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獵手第一部｜學院始動 - 序　章－恐懼獵手

台北市中正區，捷運台大醫院站旁，二二八和平公園。

陽光曬得柏油路發白，附近人潮來往，樹蔭下有人駐足、等待公車，只有公園一角像被髒水浸過，灰得不合時宜。

一層半透明罩子，圈住公園一部分，包覆捷運三號跟四號出口。罩子表層折射彩光，乍看像一顆巨大的肥皂泡，卻混濁得像摻了油污，邊緣還在一寸寸往外撐開。

「嘖。」

一聲不滿，來自一頭綁著酒紅高馬尾的少女。

身穿露肩蕾絲拼接的黑色長袖球衣，底下是一件木耳邊黑短褲，修長的腿踩著黑色綁帶厚底短靴。手插口袋，肩背黑色側背包。

她一臉不耐煩，朝那只有她看得見的異象前進。周圍經過的人全被捲進裡面，他們將會不斷體驗到來自咒物的精神攻擊。

恐懼附著在物體上，久了就會變成怪物——神父把那東西叫作咒物。咒物會築出歪曲宇宙，把人拖進去，一邊嚇人，一邊吃掉更多恐懼好變得更強。

愈容易感到恐懼的人，也愈容易被吸引。

但少女不動聲色，逕直走進——她倒要看看，今天又是哪種無聊東西長出獠牙。

甫一踏入，外頭車聲像被按進水裡，悶成一團。空氣裡有一股夾帶燒焦塑膠的甜膩味，吸入呼吸道時彷彿能黏在喉嚨後方。

她皺起眉——實在噁心。

但眼前畫面更是荒謬——

哀嚎聲此起彼落，整排販賣機像無止境般延伸，取物槽被扭成不合理的大小。有人手臂卡在裡面，有人半條腿被吞住，甚至有人整顆頭塞進槽口，肩膀在外面亂抖。

她歪過頭，沒發出半點聲音，視線也不知道該落在哪裡，像在看一齣無法理解的戲劇。接著她單手插腰，一腳向側前方踩開三七步——

「到底誰這麼蠢？」她露出厭煩的表情。

販賣機多列排開，被卡住的人表情都驚恐莫名，愈掙扎卡愈緊。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簡直大型社死現場。

