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之歌：集結》 - 第三十二章：破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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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的星鋼礦鎮延續了爐火鎮粗獷的建築風格，建築多由岩石與鋼鐵構成，然而此處的建築更為堅固高聳，許多鍛造屋、酒吧和民居靜默地矗立著。

隨處可見的負重儀器、廢棄的礦車和高聳的礦場堆疊處，它們鏽蝕斑駁的樣貌，無聲地訴說著這座小鎮曾經的繁華與興盛。

除此以外，還有在各個陰暗的角落堆疊的白骨，有些在入口處附近、有些在屋簷的陰影下，還有些是在那些被廢棄的屋內，跟破舊污濁的床鋪一起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塔莉婭被惡魔森林的樹擊飛，受傷不輕，阿拉里克背著她走，讓她可以暫時喘口氣。

凱倫一直在注意著那隻跟在他們上方盤旋的陌生透明藍色渡鴉，開口問。「那是什麼？」

塔莉婭循著他的視線回答。「那是我的渡鴉。」

「你可以召喚魔寵？」凱倫問。

「算是我唯一掌握的一個小小魔法。對耶，我好像沒跟你說過。」

阿拉里克心裡在疑惑他們不是一起旅行的搭檔嗎，凱倫怎麼會不知道？但他沒問出口。

凱倫盯著它一陣子後，收回了他的視線。

「你怎麼回來了？信怎麼辦？」塔莉婭躺在阿拉里克的背上，對凱倫問道。

「交給貝爾塔託管了。」凱倫說。

「真難得，你居然會將任務放下。」塔莉婭忍不住感嘆。

「……」

「如果我們回不去怎麼辦？」

塔莉婭仔細觀察凱倫。

凱倫並沒有看她，只是盯著前方。

「我告訴她如果十天後我們沒有回去，就幫忙將信寄出。」

果然，他也做好覺悟了。

塔莉婭笑著對他說。

「謝謝你，不然我現在就是外面那群樹的新鮮肥料了。」

「下次別再這麼做了。」阿拉里克也忍不住說。「是我的錯，我應該站在你前面的。」

「噢，別這麼說！反正最後還是成功進來了就好。」

他們在星鋼礦鎮裡逛了一陣子，然後選了一間沒有白骨，相對乾淨整齊的廢棄房屋，作為暫時的據點。

這座房屋的前主人看起來也是個探勘的矮人，屋內堆滿了鐵鎬、礦工帽、安全裝置等探勘用裝備，還掛有星鋼礦做成的錘子作為炫耀，就是不知前主人去了哪裡。塔莉婭從那滿櫃子的醫藥品來判斷，他之前的日子應該也不會太好過。

他們將行李放下，塔莉婭想暫時休息一下，阿拉里克在附近尋找是否還有可用的水源或資源，凱倫則是去巡視整座礦鎮，確保這裡是否真的沒有其他威脅了。

阿拉里克找到了一些水井，但當他伸頭往下查看時，發現水源早已乾枯，或者極為污濁，無法飲用。

他還在一些房屋內找到了儲存廢水的小蓄水池，廢水蒸發得差不多了，但還是留有一些在底部。神奇的是，這些廢水在散發著淡淡藍光，跟星鋼礦具有一樣的特性。

凱倫巡視了整座礦鎮，這裡其實不比爐火鎮大，且建築類型相對單純，和瑪麗日記說的一樣，很明顯是為了單一目的才建立起的鎮子。礦鎮處於兩座山之間，四周被懸崖圍繞，或者說山體就是被矮人特地挖出來塑形的，形成一個適宜居住區，唯一的出入口就是他們進來的那個地方。

