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獵手第一部｜學院始動 - 第一章－咒人現身

凪沿路狂奔，過馬路來到包覆整個臺博館的歪曲宇宙前。

她停在館前廣場，微微喘氣。眼前的異變泡泡包住整座臺博館，混濁咖色在表層翻湧，像一顆被泥水灌滿的巨大水泡，正一鼓一鼓地往外脹。

——跟稍早的販賣機比起來，等級實在差太多。

就算人們看不到，卻會看到其他人的詭異動作，一被吸入就會消失在一般人眼前。直到歪曲宇宙被打破，記憶才會消散。

「裡面到底是啥？」凪眼神一沉，握緊垂放兩旁的手。她正站在館前廣場的兩頭銅牛之間，泡泡已然逼近。

——短時間膨脹成這樣，裡面的東西應該有點意思。她煩躁嘆氣，想著處理好之後絕對要跟神父討鐘點費。

抬腳、跨入——

跨進去的瞬間，氣壓猛地壓住耳膜。下秒劇烈啪擦聲爆入耳中，蝴蝶成群飛舞，與葉片捲起旋風。紅藍紫咖，異色交錯，博物扭曲的同時活了起來。

館前廣場一片混亂——標本動物在石磚上狂奔，追得人群四散尖叫。幾根人形柱子拖著沉重身軀，一掌把人拍飛。更遠處，原住民銅像握著彎刀追過樹下，刀光在混濁背景裡一閃一閃。

「博物館驚魂夜都沒你們會玩。」凪忍不住吐槽。

館內傳來異常波動。她心一橫，黑影滑出肩頭，赤瞳睜開。腿上浮現無限符號，銀眸閃動紅光。

——新的恐懼那麼強烈，源頭八成也在附近。

她蹬腳一躍，兩條黑影交替刺入飛旋半空的藏品，就這麼盪向博物館右側打開的門。轉眼盪入門內，蝴蝶旋風迎面撲來——祂抬起雙手抵擋，黑影俐落甩動，頓時碎蝶片片，翅粉炸開，鼻尖與眼眶立刻酸癢。

「煩死了。」她皺起臉，差點打噴嚏。

甫一落地，挑高圓頂上嵌著玻璃，原本該落下乾淨的天光，此刻卻被咖紫色的晦影染髒。希臘式立柱一根根排列在大廳周圍，中央樓梯向左右展開，像一座被噩夢侵占的舊時代宮殿。

接著看向右方二樓，恐懼波動從盡頭傳來，她瞇眼——之前來過幾次，如果沒記錯，那個方向應該是常設展其中一個主題「神靈世界」。

「館藏到底有什麼好怕的？」她真搞不懂——人類怎麼死活都怕？

才想跳上二樓，下秒左上方一陣爆衝聲響，一道巨大影子從二樓朝她俯衝！她當機立斷，黑影纏上二樓欄杆將她甩上，蹲身查看。

底下塵煙瀰漫，一根根咖黑色的東西露了出來，是一具逼近大象尺寸的動物骨架。她起身——看形狀可能是犀牛？

「吼——！」底下骨架朝她張口大叫，聲音粗糙刺耳，她更煩了。

——不是恐懼源頭，但不處理會變拖油瓶。

肩上黑影兩側一掠，斬斷立柱，接著纏上斷裂成數段的柱子，一塊塊朝底下骨架砸去！磅碰幾聲，煙塵再漫，骨架散落發出喀喀響。確認沒有威脅後，她轉身走向後方的二樓展間。

經過黑白花崗岩地磚走廊，踏入木造地面的展間，眼前景象精彩絕倫——卷軸飛天，一隻鋼筆在上面塗塗改改。古書、拓板朝頭殼猛砸，像要把字硬刻進腦袋。鄭成功騎著藍地黃虎旗的那隻虎，追著幾個穿制服的年輕學生，是要安麗他們反清復明？