「抽、不、出、來——！」

「Ｘ你、好痛！」

「救命喔！」

取物槽邊緣死死咬住人們的手腕、膝蓋和脖子，塑膠外殼發出不堪負荷的喀喀聲，卻沒有半點裂開的意思。

就算不少人眼淚鼻水直流，甚至呼吸困難，看起來相當痛苦，少女依舊只覺得煩躁。

「嘖！」她咬牙，眼神瞇出不屑。另一隻手伸出口袋的同時，身體開始變化——肩膀竄出兩道黑色影子，有如彩帶卻非常鋒利，末端各睜開一隻赤瞳邪眼。

臉上的雙眸閃成銀白，瞳孔劃出一道血縫，白皙的右腿上浮現黑色無限符號。黑影上銳利的邪眼發綻放紅光，開始尋找異變源頭。

無厘頭的喊叫聲仍是四面八方，讓她只想趕快結束這場鬧劇。

邪眼視線蜿蜒，在一排排看似無盡的夾人販賣機間穿梭，鎖定目標——一台恐懼能量最強烈的販賣機，散發黑紫色的霧氣，正貪婪地製造、吸取人類的驚慌失措。

她向後壓低重心，下秒猛地衝出——兩道黑影比她更快，前端化作尖刺，接連釘上販賣機頂端。接著黑影一收，她整個人被甩上半空，越過數列機器。

販賣機群同時震動，轉眼無數罐裝飲料破空射出！黑影往前一甩，鐵罐與寶特瓶全數被掃飛，哐噹哐噹砸落一地。

她目光一凝，鎖定底下那台冒著黑紫霧氣的販賣機。

咒物急了，開始不擇手段發射人類——數十道人影放聲尖叫，筆直朝她砸來！

「哪個白癡——」她皺眉，神情厭世、口吻煩躁。深吸一口氣，上背竄出數十道細長黑影，纏上飛人往後甩開！

藉著甩飛人群的反作用力，她朝目標飛衝而下——

「會因為被販賣機夾到就怕到形成咒物啊？」她嫌棄喊罵，下秒兩道黑影甩如利刃，斬裂恐懼源頭的販賣機！

剎那所有販賣機全數裂開，與噴出的飲料一同裂解。

她俐落踩上地面，舉起手來『答！』一個彈指，被甩到半空的人們霎時定格，接著緩緩降落。

隔絕現實世界的罩子啪擦裂開，碎片化成細粉消散。

眼前一台販賣機，功能正常，她也恢復常人的模樣。

「太扯了。」她低聲嘀咕。「人類現在連販賣機都能怕成這樣？」

所有意識產物隨著被破壞的咒物消失後，被捲入的人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站在原地，不知道為什麼發呆。

販賣機旁，站著一個年紀相仿的少男，一臉恍惚。

——沒有人會記得自己遭遇了什麼。

只要脫離歪曲宇宙，一切就會恢復正常。前提是要有人來打破這個宇宙。

＊

「怎麼報到第一天就遇到這種鳥事。」少女碎唸，一邊走在前往日本語學院的路上——她有股不好的預感。

但她並不害怕，而是煩躁，相當煩躁。自有記憶以來就視恐懼為無物，從小到大沒怕過，頂多就是很煩。

——最討厭麻煩的事了，可是神父最近要她花點時間巡巡街頭，如果遇到歪曲宇宙要順手處理。

本來她也不覺得怎樣，因為歪曲宇宙沒那麼容易發生。

以最低階的咒物來說，至少得有上百人對同一個東西產生由衷的恐懼，才可能讓那東西開始變質。

很久以前，她遇過一次咒鬼。咒鬼是恐懼匯聚後引發「怨力」，若遇到對這股能量共振的鬼，就會具現成咒鬼。另外還有咒人，但神父說過條件更複雜，至少她還沒遇過。

因為如果只是有點怕怕或毛毛的，那種過了就忘記、不會放在心底的恐懼，很難累積起來。

『到底為什麼最近歪曲宇宙一直發生啊？』她煩悶地想。

——不過，既然神父難得提出要求，那就處理吧，剛好也有別的目的。

她來到一棟位於北車開封街的補習大樓，進入後搭上電梯前往九樓。原本是想在北車下捷運比較近，但因為感覺到歪曲宇宙出現，便從臺大醫院下車再走過來。

這裡是一間日本語學校在台灣設立的語言學院，來這裡的人通常是為了準備去日本讀書或打工度假。

打工度假是大宗，她也這麼打算。

——好不容易靠打工存到學費，得認真學會日文，藉打工度假累積經驗，最後在日本找到工作，帶神父移民日本。

電梯門打開，眼前玻璃門後就是學院櫃台，一旁淺綠光滑牆面上貼著白色的粗體英文字「SJJA」。

——今天是上課第一天，終於離夢想近一點了。

她來到教室，只有兩個學生。一位是看起來年紀較大的女性，另一位看起來是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同學。

或許因為年紀相仿，她稍微觀察了對方。沒有特意打理的微翹黑短髮，穿著簡單的白色帽T和灰短褲，配一雙黑色帆布鞋。

——果然還是最顯眼。

她隨意走到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將包包放到背後，拿出手機來滑。

男同學看向她，眼神充滿好奇，又帶著膽怯。

她不以為意，因為一頭天生的紅髮，走在路上有時會被側目，早已習慣。

鄰近上課時間，另外兩位同學走進教室，一女一男，看起來像大學生或社會新鮮人。他們分別坐到她右手邊的空位和男同學後方的座位，沒一會兒穿著制服的日本老師也來了。

「午安，我是長尾老師，週二和週四都是我來上課，請多指教。」

全日文對話不免有壓力，不過她平常就很常追動漫，大致聽得懂。

「首先，大家都有日文名字嗎？」老師一邊說，一邊在白板上寫上日文漢字「名前」，又望了望學員。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搖頭，他便一個個點起來詢問，並協助取名。

