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同人》同心盟後 - 陸試住一夜（中）

容生抬手摸過藥櫃邊緣。

木料剛上過油，還有淡淡木香，這樣乾淨、完整、專門為他留下的地方，與西楚國師府那些冷冰冰的藥室並不相同，也與寒川途中那些臨時落腳的客棧更不相同。

這裡不是為了試藥，不是為了殺人，也不是為了保命。

它只是謝萬金在一座新宅裡替他留出的房間。

容生沒有把這些說出口，只道：「太亮。」

謝萬金看了看半封的窗。

「那再掛一層竹簾？」

容生道：「嗯。」

「還有呢？」

「藥櫃太少。」

謝萬金立刻道：「加。」

「東牆要一張長案。」

「加。」

「竹林那邊留一塊地，不種花。」

「種毒草？」

「嗯。」

謝萬金點頭：「加。」

容生終於回頭看他。

「都加？」

「都加。」謝萬金抱著手臂笑道，「反正賀家賠了銀子，不花白不花。」

容生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你自己呢？」

「我什麼？」

「你的地方。」

謝萬金一時沒反應過來。

容生道：「這宅子裡，藥室、琴室、溫泉、竹林，多是給我的。」

謝萬金笑意淡了些。

他原本沒覺得有什麼，經容生這樣一說，才發現自己買宅時提的那些要求，確實大多都與容生有關，連主院朝南，也是想著冬日陽光能多些，省得容生那一身寒氣越養越重。

他摸了摸鼻子，故作輕鬆道：「前院臨街有鋪面，庫房也有三間，怎麼不算我的？」

容生看著他。

謝萬金被他看得笑不下去，只得認真想了想。

「我這個人貪心，喜歡的東西多，熱鬧的酒樓、賺錢的鋪子、滿庫房的銀子、謝家的飯桌，哪樣都能算我的地方。」他走進藥室，站到容生面前，「可你不一樣。你來帝京，總不能只住在我屋裡，日日陪我看帳、赴宴、聽人說些無趣的場面話，這座宅子若有一處地方能讓你想留下，便算我銀子花得值。」

容生沒有接話。

謝萬金彎下腰，湊近些看他。

「國師大人感動了？」

容生轉身往外走。

「沒有。」

謝萬金笑著跟上去。

「沒有便沒有，耳朵紅什麼？」

容生腳步一停。

謝萬金立刻側身避開，銀針擦著他的袖口飛過，釘進門框裡。

「容兄，新修的門框，扎壞了要賠銀子。」

容生冷冷看他。

謝萬金笑得越發放肆，伸手拔下那根銀針，擦乾淨後遞回去。

「收好，往後這宅子裡的東西都有你一半，你扎它，也等於扎自己的銀子。」

容生收回銀針，沒再理他。

兩人看完藥室，又去主院。

主臥修整後與前幾日完全不同，漏雨的屋頂換了新瓦，牆面重新粉刷，窗下擺了書案，案上放著一方新硯與兩只筆架，內間那張新床比原先寬出兩尺，紫色床帳從銀鉤上垂下來，布料不算張揚，卻沉靜柔軟，與容生慣穿的紫衣顏色相近。

謝萬金站在門口，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他先前只顧著吩咐人怎麼修、怎麼擺、怎麼省銀子又不顯寒酸，真等這間屋子收拾好，才發現它比自己想像得更像一處能住很久的地方。