——歷史又不會因為被追著跑就改寫。人類真正該做的，明明是理解和修補。

凪不屑一笑，人類就算有那種智慧，也沒有相應的情商。她「啊——」地嘆氣，每次咒人化看到什麼都想吐槽，明明不關她的事，她又不是人類。

翻下白眼，她繼續往前走，黑影不斷斬開朝她撲來的藏品，不時閃過被追趕的人。

站到神靈世界展間前，嘈雜陣陣，數尊無主神像早就衝破玻璃展牆，互相比拚之外還嘲諷對方被信徒棄置。

但吸引她的不是嘴砲，也不是強迫人們扛著自己的神像，而是右前方三個原住民木雕。

木雕全是裸體，個個站得直挺，左右兩側的雕像張著嘴，一雙微凸白眼，正警戒地盯著她。

可中間那尊脖子以上竟是人類的頭！那顆頭她今天才看過——新整個人被吸進木雕裡，只剩腦袋露在外面，一臉呆滯。

「凪！？」新驚呼。

「喲。」

凪舉手招呼，上下打量，還盯了下面一會兒，看得新渾身不自在。

「滿適合你的。」她誇得毫無誠意，背後黑影不斷驅趕靠近她的神像。

「才怪咧！」新反駁，身為男人的自尊他還是有的。「妳到底是？」

他滿臉疑問、驚愕惶恐，卻也深知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救救我——！」他哀號，眼角還帶著淚。

「怪了。」凪不理會新的哭喊，而是張望四周感知能量。方才衝進館內，確實這裡傳來的恐懼波動最劇烈，但源頭不在這。

——源頭在哪？為什麼感覺很怪？底層是恐懼沒錯，但被什麼覆蓋了……

突然一股震怒掠過凪的心頭，昏黃光色閃動，沉下一片黯幕。

——是恨。

她閉眼，上背竄出細影，替換兩道黑影擋下神像的攻擊。黑影睜大赤瞳，與她同步探知那股恨意的方位。

「在上面。」凪睜眼，兩道黑影直接衝破天花板，將她拉上去。

「等一下——！不要丟下我啊——！」新抬頭嘶喊，但凪已經消失。

所有細影跟上，斷後擊退神像的同時還甩了神像巴掌。

「嘎啊——！賞神明巴掌會遭天譴的啦——！」新驚慌抗議。

來到三樓的凪，朝那股恨意的源頭前進，就在中央展間。

「這裡的神像哪是神明。」她毫不在意——新有夠大驚小怪。

穿過一道山牆樑，進入中間展區，左前方一叢帶著跳動頻率的灰霧包覆著某個東西。耳邊傳來如咒呢喃，恨意極端，正試圖透過恐懼壯大力量。

凪透過邪眼細看其中——是一把刀。感覺忽然不對勁，空氣頓時凝結……

『咻——！』剎那一道攻擊伴著尖銳摩擦聲逼來！

凪完全來不及看清，僅憑直覺反應，黑影猛抽回防，下秒一道猛力攔腰衝撞——

『碰！』一聲巨響，木造地面破裂，她撞穿地板，從三樓摔回二樓的神靈世界展間。

「嘎啊——！」新尖叫。

「吵死了。」凪有些生氣。

灰白煙塵瀰漫，還陷在雕像裡的新看不清右前方的狀況，只聽到凪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凪從煙霧中站起，嘴角掛著血。她往旁邊吐了一口，舉手抹過嘴邊。

「妳是不良少女嗎！？怎麼可以隨地吐痰！」新見凪一臉兇樣，又一股道德感過意不去。

「那是血啦！血！」凪頭冒青筋駁了回去。「你怎這種時候就不會結巴啊！？」

「我哪會結巴，我只是、只是……」

「看吧！」

「閉嘴啦！我還沒說完！」

正當兩人吵起來，展間入口處的走廊傳來一聲悶響，有什麼落上那。轉眼鬼哭神嚎，藏品全散開，連神像都四處奔逃。

壓迫劇烈，闇影籠罩，伴著鑽入耳中的詛咒呢喃。一股凶狠氣場從前方衝來，就連凪也被逼退一步。

氣場掃掉所有灰塵和煙霧，走廊盡頭站著一道不算魁梧、卻異常精悍的身影。

麥色皮膚，棕色長髮披散，赤裸上身與雙腳。下身圍著破裂的鮮豔片裙，紅、米、黑交錯，肩上垂著同色系的織布。

祂抬眼，冷白的眼瞳死死盯住凪，手裡拿著一把反射凜冽冷光的灰短刀。空氣浮出類似菸草的氣味，隨著威壓的氣場漫了過來。殺意跟著滿上——像某種守著邊界、被逼到最後的怒火。

