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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廷軒坐在辦公桌前,目光盯著筆記型電腦螢幕,指尖無意識地輕點桌面。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快半小時了。螢幕上是雨薇這幾週以來與「長風微瀾」的對話記錄——他動用了技術手段,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拿到了這些紀錄。
他本來不想看的。
但那些細微的舉動——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接電話時側身迴避、偶爾閃爍的眼神——像水滴石穿,一點一點地把他心裡那座名叫「信任」的牆鑿穿了。他想要確認,只是確認而已。只要她說的是真的,他就會把這一切都藏起來,當作沒發生過。
然後他看見了。
暮雨微茫:『長風,你說……他到底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陌生?明明還是同一個人,但眼裡的溫度卻消失了。』
長風微瀾:『發生什麼事了?他對妳不好?』
暮雨微茫:『不,他對我很好,還是會接送我、照顧我。可是那種感覺很可怕,就像是在對待一個需要被看管的物品。我問心無愧,我真的沒有對他隱瞞任何事,為什麼他還是要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著我?』
陸廷軒的指尖扣向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雨薇在跟一個陌生人訴苦。說他變了。說他讓她窒息。她說她沒有隱瞞任何事——但這句話在他看來,本身就是最大的隱瞞。他繼續往下看。
長風微瀾:『或許是他心裡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暮雨微茫:『但我找不到答案。我真的好累,感覺這份愛像是隨時會斷掉的線。我不想要這種窒息的相處,我真的……只是想找回原來的他。』
長風微瀾:『如果他真的無法理解妳,甚至傷害了妳,妳要學會保護自己。』
他關掉對話記錄,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螢幕暗下去之前,那個「長風微瀾」的名字還留在畫面上,像一根刺扎進他的視線裡。
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私家偵探的電話。兩個小時後,一份新的資料傳到了他的私人加密信箱。他點開附件,眼睛掃過幾行,手指就停了。
是雨薇的銀行轉帳記錄——每週三固定匯出一筆錢,流入一家市郊的私人診所。備註欄寫著:「醫療尾款代付」。而那家診所,恰好是許莫澄負傷失蹤期間曾出現過的地方。
陸廷軒盯著「醫療尾款代付」五個字,很久沒有動。桌上那杯水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有讓他清醒過來。他沒有去查那筆錢的真正用途,沒有打電話給診所確認。他直接關掉了那份資料,像是怕再看一眼就會看到更多他不想面對的東西。
他不是不知道這中間可能有誤會。但嫉妒像一層霧,擋在他和事實之間,讓他只看見他想看見的那一面。他已經不需要真相了。他只需要一個答案,任何一個能證明他懷疑是對的答案。
下午三點,陸廷軒約小唯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見面。
他坐下來,沒點咖啡,開口就說:「我要跟妳談雨薇的事。」
小唯皺了眉,語氣比平時沉了幾分:「……你最近對她的態度,你自己有感覺嗎?你已經多久沒有好好跟她說過話了?」
「我對她怎麼樣,是我們之間的事。」陸廷軒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我要妳幫我問她一件事——她是不是還在跟許莫澄聯絡。」
小唯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像是在壓抑什麼。最後她開口,語氣很輕,卻帶著鋒利:「你這樣只會把她推得更遠。」
陸廷軒沒有回話。他端著那杯涼掉的咖啡,沒有喝,只是在手心裡慢慢轉動。離開時,他站起來,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告訴她,別在我的底線上反覆橫跳。」
他轉身走了,留下小唯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桌上那杯沒人碰過的咖啡慢慢變涼。
傍晚,雨薇還在公司時,手機震了一下。小唯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妳下班直接回家,我在妳樓下等妳。」她問怎麼了,小唯沒有回。
那晚,雨薇回到家,發現小唯果然在門口等她。小唯的臉色不太好看,一見她就拉住她的手腕往樓梯間帶。
「雨薇,我下午跟陸廷軒見面了。」
宋雨薇愣了一下:「……他找妳?」
「他說他懷疑妳還在跟許莫澄聯絡。他沒證據,但他就是這麼覺得。」小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緊繃,「我跟他說他最近對妳太冷淡,妳猜他回我什麼?」