輪到她時，她舉手點頭。

「妳有準備日文名字嗎？叫什麼呢？」老師親切詢問。

「凪。」（なぎ Nagi）

「很酷的名字呢！請多指教，凪。」

接著老師看向男同學，凪這才注意到對方一直看著她。

「這位同學，你有日文名字嗎？」

「呃……是……」男同學連忙轉回頭，表情相當緊張，甚至驚慌。

凪注意到他手上捏了張紙條——是自己也想好名字寫在上面了嗎？

男同學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紙條，嘴唇動了幾次，卻一個音都沒擠出來。

「沒有嗎？那老師幫你想一個吧。」

因為他遲遲沒有說話，老師便幫他取名「新」。（あらた Arata）

他看起來相當失望地接受了——與其說接受，是他根本沒反駁。

『這人真是畏畏縮縮的。』凪心想。

＊

所有學員都取好日文名字後，便開始上課，從共讀五十音開始，接著認識常見單字。

過程非常有趣，老師會引導互動。凪雖然不喜歡社交，但在一起上課的氛圍下，所有人為了共同的學習目標有所交流，比起打工跟同事和客人互動輕鬆得多。

課堂間，凪無意間注意到新的舉動——當她右前方那位年長女性不確定課本翻到哪頁時，他會主動幫忙。

第一堂課過去，凪打算趁下課時間去樓下買杯飲料。來到電梯間，就看到新站在電梯前等電梯。

凪仍是一臉稀鬆平常，走到一旁等待。

期間新一直偷偷注意凪，感覺想開口打招呼又不敢。

凪暗暗嘆氣，轉頭看向新——

「同學，有事嗎？」

「欸？」新全身抖了下，明顯嚇一跳。「呃、沒有，也不是……」

「到底有還沒有？你上課也一直注意我。雖然我的頭髮很顯眼，但也不用一直看吧。」凪說得不耐，低頭抽出手機來滑。

「不、不是。頭髮……很吸引人。但、嗯……」新仍是支吾。

「你來學日文也是有想做的事吧？光說中文就這麼卡了，之後怎麼辦？」凪沒有看新，口吻依舊平淡——倒也不是真的關心什麼，只是把看到的說出來。

「是。」新低頭，聲音低得幾乎被周圍的白噪音吞掉，耳根卻慢慢紅了。

『叮——』電梯門開啟，凪率先走進去。她按住開門鍵，看向新——

「不搭嗎？」

「呃，謝謝！」新趕緊跑進去。

兩人都沒說話。出電梯後，凪也沒有想要繼續交流，逕自走出大樓轉身就往旁邊的飲料店走。

新望著凪的背影，抿脣懊惱，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正當新打算去摩托車上拿放在車廂的東西時，一聲悶雷像在耳邊炸開，他顫了下。

——明明天氣很好，為什麼會有雷聲？

他納悶看向聲音傳來的天空，是臺博館的方向。忽然一陣風吹得他往後退一步，才疑惑這風怎麼這麼大，下秒風勢猛地倒捲——

鞋底在地面擦出刺耳聲響，肩膀被看不見的力量往後一扯，整個胃像被吊上喉嚨。

「欸？」

他還沒抓住旁邊的機車，雙腳已經離地，整個人被拉往臺博館的方向！

「嘎啊——！」

驚叫聲鑽進凪耳中。

其實雷聲響起的瞬間，她就已經察覺空間異變。只是她原本打算先拿到飲料，再順手去處理，偏偏那聲音有點耳熟。

她轉頭一看，新竟飛在半空，瞬間被拉離好幾公尺，消失在大樓後方。

「嘖！」她咋舌——飲料要等等再拿了。

她立刻邁開腳步跑向新消失的方向，定睛一看，異變就發生在館前路盡頭的臺博館。明明有段距離，新居然已經被捲入歪曲宇宙。

——到底有多膽小才能引動這麼龐大的恐懼能量把他拉過去？

「可惡！有夠麻煩。」凪邊跑邊嫌，還在心底譙了幾聲髒話。

不是因為異變棘手，而是因為她那不好的預感實現了。難道——她要跟這麼麻煩的傢伙一起上一整年的課嗎！？

「靠！」她忍不住罵了出來。

歪曲宇宙的罩子就在前方，逐漸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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