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內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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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電監護儀在床頭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像在數著什麼。窗外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滲進來,在床單上切出一道一道細長的光痕。許莫澄坐在床邊,椅子往前挪了一小段距離,膝蓋幾乎碰到床沿。他沒有靠太近,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人等門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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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裡坐了兩天。從工地被送上救護車開始,他就一直跟著。急救室外的那個晚上,他在長椅上坐了一整夜,沒有闔眼。護士走出來說「生命跡象穩定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鬆開了一直握緊的拳頭——指節上的舊傷口被壓開了,血凝在掌紋裡,他完全沒感覺。天亮之後,他找了一條毛巾擦掉血跡,然後繼續坐回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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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薇醒來的時候,視線在天花板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轉向窗戶。陽光落在窗台上,照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暈。她眨了一下眼睛,像在確認自己還在這裡。她的額角貼著紗布,後腦的撞擊讓每一道光都帶一點模糊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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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莫澄沒有立刻開口,先等了一會兒,確認她的視線開始聚焦了,才低聲說:「陸廷軒在警局……說要跟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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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薇的手指動了一下。先是無意識地蜷曲,然後慢慢收緊,指尖陷進被褥裡。她的嘴唇顫了一下,淚水從眼角滑出來,沿著顴骨往下淌。她沒有轉頭看他,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在把我徹底撕碎之後,還要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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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莫澄沒有接話。他坐在那裡,視線落在她握緊的拳頭上,指節泛白,像抓著某種看不見的、快要從手裡滑掉的東西。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有眼淚安靜地浸濕了枕頭套,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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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最痛的是什麼嗎?」她的聲音從枕頭的方向傳過來,悶悶的,像在對著另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不是掉下去的那一刻。是我曾經那麼相信他。我把命都交到他手裡,他卻用那雙手把我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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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莫澄沒有靠近,也沒有碰她。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張開又合攏,像在猶豫什麼。但最後他沒有伸手。他只是在燈光下維持著那個姿勢,像是怕自己碰了,她反而會更遠。過了很久,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我會去見他。替妳把話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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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薇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她只是閉上了眼睛,像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許莫澄在床邊又多坐了一個小時,確認她呼吸平穩了,才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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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雨薇變得安靜了。不像之前那種壓抑的安靜,而是一種更深的、像人在水面下沉了很久終於浮上來之後的平靜。護士來換藥的時候她會配合,量血壓的時候會伸出手臂,吃飯的時候會慢慢吃完。有一天下午,護士幫她換額角的紗布時,對著她笑了一下:「妳的氣色好多了。前兩天來的時候,整個人像只剩下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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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薇沒有回答,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那些傷口正在好起來,只是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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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午,護理站傳來消息——陸廷軒的律師遞了文件,要申請探視。雨薇坐在病床上,聽完護士轉述之後,平靜地說了一句:「我不見他。」然後她看向窗外,不再說話。護士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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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一個清晨,她趁護理人員交接的空檔,換好了自己的衣服。她走到護理站前,把出院文件放在櫃台上,輕聲說了一句「謝謝」,然後走出了醫院大門。陽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她停下腳步站了幾秒,抬起臉讓光線照在閉著的眼睛上。那股暖意和工地的冰冷完全不同,像在提醒她,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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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那間公寓時,站在玄關看了很久。鞋櫃上還有兩雙拖鞋並排放著,一雙大的一雙小的,像是隨時都還有人會回來。茶几上有半杯沒喝完的水,杯壁內側留了一圈淺淺的水垢。窗台上那盆植物葉子黃了兩片,她走過去,摸了摸其中一片,葉緣乾枯的觸感輕輕刮過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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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收拾任何東西。沒有把那兩雙拖鞋收進櫃子裡,沒有倒掉那半杯水,沒有幫那盆植物澆水。她只從衣櫃裡拿了一件外套和一個小行李箱,裝了必需品。門關上的時候,她沒有回頭看。門鎖「喀」一聲扣上的瞬間,她站在走廊裡聽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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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了一台計程車。計程車駛向機場,窗外的城市街景從熟悉變成陌生,從具體變成模糊。她辦完報到手續,走過出境口,護照頁上蓋下印章的那一聲輕響,像某種無聲的句點。候機室的陽光從大片的玻璃窗外照進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等登機廣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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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起飛的時候,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城市一點一點縮小,變成線條和方格,最後全部被雲層蓋住。陽光從機艙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暖的。她沒有閉眼睛,也沒有轉頭看旁邊的人。她只是靠在那裡,看著窗外的雲層一層一層往後退,像某種很輕的東西正在從她身上被慢慢移開,像繃帶撕下來之後,皮膚第一次接觸到空氣,涼的,但沒有那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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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一座靠海的小城市落腳。語言聽不太懂,但街角賣水果的大嬸會對著她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比手畫腳地讓她試吃一顆橘子。空氣裡有鹽和植物的氣味,風從海面吹過來的時候帶著涼意,但太陽曬在皮膚上是暖的。中介帶她看了一間小小的公寓,房東太太不會說英文,但比手畫腳地告訴她哪個窗戶可以看到海。房東太太指了指窗台,又指了指外面,掌心朝上,像在說「都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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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薇簽了約,把行李打開。床單是新的,枕頭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不刺鼻。她把窗戶打開,午後的風從外面吹進來,暖的,帶著一點潮濕,還有細微的海腥味。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海面在陽光下閃著碎光,像無數顆小小的亮片散在水面上,隨著波浪一明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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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沒有路燈的橘光,沒有車聲,只有遙遠的海浪聲傳過來,像呼吸一樣規律。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覺到心跳,一下一下的,穩定的,平緩的。她對著天花板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正在修復的東西:「我終於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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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應。但也沒有必要有。窗外有幾聲鳥鳴,然後又安靜下來。月光從窗簾沒拉緊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她腳邊落下一道細長的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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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她給自己泡了一壺茶,坐在窗邊,看著太陽慢慢從海平面升起來。天邊的顏色從深藍變成橘紅再變成淡金,光線一點一點地爬過窗台,爬上她的膝蓋,最後落在茶杯邊緣。茶煙從杯口往上飄,在光線裡慢慢散開,不見了。她沒有看手機,也沒有查訊息。那些號碼和名字被她留在另一個城市裡,留在那間沒有回頭看的公寓裡。她還不太確定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什麼時候回去,或者還要不要回去,但現在這些問題暫時還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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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現在,她坐在這裡,窗戶開著,手裡的茶是熱的,海風從窗外吹進來。她沒有急著把那個洞填滿,知道它會在那裡很久,可能永遠不會完全消失。但洞旁邊的地方,已經開始長出新東西了。像牆角那株不知名的小植物,在磚縫裡彎彎曲曲地鑽出來,葉子很小,但綠得很新鮮。她也不急著去看那是什麼。只要能好好坐著,好好地喝完這杯茶,就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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