「……回什麼?」
「他說——」小唯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轉述,「叫我回去提醒妳,別在他的底線上反覆橫跳。」
雨薇沒有說話。她站在原地,手指抓著包帶,抓得很緊。樓梯間的燈光昏暗,照著兩個人的臉,影子被拉得很長。
「雨薇,」小唯靠近一步,「他可能在監視妳。至少在妳確定他到底在想什麼之前,不要跟他單獨相處。」
雨薇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一下頭。沒有反駁,沒有問為什麼。像是她心裡也早就有了同樣的預感,只是不敢承認。
接下來的幾天,雨薇開始推掉陸廷軒所有的邀約。她說公司忙、說身體不舒服、說需要趕報告。理由都很合理,但她自己知道,那些只是藉口。她申請了遠距辦公,不再出現在他面前。訊息還是在回,只是回得慢了一點,字數少了一點。像一根線,正在被兩個人從兩端慢慢拉鬆。
陸廷軒沒有挽留。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
每天夜裡,他看著監控畫面上空蕩蕩的公寓,看著雨薇坐在電腦前的背影。他不知道她在做什麼——畫面裡只看見她對著螢幕,頭微微低著,手指偶爾動一下。他以為她在整理文件,或者發呆。
他不知道,在那個螢幕的背後,她正對著「長風微瀾」敲下一行字:
暮雨微茫:『老公,我好像快要撐不下去了。』
他自以為做對了一切。但他不知道,他每一次監視、每一次查證、每一次質疑——都在把那根線,從她手裡一點一點抽走。直到有一天,她那邊再也沒有可以抓住的線頭了。
窗外的天色暗得越來越早了。陸廷軒坐在辦公室裡,把那份醫療轉帳紀錄重新打開,又關掉,又打開。他像在跟自己的理智拉扯。手機螢幕亮了,是雨薇傳來的訊息,只有三個字:「晚安了。」他盯著那三個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回了一個「嗯」。
他沒有問她今天過得怎麼樣。他沒有問她還愛不愛他。他什麼都沒問。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許莫澄正用左手敲著鍵盤,把那條蜿蜒的金流又往前追了一段。他發現江曼妮名下那家空殼公司,最近多了一筆流向不明的支出——金額不大,但收款方是一個他查不到背景的帳戶。他把那個帳戶號碼記下來,在旁邊打了三個問號。
他的手機響了一聲,是遊戲的通知。暮雨微茫上線了。
他沒有立刻登入。他坐在黑暗裡,盯著那個通知看了很久,最後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他不能一直當她的「老公」。那個稱呼,是他偷來的。偷來的東西,終究要還。但還之前,他想先幫她把身邊那條蛇抓出來。即使她永遠不會知道,即使她會繼續恨著現實中的他。
花海小徑裡,暮雨微茫一個人坐在那片不會凋謝的花海中。長風微瀾沒有上線。她等了很久,等到螢幕上的角色開始打瞌睡,等到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熄滅,他才終於出現。
長風微瀾:『抱歉,來晚了。』
暮雨微茫:『沒關係。你來了就好。』
他看著那行字,左手的指尖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最後只打了三個字。
長風微瀾:『我在這裡。』
她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就那樣坐著,像兩棵被種在同一個花盆裡的植物,根系在地下悄悄纏繞,地面之上卻看不出任何交集。
城市另一端的暗巷裡,江曼妮的手機收到一條簡訊:「種子已經開始扎根了。」
她看完,刪掉,把手機放回皮包裡。車窗外的雨剛停,柏油路面反射著路燈的光,濕漉漉的一片。她對著後視鏡補了一下口紅,鏡子裡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急。讓子彈再飛一會兒。讓種子再長高一些。等到陸廷軒親手把那根線扯斷的那一天,她再來收網。
而雨薇還坐在電腦前,對著那個永遠不會在現實中擁抱她的人,輕輕敲下了最後一行字:
暮雨微茫:『長風,如果我說我想離開他……你會支持我嗎?』
這一次,長風微瀾回得很快。
長風微瀾:『會。不管妳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妳。』
螢幕的光映在雨薇的臉上,照出她眼角那滴終於落下來的眼淚。她沒有擦,任由它沿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鍵盤上。
她不知道,螢幕另一端的那個人,也在哭。
那個人用左手擦了一下眼角,然後在黑暗裡輕輕說了一句話。沒有聲音,只有嘴唇在動。
「雨薇,對不起。」
對不起,他現在還不能告訴她他是誰。對不起,他只能以這個虛擬的身份陪在她身邊。對不起,他愛她,卻必須親手把她推向另一個人的懷抱。因為那個人的懷抱,至少是安全的。而他許莫澄,身上已經沾了太多血,不能再把她拖進來。
窗外的天,又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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