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三點,後巷。
雨薇蹲在垃圾收集站的牆角,風衣下擺被她攥得發皺。棒球帽壓得很低,視線只敢落在自己鞋尖前方的水泥地上。空氣裡有濕氣和鐵鏽的味道,遠方傳來零星車聲,她分不清那些聲音是真的,還是自己過度緊繃的錯覺。她已經在這裡蹲了快二十分鐘,膝蓋開始發麻,但她不敢站起來,不敢探頭,不敢做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動作。
她其實不太確定自己在等什麼。長風昨晚在遊戲裡只留了一句話:「明天下午三點,後巷,會有人接妳。」沒有解釋,沒有多餘的保證,就那樣簡短得像一道指令。她應該猶豫的——畢竟她連長風的真實身份都不知道,就憑幾個月的線上對話和虛擬花海裡並肩坐著的夜晚,她就要把自己交到一個陌生人手裡?但她已經沒有別的路了。陸廷軒的監視像一張無形的網,她每走一步都感覺得到線在收緊。小唯說「別跟他單獨相處」,但小唯不能二十四小時守著她。她需要一個出口,而長風是唯一一個對她說「不管妳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妳」的人。她不知道那句話背後的人是誰,但她記得那句話的溫度。
手指在袖口內側反覆摩挲,指腹蹭到布料粗糙的紋路,微微發燙。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幾分鐘,但她覺得像過了一整夜。後巷兩側的牆壁高高聳立,把午後的光線切割成一條狹窄的灰色帶子,落在她腳邊。遠方傳來幾聲鳥叫,然後又歸於沉寂。
她咬了一下嘴唇。萬一這是個陷阱呢?萬一長風從頭到尾都是陸廷軒安排的人呢?這個念頭不是第一次浮上來,每次她打開電腦登入遊戲時,它都會在腦子裡閃一下,然後被她壓回去。因為長風的語氣、那些在深夜裡陪她聊到天亮的對話、那些恰到好處的沉默——那不是偽裝得出來的。一個被派來監視她的人,不會在她說「我好累」的時候,只是靜靜陪她坐著,不追問、不打探、不說任何讓她更有壓力的話。那個人,是真的在乎她。只是她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是誰。
不遠處的停車場暗處,陸廷軒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握著對講機。他的視線穿過車窗,鎖在公寓後門的出口。心率比平時快了一些,但他壓得穩,呼吸沒有亂。他昨天就收到了線報——雨薇最近頻繁登入一個遊戲帳號,和某個ID「長風微瀾」的用戶有密切聯繫。而那個帳號的IP位置,經過技術人員交叉比對後,指向了幾個可疑的節點。
他本來可以選擇直接問她。但他沒有。因為他太清楚,一旦開口問了,她就會知道他在監視她。而那道裂縫一旦被攤開在陽光下,就再也補不回去了。所以他選擇了另一條路——在這裡等。等那個躲在網路背後的「救世主」現身。他要親眼看看,那個人到底是誰。
「盯緊了。」他對對講機低聲說了一句,嗓音比平時低半度,像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不管來接的人是誰,車一停,封路。我要親眼看看,那個躲在網路背後的救世主是誰。」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聲「收到」。幾輛黑色轎車已經預先部署在巷口兩端的視線死角裡,引擎熄火,車窗緊閉,像蟄伏的野獸等待獵物踏入陷阱。
後巷安靜了一陣。灰塵在光線裡緩慢飄浮,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氣味,像下過雨之後柏油路面蒸騰出的氣息。雨薇的膝蓋已經蹲到沒有知覺了,但她還是沒有動。她盯著那輛緩慢靠近的黑色轎車,心跳開始加快。車窗貼著深色的隔熱紙,她看不見駕駛座裡那張臉。
車窗緩緩降下。駕駛座那張臉露出來的時候,雨薇整個人都定住了。
是小唯。
她嘴張了一下,喉嚨裡卡了半拍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裡面。她想過來接她的人可能是誰——或許是長風安排的陌生人,或許是某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她沒有想到會是小唯。
「……小唯?」她的聲音很輕,像怕把人叫醒,「怎麼是妳?」
「別問了,先上車。」小唯的語氣沒有平時的鬆散,短促而果斷。她的眼神快速掃過後巷兩側,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她探身推開副駕駛座的門,伸出手拽住雨薇的手臂,力道有點大,像怕她猶豫。