「這下麻煩了。」凪沉下臉，難得嚴肅。

——這可是她，第一次遇到咒人啊。

＊

過去聽神父說過，咒人的強度是別的次元，但形成條件複雜——因「恐懼」而起的「怨力」集結，更有「神靈力量」介入，缺一不可。

『打得贏嗎？』

凪剛剛幾乎是硬擋下那一波鋒利的衝撞，再差個零點幾秒，就不是撞破樓層跟牆壁這麼簡單了。

——會被腰斬。

雖然傷口可以自動修復，但那種致命傷很難說。

——必須智取。

她心一橫，一雙銀瞳閃出紅光。接著舉起雙手，各彈一下手指。

『答！』歪曲宇宙裡的所有人類瞬間定格、懸浮，飛往館外集結。有門過門，有窗破窗，離愈遠愈好。

——但為什麼新還卡在這？

「嘖。」凪咋舌——只好把戰場拉遠了。

「妳那什麼臉？那到底是什麼？妳又是什麼？」新感覺氣氛不對，愈發緊張也連聲發問。

黑影甩動，凪一個蹬步躍上半空，就這麼朝咒人飛去。

「可惡！」新伸長脖子使盡吃奶力氣，但怎樣就是無法掙脫。

凪斬破牆面，從展間退到二樓外側廊道，右手邊就是挑空大廳，面對站在展間入口的咒人。

咒人死瞪著她，就連剛才隔著牆壁飛時都感覺得到視線。

兩人目光交鋒，凪擺出戰鬥架式。

「妳也是來消滅我族的嗎？」咒人開口，嗓音低沉，像從大鼓裡震出來。大廳迴音往復，壓得人耳膜發疼。

凪注意到祂身上的神靈力量，很可能是祖靈意識的集結。祂所說的話、臉孔、身材、衣服色彩和樣式，以及手中武器，充滿原住民意象。

「真抱歉，現在不是戰爭年代了。」凪盯著祂的刀，語氣冷硬。「祢可以安息了。」

話一出口，她就知道這句大概很糟——可是她還能說什麼？

「是嗎……」咒人回得陰寒，冷漠舉刀。轉眼一個跨步如鼓聲，迅雷不及掩耳——

凪眼前才見腳步飛塵，威脅就從後方襲來！她轉身纏影格擋，被後推數公尺。緊接甩影前斬，咒人卻消失，瞬間一股強力直擊側腰，被一腳踹向大廳半空。

黑影扎入上方建築，緩衝飛出的力量。背上千百細影竄出，轉眼天羅地網——她同時灌注精神力強化細網，赤瞳散出血光爬滿黑影。

咒人攻勢再逼，穿梭之際擦上羅網，剎那黑網纏繞裹成繭，有如蜘蛛捕獵。

凪跳回展間門口的廊道。為抵抗咒人的劇烈掙扎，她不斷強化精神力壓制，兩道血瞳黑影愈發鋒利——

『咻！』黑影傾斜一斬，有如利刃出鞘，前方牆面裂出一道四十五度裂痕。喀啦牆裂——卻文風不動。

「嗯？」凪忽感不對——有一截被擋下的感覺……

才剛反應過來，眼前黑繭爆開！一道刃風夾著腥紅猛烈襲來，她黑影格擋仍是被擊回展間，『碰！噗噗噗』地在地上彈了幾下。

「欸？」新看到凪再次飛來，這次卻是倒在地上，躺在他面前。

「唔……」凪有些痛苦地撐起身體，一手撫著腹部，已經滲出了血。她感覺腹部像被燒紅的鐵片卡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傷口發燙。但她只是抹掉嘴角的血。

「妳……」新嚇白了臉，全身一陣發軟，就算陷入雕像仍是顫抖。

咒人一步步朝他們走來，鼓聲震地。

凪忍痛站起，走到新的左前方，伸出一隻手把他擋在身後。

「等一下！妳受傷了！」新焦急大喊。就算凪都沒說話，他還是看得出來她在保護他。

「閉嘴。」凪回得冷酷，對受傷毫不在意。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她難道都不怕嗎？』新暗自震驚。

壓迫步步逼來，死亡正在靠近。新突然想起一開始看到凪的時候——一頭紅髮亮眼，眼神很帥，人也很酷，是他欣羨的模樣。

說話冷冷的，卻讓他覺得被關心。

——對，他總是畏縮，不善言辭又社恐，所以交不到朋友，更不懂維繫關係。

『光說中文就這麼卡了，之後怎麼辦？』

可是凪卻願意這樣跟他說話。而且……

他牙一咬，看向咒人——

「你、你到底是什麼？」他聲音抖得不像話，卻還是喊了出來。「你看起來也是人吧？是人就可以溝通吧！」

「啊？」凪忍不住轉頭看向新。

「不要再打了！凪會死的！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不管有什麼深仇大恨，絕對不可以殺人啊！」他喊得真切，腦海同時浮現一抹再也見不到的笑靨。一片白光掩過弧度，已經——

