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同人》同心盟後 - 參兩個主人（上）

新宅開始動工那日，謝萬金起得比平日早了半個時辰。

他睜眼時，容生尚未起身，側身睡在床榻內側，長髮散在枕間，墨黑與銀白交錯著鋪了半張床。

窗外天色還未完全亮，薄薄的晨光落進帳中，將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映得越發清冷。

謝萬金沒有立刻喚人進來伺候。

他側躺著看了一會兒，目光沿著容生的眉眼慢慢往下，最後停在那雙沒什麼血色的唇上。

這張嘴平日惜字如金，說出的話卻常常比旁人說上十句都管用。

昨日一句你認便是，便讓他惦記到現在。

謝萬金伸出手，原想替容生將落在臉側的頭髮撥開，指尖剛碰到髮尾，床上的人便睜開了眼。

那雙眼裡沒有半分剛睡醒的迷濛，清明得像是根本沒有睡著。

謝萬金的手停在半空。

「醒了？」

容生看了一眼他纏在指間的頭髮。

「做什麼？」

謝萬金從容地替他將髮絲撥到肩後，面不改色道：「看看國師大人是不是還活著。」

「死不了。」

「這可難說。」謝萬金翻身坐起來，「你這人睡覺連氣息都比旁人輕，昨夜我醒了兩回，險些以為自己身旁躺了個死人。」

容生坐起來，淡聲道：「可以分房睡。」

謝萬金立刻回頭。

「藥室還沒修好。」

「謝家有客房。」

「近日親戚多。」

容生看著他。

這理由昨日才說過，今日再拿出來，連謝萬金自己都覺得不大可信。

他清了清嗓子，彎腰穿鞋。

「何況主臥只剩一間，這是國師大人自己定下的規矩，男子漢大丈夫，怎能今日一套、明日一套？」

容生掀開被子下榻，並不與他爭。

謝萬金原以為這話題就此揭過，誰知容生走過他身邊時，忽然說了一句：「你昨夜搶了兩次被子。」

謝萬金穿鞋的動作一頓。

「不可能。」

「還踢了我一次。」

「更不可能。」謝萬金抬起頭，一臉正色，「我睡相向來極好。」

容生沒有停步。

「說夢話。」

謝萬金追問：「我說什麼了？」

容生走到屏風後，取過外袍披上。

「不記得。」

「你連我醉後說過的話都能一字不漏地記上數月，怎會不記得昨夜的？」

容生繫好衣帶，從屏風後走出來。

「太吵，沒聽。」

謝萬金盯著他片刻，忽然笑道：「該不會是什麼讓國師大人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

容生伸手拿起桌上的銀針盒。

謝萬金立刻抬手示意自己閉嘴。

兩人用過早膳後，便一同前往新宅。

宅子離謝家不遠，穿過後街再繞一條巷子便到，昨日已有人先將荒了半年的庭院清掃過一遍，今日一早，木匠、泥瓦匠與謝家派來的管事都候在門前。

謝萬金下了馬車，先看了一眼門上的舊匾。

匾上原本的字已經褪色，只依稀辨得出一個林字，宅子的前主人姓林，離京之後便再也沒有回來，如今連留下的名字都快被風雨磨乾淨了。

管事快步迎上前。

「四公子，容公子。」

謝萬金點頭，抬腳進門。

院內已經堆了不少木料，幾名工匠正在拆東側漏雨的屋瓦。昨日下過雨，地面仍有些濕，踩上去難免沾泥，容生穿著一身深紫色長衣，衣襬幾乎垂到地面，卻不知用了什麼身法，走過泥地時連一點髒污都沒留下。

