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薇的公寓裡,安靜得連呼吸都顯得沉重。
這半個月來,她幾乎沒有出過門。窗簾拉著,從早到晚都是同一種灰濛濛的光線。燈開著,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白得不像話。茶几上的馬克杯裡剩了半杯冷掉的茶,杯壁內側留著一圈茶漬。冰箱裡的食材已經空了大半,她沒有補貨,因為連走到巷口超商買東西都讓她覺得有人在看她。
她不是不想離開這間屋子。是走不出去。
陸廷軒不再送咖啡了,也不再要求見面。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晰。她站在窗邊時,會下意識往樓下掃一眼,看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有沒有停在老位置;關燈睡覺前,會先檢查門鎖,拉一拉、再拉一次;甚至連家裡的智慧音箱,她都拔掉了插頭,放在抽屜最深處。她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不是真的被動過手腳,但她不敢賭。每一次手機響起的震動都像一根針刺在她神經上,她接起來之前要先看清楚來電顯示,確認不是他的號碼才敢滑開。
她像是被關進了一個透明的盒子裡。沒有人攔她,但她就是走不出去。窗外的車聲、行人說話的聲音、樓下鄰居關門的震動,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傳到她耳裡,模糊而遙遠,像她的世界和其他人的世界之間已經被切開了一條縫。
今晚,她坐在電腦前,手指放在鍵盤上,卻好久沒有打字。螢幕上的花海靜靜地亮著,虛擬的風吹過那片永不凋謝的花瓣,長風微瀾的角色坐在古樹下,沒有催促,沒有問她為什麼不說話。只是等在那裡,像每一個晚上一樣。那些花瓣在畫面角落飄動著,她記得自己第一次看見這片花海的時候,還以為這是某種童話才有的地方。現在她知道,童話裡也有陰影,只是她當時沒有看見。
她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始敲字。
暮雨微茫:『長風,你說,這世上真的有人能為了愛,把另一半變成囚犯嗎?』
對面幾乎是秒回。
長風微瀾:『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那已經不是愛,是毀滅,妳不能再坐以待斃。妳有想過離開那裡嗎?』
雨薇看著那行字,指尖停在鍵盤上方。離開?她想過。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她在腦子裡推演過各種版本的路線——趁他出差的時候走、請小唯來接她、搭最早班的火車去任何一個她叫不出名字的小鎮。但每一次她冒出這個念頭,就會想起陸廷軒那雙眼睛——從前看她時帶著光,現在只剩下一層薄冰,像一條結凍的河,表面平坦,底下全是裂痕。她怕自己一踏上去,就會徹底沉下去。她更怕的是,無論她逃到哪裡,那雙眼睛都會在暗處看著她。
暮雨微茫:『離開?他掌握著我所有的動向。我的手機、車程、甚至我幾點關燈,他似乎都比我先知道。我感覺自己像一個連呼吸都被計時的木偶。』
她按下發送後,把自己縮進椅子裡。椅背的弧度貼著她的脊椎,冰涼的觸感從布料上滲過來。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淚水無聲地滑下來,她沒有擦,放任它滴在睡衣領口上,一滴接一滴,像某種倒數。她的手指還放在鍵盤上,但沒有力氣再打一個字。房間裡只有電腦風扇的低微嗡嗡聲,和窗外偶爾經過的汽車引擎聲,隔著兩層玻璃傳進來,悶悶的。
不遠處的停車場裡,陸廷軒坐在車內,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亮著。他看著螢幕上跳出的對話框,臉色沒有一絲波動。他已經看了很多天了。雨薇在遊戲裡跟「長風微瀾」訴苦、流淚、說自己像囚犯。他覺得那些話都是演給他看的,是她精心編排的劇本,為了讓他愧疚,讓他讓步。每一次看見她打出那些字,他心裡都有一個聲音在說——她在騙你,她從頭到尾都在騙你。那個聲音越來越大,大到蓋過了一切。
但他不會讓步。他只會收網。
「還在裝嗎?」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啞得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但他沒有伸手去拿水杯。
車廂裡很靜。儀表板上的數字時鐘跳動了一下,顯示凌晨一點十七分。螢幕的冷光映著他的側臉,眼白裡爬著血絲,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鎖骨上方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他自己抓的——在某一夜盯著螢幕時,無意識地掐進了自己的皮膚。桌上那杯水放了一整晚,他沒動過。水面平靜無波,像一面小小的鏡子。他不覺得渴。他只是盯著螢幕,等著她露出破綻,等著某個他能抓住的把柄從字裡行間跳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等了多久。只知道從某一天開始,他再也沒有在半夜闔過眼。睡意來的時候,他就會想起她在遊戲裡對另一個人說「我好累」,而那個人會回她「我在這裡」。那三個字像鉤子一樣掛在他腦海裡,讓他每一次閉上眼睛就看見它。
