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同人》同心盟後 - 陸試住一夜（上）

賀家的賠銀送到謝家那日，帝京下了一場細雨。

雨不大，打在屋簷上，聲音輕而密，謝萬金坐在書房裡看帳，面前擺著三本冊子，一本是新宅修整的花費，一本是賀家送來的賠償，一本是臨街鋪面租給賀雲蘅後新立的契書。

三本帳攤在一起，銀兩進出一目了然。

管事站在下首，稟報道：「賀家送來的銀子已經點清，比四公子先前開出的數多了二百兩，說是替容公子壓驚。」

謝萬金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

「壓誰的驚？」

管事低頭道：「容公子。」

謝萬金笑了。

「賀家倒是會做人。」

管事不敢接話。

那日賀家二公子被押去衙門作證，高順也已送官，賀家對外只說家中下人私下鬧事，賀二公子管束不嚴，才一併受罰，至於那本舊帳和仿國師府印的事，雙方都沒有再提。

做生意的人最懂一件事，有些帳能算在明面，有些帳只需壓在匣中。

謝萬金將賀家多送來的二百兩單獨記下，推到一旁。

「這筆不入新宅修整帳。」

管事問：「那記在哪裡？」

謝萬金想了想。

「記在容生名下。」

管事筆尖一頓。

「容公子名下？」

「賀家不是說替他壓驚？既然是他的銀子，自然記在他名下。」謝萬金說得理直氣壯，「往後他若要買藥、買琴、買毒蟲，先從這筆裡扣。」

管事應了一聲，心裡卻明白，這筆銀子大約一文都扣不出去。

容公子若真想要什麼，四公子只會比誰都先掏銀子。

桌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謝萬金抬頭，才看見容生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本看了一半的醫書，髮間簪著昨日那支紫玉簪。

那簪子今日已經不歪了。

不知是容生自己重新簪過，還是早上出門前讓下人整理過。紫玉壓在黑髮之間，尾端幾縷霜雪似的銀白垂落下來，冷清裡多了點貴氣，倒比謝萬金昨日胡亂簪上去時更順眼。

謝萬金的目光落在簪子上，唇邊立刻帶了笑。

「國師大人今日戴著它？」

容生把醫書放到桌邊。

「礙事。」

「礙事還戴？」

「你一直看。」

謝萬金被這句話說得心情甚好，合上帳冊，往椅背上一靠。

「我看我的簪子。」

容生淡淡道：「我的。」

「匣子還在我這裡。」

「匣子是你的。」

謝萬金笑出了聲。

管事頭垂得更低，假裝自己沒有聽見。

容生掃了一眼桌上的帳冊，問：「賀家的銀子到了？」

「到了。」謝萬金將那本單獨記帳的冊子推過去，「二百兩，記你名下。」

容生沒有翻開。

「不要。」

「為何不要？」

「沒用。」

「銀子怎會沒用？」謝萬金立即坐直了些，像是聽見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你可以買藥材，買琴弦，買書，也可以買幾隻不那麼嚇人的毒蟲，養在藥室裡替我看門。」

容生看著他。

謝萬金改口極快：「自然，太嚇人的也行，只要別咬謝家人。」

容生道：「你收著。」

謝萬金挑眉。

「讓我替你管錢？」

「嗯。」

「容兄，這話可不能隨便說。」謝萬金手指敲了敲帳冊，眼中笑意很深，「一個人願意把銀子交給另一個人管，在大晏這裡，是很容易讓人誤會的。」

容生淡聲問：「誤會什麼？」

謝萬金看著他，想起兩人也曾有過差不多的對話。

那時他尚且能退開一步，用一句關係匪淺含糊過去，如今再被容生這樣問，他反而不想躲了。

「誤會你打算與我過日子。」

書房裡安靜下來。

管事立刻低頭退了出去，臨走時還替兩人關上門。

雨聲從外頭傳進來，窗邊竹影微動。

容生沒有回答。

謝萬金也不催，只把那本小冊子收進抽屜，又在上面加了一把鎖。

「成，既然國師大人把銀子交給我，我必替你看好，一文都不會少。」

容生道：「少了也無妨。」

謝萬金皺眉。

「那不行。我的銀子可以少，你的不能少。」

「為何？」

謝萬金抬眼看他，答得十分自然。

「我心疼。」

容生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片刻，隨即轉開。

「新宅今日能住了？」

謝萬金原本還想看他有沒有別的反應，聽見這句，注意力果然被引了過去。

「主院、藥室和廚房都收拾得差不多，琴室還差一張桌子，竹林裡的亭子也要再修兩日。」他說著拿起另一張圖紙，「杜師傅說，若只是試住，今晚便能住。」

容生問：「你要去？」

「我自然要去。」謝萬金把圖紙收好，「修了這麼多日，總要看看屋頂還漏不漏，床睡著舒不舒服，溫泉井引出來的水熱不熱。」

容生道：「嗯。」

謝萬金看著他。

「國師大人去不去？」

容生翻開醫書。

「不去。」

謝萬金像是早有準備，點頭道：「那我晚些讓人替你把藥室鑰匙送回來。」

容生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

「藥室鑰匙？」

「今日新配好的。」謝萬金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銅鑰，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你既然不去，我只好先替你收著。」