這裡沒有其他人，也沒有惡魔之樹。他找到了這裡的墓園，墓園很正常，沒有活屍肆虐，只有靜靜矗立的墓碑，和一具具躺在生長的植被下的白骨。

此外，他還找到了矮人礦道的主要入口處。裡面有完善的鐵軌、礦車、支柱及油燈等，一路通往深處。

天逐漸轉黑，雖然這對他沒有影響，但他還是決定先回去據點，明天再繼續探索。

等凱倫回到據點後，阿拉里克已經回來了，正坐著看礦道地圖，而塔莉婭正在為自己揉傷，手腳皆有已包扎的傷口，她的渡鴉靜靜地停在櫃子上。

他們都脫下了外衣，只留下一件薄薄的內襯，圍坐在點燃的壁爐附近。壁爐裡的柴火是阿拉里克從外面找來的，為據點提供一絲溫暖。

「嘿，你回來了。」塔莉婭看著他說。「有什麼發現嗎？」

「找到了礦道的主要入口，沒有其他威脅。」

凱倫取下兜帽，也脫下外出的衣裳。「你的傷怎麼樣了？」

塔莉婭掀起自己的內襯，露出腰部，上面是滿滿的觸目驚心的淤傷。尤其是一片黑紫的後背，那裡是被樹幹擊中的地方。

「阿拉里克說後背很嚴重，我看不到，但確實很疼。」

「確實很嚴重。」凱倫說，然後走到她後背蹲下，手指輕輕按下。

「嗷！」塔莉婭痛呼。「別、別！我自己來好了。」

阿拉里克放下地圖。

「我可以幫你。」

「你的手勁太大了，不要，我的腰會斷掉。」塔莉婭果斷拒絕。

阿拉里克悻悻然地再次拿起地圖看，凱倫也走到牆邊坐下休息。

塔莉婭揉著自己的淤青，看著阿拉里克和他身旁擺放的巨劍，想起了他們白天時看見的他。

「阿拉里克，我可以問一個你的問題嗎？」塔莉婭問。

阿拉里克放下手上的地圖。「當然可以，你說。」

「你的力量是從哪裡來的？」

「……你是說我的死靈能力吧。」

塔莉婭點點頭，凱倫也在仔細聆聽。

阿拉里克緩緩道來。

「我曾經發誓要永遠效忠於薩里安之神，永遠聽命於薩里安之手，但就像你已經知道的那樣，我違背了命令。」

阿拉里克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寬厚且飽經風霜的手，上面佈滿大大小小的細紋。

「我曾舉著銀劍為教團而戰，也為教團染過不少鮮血，當中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罪有應得，有多少是矯枉過正，我也已經分不清了。」

他低沉著臉，握緊拳頭。

「而這份死靈之力，就是我破誓的代價，這是對我過去的一份詛咒。」

壁爐的火光在靜謐中劈啪作響，火光搖曳，在每個人的臉上映出屬於他們的輪廓。

「但你在用它做好事，不是嗎？我想這也沒那麼糟吧，還怪方便的。」

塔莉婭想嘗試安慰他，不料阿拉里克卻笑了下，然後說出接下來的話。

「這正是他的可怕之處。」

阿拉里克盯著她，那眼神讓塔莉婭第一次對他產生了某種寒意。

「每用一次，我就越感覺到它的便利性。想像一下，你不需要顧慮他人的感受，也不需要理會他人的意願，就能完完全全操控他為你做任何事。」

阿拉里克伸出手，彷彿在空中抓住了某人的脖子一樣，使對方感到窒息難耐。

「我甚至不需要等他自然死亡，只要我想，我用手就能立即將他變成我的玩偶。就像神明在操縱人偶一樣，無所不能。」

阿拉里克的神情產生了變化，那是一種視人命於草芥，視靈魂於無物的模樣。一股噁寒從腳竄上塔莉婭的頭部，凱倫也對他話裡代表的某種東西，產生了一種熟悉的厭惡感。

很快，阿拉里克的神情就恢復溫和，就像剛剛的那些從來不存在過，只是他們的錯覺一樣。

「……但我不能那樣做，所以我會盡力避免它佔據我的思緒。」

緊接著，他用帶著一絲狂熱的眼神看著塔莉婭。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種新的希望，那是多麼純粹又乾淨的信仰啊！我願意永遠追隨你的腳步，塔莉婭。」