雨薇被拉進車裡。門關上的聲音在後巷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引擎聲蓋過。
「攔住她!」
陸廷軒的吼聲從停車場方向炸開。他推開車門衝出來的同時,巷口兩端同時亮起車燈——幾輛黑色轎車從預埋伏的位置湧出,車身擦過牆面的聲音尖銳刺耳,光線交錯,把整條後巷照得通亮。
雨薇的心臟猛地一縮。她認出了那些車——是陸廷軒的人。他早就知道了,他從一開始就在這裡等她自投羅網。
小唯沒有停。她猛地倒車,車尾撞上一輛攔路的車頭,金屬擠壓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車身震了一下。她沒有猶豫,方向盤往左打到底,車頭朝巷口那道看起來根本過不去的空隙衝過去。
一名保全從側面撲向車頭,雙手撐在引擎蓋上,試圖攔停。小唯單手拉下車窗,另一隻手從置物箱裡撈出一瓶東西,對著那人的臉按下去。辣椒噴霧的細霧噴散開來,保全慘叫著摀臉後退。
車子抓住那幾秒的空檔,一個急轉,衝入主幹道的車流。輪胎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煞車痕,引擎轉速拉到極限,發出低沉的咆哮。後視鏡裡,那幾輛黑色轎車的燈光被拉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下午的城市車流裡,再也分不清哪一輛是追兵。
雨薇靠在副駕駛座上,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呼吸一下一下地砸在喉嚨裡。她沒有回頭看。她只是把棒球帽摘下來,攥在手裡,帽簷被她掐出了一道摺痕。窗外的街景在高速行駛中連成模糊的色塊,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像某種無聲的倒數。
「小唯,」她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要啞,「我們去哪?」
「去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小唯握著方向盤,手指扣得很緊,視線沒有離開前方路面。她的語氣比剛才稍微鬆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放鬆下來,「先離開這裡再說。」
車子在匝道上彎了一下。雨薇透過後視鏡朝後方看了一眼——後方車流正常,沒有追兵,沒有閃爍的車燈。但她知道陸廷軒不會就這樣放棄,只是暫時消失在視線範圍而已。
而在市區的另一端,陸廷軒坐在車裡,盯著平板電腦上那個代表雨薇位置的定位點。車子在移動,速度很快。然後螢幕閃爍了兩下,定位點消失了。
他重新整理頁面。設備離線。
他試了三次,螢幕上始終是同一行字。
他放下平板,整個人往後靠進座椅裡。冷氣口的風吹在他頸側,涼得有些刺痛。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弄破了一小塊皮,指節上有一道乾掉的血痕,不深,但他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劃到的。
他沒有去擦那道血跡。只是靠在那裡,車廂內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低微聲響。
他贏了這場獵捕嗎?他封住了巷口,佈了人,設了陷阱。但現在那輛車不見了。監控畫面裡只剩下空蕩蕩的後巷。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一道細長的裂口,像是什麼東西的盡頭。他不確定那是什麼。只知道,那個定位點消失的時候,某個他一直以為自己還能拉住的東西,就這樣徹底脫手了。
後巷恢復了平靜。牆角的垃圾袋被風吹動了一下,然後靜止不動。午後的陽光正在一點一點地傾斜,把停車場裡那輛空車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陸廷軒還坐在那裡,沒有發動引擎,沒有下車,沒有撥任何電話。他只是坐著,像在等一個不會再出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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