突然,對話框再次跳動。
長風微瀾:『聽我說。明天下午三點,穿一件深色的外套,戴上帽子,走到公寓後巷的垃圾收集站。那裡有一個視覺死角。我會安排車子在那裡等妳。』
雨薇盯著那行字,心跳幾乎停滯。這是第一次有人向她伸出手,明確地說「我來接妳」。那句話像一道光從縫隙裡照進來,短暫而刺眼。她擦了擦眼淚,手指顫抖著敲下:
暮雨微茫:『你是說真的嗎?』
長風微瀾:『真的。』
她沒有立刻回覆。心裡有很多話想問:你是誰?為什麼要幫我?車子會帶我去哪裡?但最終她只打了兩個字:
暮雨微茫:『好。我等你。』
然後她關掉了對話框,坐在黑暗中。螢幕的光消失了,房間裡只剩下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道細長的路燈光線,落在她腳邊的地板上。她沒有立刻起身去睡覺。她坐在那裡,雙手握著膝蓋,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從急促慢慢恢復平穩。明天。她告訴自己。只要等到明天。
而在監視器的另一端,陸廷軒也看見了那兩行字。他盯著螢幕,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他將手邊的水杯猛地砸向車窗,玻璃沒裂,但水濺了滿屏,液體沿著螢幕表面往下淌,像模糊的淚痕。他用力抹掉螢幕上的水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刮過玻璃表面,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
「好啊。」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低得像在對自己說話,「終於忍不住了?那就讓我看看,這場戲妳打算怎麼演到最後。」
他拿起對講機,手指扣在按鈕上的力道大到指腹泛白:「調集人手。明天下午三點,把後巷給我圍起來。任何接近那個區域的人,直接攔截。」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聲「收到」,然後安靜了。剩他一個人坐在車裡,儀表板的微光映著他疲憊的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上那道血痕還沒乾,是剛才砸水杯時劃到的。他不知道痛。或者說,他已經分不清楚哪一種感覺叫做痛了。在看見她打出那個「好」字的時候,某種他一直以為自己還能握在手裡的東西,正在從指縫間一點一點漏出去。
他放下對講機,整個人往後靠進座椅裡。駕駛座的皮質椅背貼著他的後腦,冷氣口的風吹在他的頸側,涼得讓他的脖子僵硬了一瞬。他看著雨薇房間那扇暗下來的窗,窗簾背後沒有光,她應該已經躺下了。他不知道她睡不睡得著。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問過她這句話了。他只知道她跟另一個人說晚安,卻不知道她最後一次好好閉上眼睛是什麼時候。
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他自己也沒察覺到的碎裂。像一塊石頭表面看起來還是完整的,但內部已經有了細密的裂紋,只要輕輕一敲,就會徹底崩開。而他正在用自己看不見的方式,一錘一錘地敲著它。
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親手把最後一根線從兩個人之間抽走。他以為自己在抓現行犯,卻沒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深淵的最邊緣。腳下的碎石正在鬆動,而他還在往前邁步,以為前方是平地。
雨薇也不知道明天的太陽升起來以後,她踏出的那一步,會踩在哪裡。她只知道,有人在等她。那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
窗外夜色很深。路燈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昏黃的暈影,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像一池靜止的水,看不見底下有什麼,看不見暗流在哪裡,但什麼都在發生。風從行道樹的葉隙間穿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某種低語,又像某種預告。天空沒有星星,雲層壓得很低,低到像要蓋住整座城市。
明天。對他們三個人來說,明天都不會再和今天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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