聽聞這種話，塔莉婭反而起了一股雞皮疙瘩，立刻往他頭上澆下一盤冷水。

「拜託，別！我不是神也不信神，我也犯過愚蠢的錯誤，拜託別崇拜我，旁邊這個人可以作證。」

塔莉婭指著凱倫，後者背靠牆不發一語，像是默認一樣。此外，她還想起了阿拉里克在發現薩洛夫背叛他時的那份極端憤怒，她真的很怕那天會當場看著他捏死薩洛夫。

「而且萬一哪天我又犯糊塗了的話，我在你心中就會跌落神壇，你會恨我恨得巴不得把我變成你玩偶，就像你恨薩洛夫一樣。把我當個普通人就好，請。」

阿拉里克被一盆冷水澆熄了剛升起的狂熱，恢復冷靜。

「唉，你說的不無道理。」

不論是對薩里安之神、前教團，還是巫醫薩洛夫的信仰，無一不跌落神壇的。他躬身用手抵著頭，苦惱道。

「我該信什麼呢？我的劍該為什麼而戰……」

「這個你得自己找答案了。」塔莉婭說。「相信你想相信的就好。」

就像她義無反顧從馬戲團來到這裡一樣，即使前路未卜且凶險。

阿拉里克若有所思，他現在仍然處於一片迷霧之中，不知道到底該往何處去，但也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但願我能儘快找到答案，為我指明前路。」他說。

「你說話真的很老氣橫秋，你到底幾歲啊？」塔莉婭忍不住吐槽道。

凱倫嘴角抽動了一下。

阿拉里克有種被冒犯的感覺，委屈地說。「有嗎？」

「有。」塔莉婭斬釘截鐵。

阿拉里克更委屈了。

「我也不過才一百七十歲……」

教團內年紀比他大的人可多了，但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塔莉婭就瞪大雙眼，震驚不已。「一百七十歲？？？」

「是啊。」

塔莉婭不敢置信。

「你不是人類嗎？？？」

「不是，我是阿斯莫。」

「阿斯莫？！」

塔莉婭更加震撼了，凱倫也陷入震驚。

「那個傳說中有神明的血統，可以直接與神溝通，有翅膀，會飛，提夫林這個惡魔種族的對立面，號稱為天使的種族——那個阿斯莫？？！」

「沒那麼誇張，我們不會直接跟神靈溝通……」

塔莉婭驚掉下巴！阿斯莫這個種族據說各個都高貴無比，長相極為出眾，難怪阿拉里克長得這麼精緻俊美！

而且他們數量稀少，一般人在路上根本遇不到幾個，連她流浪多地都未曾見過，原來居然就一直在她眼前？？？

「但、但你的翅膀呢？？」

阿拉里克露出落寞的神情，淡淡地說。

「破誓後，被逐出教團的那一刻被砍掉了……」

「諸神在上啊！」

塔莉婭驚嘆道，然後立刻來到他背後，想扒開他的內襯。「讓我看看！」

「等、等一下！」阿拉里克拉緊自己的衣角。

「不要那麼小氣嘛！」塔莉婭說。

兩人僵持不下，凱倫看著眼前這場鬧劇，嘴角又忍不住抽動幾下。

他站起來，拎住塔莉婭後頸的衣領制止她。

「讓他自己來。」

塔莉婭這才鬆手，但仍然滿懷期待地看著阿拉里克。

阿拉里克鬆口氣。「好吧。」

他脫下自己的內襯，露出精美結實的肌肉，身材有如雕像一般完美精壯。但後背那兩道又深又長的深褐疤痕，佔據了後背最顯眼的兩側版面，就像兩道恥辱柱一樣烙印在他身上。

這個畫面深深刻印在塔莉婭和凱倫腦海裡，它就像將阿拉里克過去的不堪，用極為具象化的方式呈現在他們面前。

「我可以摸摸它嗎？」塔莉婭小心地問。

阿拉里克隔了一陣子才回答。

「可以。」

塔莉婭小心翼翼地、輕柔地撫上那道疤痕，疤痕表面凹凸不平，像一道被強行撕裂後又粗糙縫合的土地。她的指尖能感受到每一寸皮膚的顫抖，那不僅僅是肌肉的緊繃，更是一種深植於靈魂的痛楚。

他們光是看著，似乎就能體會到，阿拉里克曾經從天堂跌落地獄的痛。

塔莉婭收回了手，阿拉里克重新穿上襯衣，疤痕再次被覆蓋。他的臉在壁爐的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裡，落寞地一語不發。

塔莉婭抿了抿嘴。

「壁爐的火不大，離太遠會著涼，今晚我們睡靠近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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