容生看著那枚鑰匙。

鑰匙不大，柄端卻刻了一片極細的竹葉，顯然不是隨便配來應付的東西。

謝萬金見他不拿，便伸手將鑰匙收回。

「也好，反正你不去，藥室今晚空著，我先讓人把裡頭幾個藥櫃搬到別處，免得佔地方。」

容生抬眼。

「你敢。」

謝萬金笑道：「方才不是不去？」

容生伸手拿走鑰匙，收入袖中。

「現在去。」

「買宅子、修藥室、引溫泉都請不動你，倒是一枚鑰匙管用。」

容生面不改色。

「去看藥室。」

「自然。」謝萬金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國師大人肯賞臉，我感激不盡。」

容生往外走。

謝萬金跟在他身後，笑意一直沒散。

新宅與謝家只隔兩條巷子，雨停後路面還有些濕，謝萬金原本讓人備了車，容生卻沒有上車的意思。

「走過去？」

容生道：「太近。」

謝萬金看了看天色，雨後的街巷比平日清靜，兩旁牆根長著濕漉漉的青苔，偶爾有小販收著傘從巷口經過，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也好。」謝萬金吩咐馬車先把東西送去新宅，自己撐開一把傘，走到容生身旁，「過來些。」

容生看了一眼那把傘。

「不用。」

「雨雖停了，簷上還滴水。」

「滴不到。」

謝萬金把傘往他那邊偏了偏。

「我怕滴到你的簪子。」

容生道：「玉不怕水。」

「我怕。」

容生沒有再說話，也沒有走遠。

兩人沿著巷子慢慢往新宅去，雨後的風帶著春寒，容生的袖口被吹得微微揚起，露出手背上那道已經快癒合的細痕，謝萬金瞥見了，將傘柄換到另一隻手，順勢抓住他的手腕。

容生側目。

「做什麼？」

「看看傷。」

「好了。」

「好了也要看。」

謝萬金攤開他的手，見傷口只剩一條淡淡的紅痕，這才放了些心。容生的手仍舊比旁人涼，掌心卻因為剛才收鑰匙，沾了一點銅器的溫度。

謝萬金沒有立刻放開。

容生道：「看完了。」

「嗯。」

「那鬆手。」

謝萬金一本正經道：「路滑，怕國師大人摔了。」

容生往前方平整的青石路看了一眼。

「你怕自己摔？」

謝萬金笑道：「也成，那你牽我。」

容生沒有牽他，只把手抽回去，卻也沒再避開他傘下的位置。

兩人到新宅時，謝家的馬車已經先一步停在門前。

舊匾還沒換，門上卻已經重新上了漆，前院地面清掃過，雨水順著新修好的石槽流進角落的小溝裡，再不似前幾日那樣泥濘難行。

廊下掛起幾盞新的風燈，雖是白日未點，卻已經有了幾分有人居住的樣子。

杜師傅正領著工匠收拾最後一點木料，見謝萬金與容生一同進門，連忙過來行禮。

「四公子，容公子。主院已照您二位的意思修好，床也送進去了，床帳兩套都備著，今日先掛的是紫色。」

謝萬金看向容生。

「聽見了？紫色。」

容生沒有表示。

杜師傅又道：「藥室那邊也照容公子的吩咐，窗戶封了一半，北門外加了廊，只是藥櫃還空著，得等容公子自己定怎麼擺。」

容生往東邊走。

謝萬金跟上前，語氣帶笑：「國師大人走慢些，這裡已經是你的藥室，跑不了。」

容生進藥室時，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這兩間小屋已經打通，靠牆放著一排新做的木櫃，抽屜大小不一，每個抽屜前都留了空白木牌，等著日後寫上藥名。屋內光線不算亮，卻很乾淨。半封的窗將風擋在外頭，靠北那道門外添了一小段木廊，廊下放著兩只石盆，謝萬金讓人移了幾株驅蟲草過來，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

容生站在屋中，安靜地看了一圈。

謝萬金靠在門邊，難得沒有出聲打擾。

過了許久，容生才道：「太新。」

謝萬金一怔，隨即笑了。

「新宅自然新，等你那些藥材、毒蟲、瓶瓶罐罐都搬來，過不了幾日，這裡便同你從前用慣的地方一樣了。」

容生道：「不一樣。」

謝萬金聽出他語氣裡那點極淡的差別，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接玩笑話。

「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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