「我今日高興，多說幾句怎麼了？」

「太吵。」

「那你堵住我的嘴。」

容生停下腳步。

謝萬金也跟著停了，目光帶著幾分明晃晃的期待。

容生看了他片刻，抬手點在他頸側。

謝萬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容生收回手。

「安靜了。」

謝萬金瞪著他。

容生轉身走向門外，紫色衣袖從晚風裡掠過，像是心情極好。

謝萬金追上去，一路用手比劃著讓他解穴。

容生始終不理。

直到兩人上了回謝家的馬車，他才抬手替謝萬金解開。

謝萬金恢復聲音後，第一句便是：「容兄，你方才那句已許過，究竟是什麼意思？」

容生閉上眼睛。

「忘了。」

謝萬金笑著靠過去，肩膀貼著他的肩膀。

「你忘了不要緊，我記著便是。」

容生沒有推開。

馬車緩緩駛過長街，將尚未修整好的宅子留在暮色中。

門上的舊匾仍未取下，院內也還滿是木料與塵土。

可從今日起，那裡已經有了兩個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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