謝萬金低頭看了看自己鞋邊濺上的泥點，又看向前面那道乾乾淨淨的背影。

「國師大人走慢些。」

容生沒有回頭。

「你腿短？」

謝萬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他若也算腿短，帝京便找不出幾個身形高挑的男子了。

「我是怕你不熟路。」

容生道：「昨日來過。」

謝萬金被堵得沒話說，只得快走幾步跟上。

負責修整宅院的是謝家常用的老工匠，姓杜，在帝京修過不少達官貴人的府邸，杜師傅手裡拿著圖紙，見兩人過來，連忙上前稟報。

「四公子，昨夜我們重新量過了，東牆的裂縫只是外層灰泥脫落，裡頭磚石並無大礙，修起來不難，屋頂麻煩些，腐壞的木梁得換上三根，溫泉井也要重新清理。」

謝萬金先問：「多少銀子？」

杜師傅報了一個數。

謝萬金眉頭立即皺起。

「三根木梁，幾片屋瓦，再清一口井，你便敢收我這麼多？」

杜師傅忙解釋：「四公子，普通木料自然不值這個價，可主院用的是百年香樟，若換成尋常木料，容易受潮，也配不上原先的格局。」

「住的是人，又不是木頭，配得上便成。」謝萬金拿過帳目翻了幾頁，「這三車木料從城西運來，車腳費怎麼比市價高了兩成？」

「近日城西修路，車馬要繞行。」

「繞三條街便多收兩成，帝京的馬莫非也學會坐地起價了？」

杜師傅額角見汗。

容生站在一旁，視線從帳冊上掃過，並未說話。

謝萬金又挑了幾處價格，最後硬是將工錢往下壓了一成半，才把帳冊還回去。

杜師傅接過時，神色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肉疼得很。

「四公子果然還是從前的四公子。」

謝萬金搖開摺扇。

「這話怎麼聽著不像誇人？」

杜師傅連忙笑道：「小人是說，四公子眼光如炬，什麼帳都瞞不過您。」

「這才像話。」

杜師傅翻開宅院圖紙，問起各處的安排。

前院修整不多，只需將待客的廳堂重新粉刷，再把朽壞的門窗換掉，東側竹林改成藥圃，旁邊兩間小屋打通，作為存放藥材與研製毒蠱的地方。

說到毒蠱時，杜師傅的聲音明顯低了幾分。

他顯然已經知道容生的身分，也知道這位看似病弱清冷的容公子絕不像外表那樣好招惹。

「藥室的窗戶封一半。」容生淡聲道，「門朝北開。」

杜師傅連忙記下。

謝萬金在旁道：「北面風大，冬日太冷，改朝西。」

「有些藥不能見日光。」

「那便在門外加一道廊，把風擋住。」

容生看向他。

謝萬金道：「你身上寒氣重，整日待在風口，到了冬日又要手冷。」

容生沒有反駁。

杜師傅在圖紙上添了幾筆，繼續問：「琴室原先設在東邊，如今東邊改作藥圃，是否搬去西院？」

謝萬金點頭。

「西院清靜，下午還有日光，正合適。」

容生道：「不必太大。」

「怎麼不必？」謝萬金道，「至少要容得下琴、書案和一張軟榻，你彈琴時我總不能站在外頭聽。」

容生側目，「你可以不聽。」

「那怎麼行？國師大人撫琴，旁人花千金都未必聽得到，我身為宅子另一個主人，怎能白白浪費？」

杜師傅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謝萬金，又看向容生，試探著問：「所以這宅子……是兩位共同居住？」