不會再有新的回憶了。

……

『他是狀況外還是？』凪對新的天真發言感到困惑，卻也飄過一絲好奇。

咒人注意到新，冷眼夾出一絲企圖。

凪再次感到不對勁，卻來不及——

咒人一個上跳，沿著牆壁飛爬，一瞬就來到新面前，一手用力捉住他的頭頂。

「啊啊——！」新痛得大叫。

「住手！」凪甩影斬向咒人背後，卻被一刀彈開。

咒人手起一揮，夾著腥味的刃風再次將凪擊倒在地。

「咳！」凪咳出血來，腹部的傷口隱隱作痛，恢復速度趕不上攻擊速度。

「你身上流有我族之血。」咒人瞇眼，湊近新的眼前。

「什、麼？」新感覺頭皮被抓得發麻，眼眶被迫抬起，正對上那雙白瞳。想喊，卻感覺喉嚨被恐懼鎖死，連尖叫都卡在胸口。

——會死。

兩個字像冰水淋上全身。

「回歸祖靈吧。」咒人開口，瞬間裂嘴，血盆一張就將新和雕像整個吞下。

「新——！」凪不自覺朝前方伸手大喊，大腦對自己的反應感到詫異，接著一片空白。

……

「嘎吼——！嘎喔喔——！」咒人忽然全身扭動，抱頭倒地不斷打滾，爬起又撞頭，發出陣陣痛苦的獸吼。彷彿體內有什麼正在侵蝕他，掙扎不已。

『這下該怎麼辦？』凪思緒拉回，狼狽爬起就是一陣耳鳴、嘴裡酸苦，腹部的傷口正在一點一滴恢復。

——如果現在斬了他，新會死嗎？要是神父在就好了，他應該知道該怎麼辦。

於是她一邊提防，一邊抽出手機打給神父，卻又感到懊惱。因為真把神父請來，她就沒有理由討鐘點費了。

才按下撥打，掙扎的咒人突然撞來，手機噴飛——凪隨即反應，甩影才要接住，又被撞上。

「靠夭！」她忍不住爆粗口。

手機竟被自己甩出的黑影拍得更遠，就這麼從半空飛落一樓大廳。

『幹！如果摔壞又要花錢了。』她一氣之下將咒人再次用黑影包裹，盪出展間從廊邊探頭尋找手機。

左看右看，但殺意從不等人。一陣刺冷撩上後背，凪轉身甩影！成功格擋卻還是被推出二樓，撞破欄杆！

眼前咒人已然突破黑繭，手持短刀一臉傲視。她卻閃過疑惑——

『氣場好像變了？』

還沒釐清，咒人朝她壓身，做出俯衝姿勢。

「完了！」凪情急脫口。轉瞬那雙白瞳閃現眼前，近在咫尺！眼神交會霎那，她看見咒人眼底一片地獄，腦袋瞬間像被強制觀看電影一般跑過無數畫面——

血色歷歷在目，是歷史的悲劇，也是靈魂的傷口。

漢族遷徙、日本殖民……幾近被滅族的恐懼，形成強烈的怨力，也是保護的亟欲，來自祖靈的守護祈願。

人類就是這樣。

傷害、恐懼、保護，全部攪在一起，最後長成誰都不想面對的怪物。

短刀臨頸就要劃過，她還沒被砍過脖子——這次，會死嗎？她滿腦子只有疑惑，仍無恐懼。唯一想到的……

『可惡，我還沒實現夢想欸！』她不甘咬牙，卻見一道熟悉的黑影從一旁砸來——『碰！』地巨響，是人體被重物打擊的爆鳴。

咒人瞬間噴飛，撞破中央樓梯上方的牆面，不知飛去哪。

——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

一柄黑得發亮的巨大十字架，橫在凪眼前，金屬邊緣仍震得發出細細嗡鳴。她順著十字架望過去——是再熟悉不過的人，正一臉愜意、頗有餘裕地瞥了她一眼。

「妳還真是遇到不得了的東西啊，穆星。」

——神父！

精壯高挑，一頭微捲黑髮留著鬢髮，藍瞳冷澈，下巴蓄鬍。一身黑襯衫、黑西褲和黑皮鞋。手拿巨大黑色金屬十字架，有如異端。

神父單手挪移十字架，空氣飄來一絲龍舌蘭酒氣，藍眸凝望咒人方向——

「這次是哪路惡魔這麼倒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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