外間放著軟榻，旁邊的小几上擱著茶具，窗邊書案夠兩個人並肩坐下，裡間床帳低垂，床頭留了一只暗格，原本是謝萬金特意讓木匠做來藏帳本和銀票的。

容生走到床邊，看了一眼。

「太寬。」

「你不是嫌我搶被子？」

「你可以改。」

「睡相這種事怎麼改？」謝萬金走到他身旁，伸手按了按床褥，「厚薄倒是正好，今晚試一試，若不好睡，明日再讓人換。」

容生道：「我沒說今晚住。」

謝萬金抬頭看他。

「藥室都看了，主院也看了，國師大人還想回謝家睡？」

容生淡聲道：「謝家近。」

「這裡也近。」

「東西沒搬。」

謝萬金拍了拍手。

門外兩名下人立刻送進幾只箱籠。

容生看著那些箱子。

謝萬金解釋得十分自然：「只是幾件衣裳、幾本書、幾樣日用之物，我總不能讓國師大人試住一夜，連換洗衣裳都沒有。」

下人把箱籠放下後便退了出去。

容生打開其中一只。

裡面全是他的衣物。

紫色、墨色、月白色，各按深淺疊得整齊，旁邊另放一只小匣，匣中有幾條新做的帕子，紫色繡銀線，邊角乾乾淨淨，沒有謝萬金那枚喜氣洋洋的金元寶。

容生拿起一條帕子看了看。

謝萬金摸了摸鼻子。

「娘讓人做的，她說我那些帕子花裡胡哨，不適合你。」

容生把帕子放回去。

「很好。」

謝萬金笑道：「這句若讓我娘聽見，她明日能讓人給你做滿一箱。」

容生又打開另一只箱子。

那裡放著幾本醫書，一張琴譜，還有一只空匣。

空匣不大，正好能放下一支簪子。

容生看向他。

謝萬金咳了一聲。

「簪子總不能日日戴著，睡覺時得有地方放。」

容生低頭看著那只匣子，久久沒有說話。

謝萬金見他不動，便有些拿不準。

「不喜歡？」

容生合上箱蓋。

「太多了。」

「哪裡多？」謝萬金走過去翻了翻，「這才幾件衣裳。你在西楚國師府裡，總不能只有這些東西。」

容生道：「不記得。」

謝萬金的手停了一下。

容生說得隨意，可謝萬金卻忽然覺得這三個字聽起來不太舒服。

不記得，不是沒有。

也許是多得無需記，也許是從未有人問過他喜歡什麼、要把什麼帶走，國師府裡自然不缺衣物、器具、藥材和琴，可那些東西究竟是容生的，還是國師的，恐怕連他自己都懶得分辨。

謝萬金將箱蓋重新合上，語氣比方才輕了些。

「那便從這裡開始記。」

容生看他。

「記什麼？」

「記你在這裡有幾件衣裳、幾本書、幾只匣子，哪一張琴你用得順手，哪一味藥放在哪個櫃子，哪一扇窗夜裡風大，哪一盞燈太亮。」謝萬金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日子長了，這些零碎事記多了，宅子便住熟了。」

容生沉默片刻。

「麻煩。」

「過日子本來就麻煩。」謝萬金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外頭雨後竹林清氣湧入屋中，「可麻煩得久了，也就成了習慣。」

容生道：「你懂得倒多。」

謝萬金回頭看他。

「我謝家人多，從小到大看得多。誰愛吃什麼，誰怕冷怕熱，哪個時辰廚房要多備一盅湯，誰嘴上說不要其實想要，這些若沒人記著，家裡再大也只是空宅。」

容生安靜聽著。

謝萬金笑了笑。

「你往後若不想記，我替你記也成。」

容生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只是晚膳時，他坐在新宅主院的小廳裡，看著謝萬金讓人擺上四菜一湯，又特意把那碟桂花糖糕放得離自己遠些，忽然開口道：「我不吃甜。」

謝萬金正要替他盛湯，聞言笑道：「我知道。」

「魚羹可以。」

「明日讓廚房做。」

「酒不要太烈。」

謝萬金動作一頓，抬頭看他。

「國師大人這是要喝酒？」

「你喝。」

謝萬金立刻來了精神。

「你准我喝？」

容生慢慢道：「半壺。」

「一壺。」

「半壺。」

「三杯？」

容生看他一眼。

謝萬金立刻道：「半壺便半壺。」

謝萬金原本還想再討價還價，最後到底只讓人溫了半壺酒，容生坐在對面看醫書，像是沒管他，等他趁著下人撤菜時又添了一杯，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謝萬金端著杯子，笑得十分無辜。

「最後一杯。」

容生沒有伸手攔他，只淡淡道：「記著。」

謝萬金把那杯酒喝了，酒意不重，卻被雨夜烘得有些暖。他原本還想替自己多辯兩句，說半壺酒本就倒不滿幾杯，話到嘴邊，又覺得沒必要。

容生肯管他喝多少，已經比准他喝酒這件事更稀奇。

他放下酒杯時，容生正把那碟青梅往他手邊推了推。

「解酒。」

謝萬金看著那碟青梅，唇邊的笑慢慢淡成一點說不出的柔軟。

方才還說麻煩的人，如今已經會記得他喝了多少酒，也會把不喜甜、魚羹可以、酒不要太烈這些零碎事，一件件說給他聽。

這便很好。

夜色漸深後，雨又落了下來。

新宅下人不多，前院燈火早早熄了，只有主院還亮著，謝萬金坐在書案前看了半本帳，外頭雨聲斷斷續續，容生則坐在另一側看醫書，兩人的衣袖偶爾碰到一起，誰也沒有挪開。

待到更深，謝萬金放下帳冊，伸了個懶腰。

「睡吧。」

容生翻過一頁書。

「你先。」

謝萬金看向內間那張床。

床很寬，床帳是容生挑的紫色，床頭還放著兩只新枕，這間屋子明明是他自己安排的，真到入夜時，他卻難得有些不自在。

這不是在謝家，不是客棧，也不是寒川路上不得不同住的地方。

這是他替容生買下、修好，並且只留了一間主臥的新宅。

謝萬金走到屏風後換寢衣，出來時，容生已經放下書，正在解髮間那支紫玉簪。

謝萬金見狀，走過去接過簪子。

「我來。」

容生由他取下玉簪。

謝萬金把簪子放進那只小匣裡，又將匣子合上，放到床頭暗格中。

容生問：「放那裡做什麼？」

「安全。」

「一支簪而已。」

「你收了，便不只是一支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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