謝萬金理所當然道：「不然呢？」

「那主院……」

杜師傅翻到後一頁。

主院原有兩間臥房，其中一間已被謝萬金用朱筆劃去，重新標成藥室，剩下那一間面積不小，卻只有一處床榻的位置。

杜師傅是做慣宅院的老人，替新婚夫婦修過宅子，也替鬧不和的夫妻另建過院落，自然明白其中意味。

只是眼前兩人都是男子，其中一位還是西楚國師，他便是看得再明白，也不敢隨便開口。

「主臥需要重新打一張床。」杜師傅斟酌道，「不知兩位想要多大的？」

謝萬金看了一眼圖紙。

「照原先的尺寸再寬兩尺。」

容生道：「不用。」

「怎麼不用？」謝萬金轉頭，「你昨夜還說我搶被子、踢人，床寬些，彼此都好睡。」

杜師傅的頭垂得更低了。

旁邊幾名工匠明明隔著不近，敲木頭的動作卻明顯慢了下來。

容生神色如常。

「是你睡相差。」

「那更得換大床。」

「你可以睡地上。」

謝萬金笑道：「花了這麼多銀子修宅，我還得睡地上，這筆買賣未免太虧。」

容生道：「你去另一間。」

「另一間是你的藥室。」

「可以挪。」

「不挪。」謝萬金合上摺扇，在圖紙上點了點，「就按我說的，寬兩尺，木料用尋常榆木，不必弄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床褥要厚些，床帳用月白色。」

杜師傅一一記下。

容生忽然道：「不要月白。」

謝萬金問：「那要什麼顏色？」

「紫色。」

謝萬金挑眉。

「國師大人從衣裳到床帳都要紫色，莫非西楚國師府連屋瓦也是紫的？」

「不是。」

「那為何非要紫色？」

容生看著他身上的湖藍錦袍。

「你不喜歡？」

謝萬金一頓。

「我自然喜歡。」

他唇邊慢慢揚起笑意，轉頭對杜師傅道：「聽見了？床帳用紫色，再備一套月白色，輪著換。」

容生道：「浪費。」

「有銀子。」

「昨日還在還價。」

「該省的省，該花的花。」謝萬金說得理直氣壯，「再說了，國師大人難得開口要一樣東西，兩套床帳才值幾個錢？」

杜師傅默默將兩套床帳都記了下來。

幾人繼續往後院走。

宅子空置已久，花木無人照料，原先的池塘裡只剩下一層淺水，東側竹林倒長得茂盛，細竹一叢接一叢，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將外頭的喧鬧隔得乾乾淨淨。

容生在竹林前停下腳步。

謝萬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喜歡？」

「尚可。」

「國師大人口中的尚可，便是很喜歡了。」

容生沒有否認。

謝萬金拿扇柄往前一指，「這片竹林都留下，中間清出一條小路，通到藥室，再建一座亭子，夏日可在這裡喝茶。」

杜師傅問：「亭子要什麼樣式？」

「簡單些。」

容生道：「不要。」

謝萬金轉頭，「為何？」

「招蟲。」

「你連蠱蟲都養，還怕尋常蚊蟲？」

「吵。」

「那便在亭子四周種驅蟲草藥。」

容生看了他一眼。

謝萬金笑道：「總有法子的，人活在世上，不能因為怕麻煩便什麼都不要。」

容生沒有再說不建。

幾人正說著，後門忽然傳來爭執聲。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被兩個下人攔在門外，懷裡抱著一只破舊木匣，嘴裡不停說自己原是這座宅子的園丁，只想進來取些東西。

謝萬金讓人把他帶進來。

老人一見謝萬金，便急忙行禮。

「四公子，小人在這裡看了十幾年的園子，林老爺離京前說過，等宅子賣出去，便會結清小人兩年的工錢，可這一等就是半年，牙行的人也不肯管……」

謝萬金在買宅前便已查過這件事。

那位林老爺欠了不少債，離京時將宅子與鋪面一併抵押，底下幾個僕從的工錢自然也沒顧得上。

照理說，舊主欠下的工錢與新主人無關。

謝萬金打開摺扇，問道：「你今日來，是想向我要銀子？」

老人連忙搖頭。

「小人知道這債不該四公子還，只是竹林裡埋著亡妻留下的一壇酒，小人想取回去。」

謝萬金看向竹林。

「埋在哪裡？」

「靠東牆第三株老竹下。」

謝萬金讓下人陪他去挖。

老人走了幾步，又回頭望著荒蕪的庭院，神色裡滿是不捨。

謝萬金問：「還有事？」

老人猶豫良久，才低聲道：「小人在這宅子裡做了十幾年，知道哪處土適合種花，哪口井冬日不凍，若四公子需要人照料園子，小人願意留下，工錢少些也無妨。」

謝萬金沒有立刻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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