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房間內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風從破損的窗口灌進來，吹動地面上的碎磚和灰塵。
許莫澄蹲在雨薇身邊。他的視線落在她額角的傷口上，暗紅色的血沿著顴骨往下淌，在她蒼白的皮膚上劃出一道不規則的線。他伸出手，動作很輕，像碰一件隨時會裂開的東西，指尖貼在她頸側確認脈搏。還在。很弱，但還在。
「小唯，壓住她的傷口。」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更平靜，像是把所有情緒壓進一個很小的盒子裡，鎖住了。
小唯跪在另一側，雙手按在雨薇額角。她的手在抖，但按壓的力道沒有鬆開。許莫澄直起身，視線從雨薇身上移開，轉向陸廷軒。
「從第一天開始，你的監控、你的偏執，就是這場災難的根源。」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很久的事實，「陸廷軒，你一直在守護的不是愛情。你守護的，是你自己的自卑。」
陸廷軒靠在牆上，肩膀貼著斑駁的水泥面，沒有動。
「你知道嗎？自從訂婚宴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跟她聯繫過。」許莫澄往前走了兩步，在離陸廷軒約一步的距離停下來，「從她決定接受你開始，她滿心滿眼都是你。她一直在等，等你給她一個可以信任的家。」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你是怎麼對她的？你用監控把她關起來，用懷疑把她對你的愛意磨成了灰。她把我當家人，卻把你當全世界。而你——」許莫澄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有雨薇的血跡，「你為了你的嫉妒，把她逼到了這裡。」
陸廷軒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的視線落在雨薇的方向，透過許莫澄的肩膀，看見她躺在碎磚上的身影，裙擺沾了灰塵，額角的紅已經滲到耳邊。
「她說她沒有聯繫過你。」陸廷軒的聲音很乾，像很久沒有喝水，「那些證據……那些照片……」
許莫澄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有雨薇的血跡，暗紅色的，已經開始乾了。
「那些證據，全是江曼妮為了騙你信任編出來的。而你，寧可相信一個外人，也不願意聽雨薇說一句話。」
許莫澄沒有等陸廷軒回應，轉過身，蹲回雨薇身邊。他的動作很輕，將她從地面上抱起來。她的頭靠在他肩上，呼吸淺而慢。陸廷軒還站在牆邊，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的視線落在許莫澄懷裡那個人影上，透過兩人之間的空隙，看著她的側臉。他想說什麼，但那些字還沒到嘴邊就被堵住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手銬還沒扣上，但他的手垂在那裡，像已經沒有力氣抬起來了。
江曼妮站在窗邊，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轉頭看她。她雙手環胸，嘴角的弧度淡了，像戲散場之後站在空舞台上的演員。
走廊傳來密集的腳步聲。不是一兩個人的腳步聲，是一整群人，帶著裝備碰撞的細碎聲響。許莫澄沒有回頭。他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他進門之前，已經把所有資料、定位和證據清單交了出去。
警員衝進來的時候，江曼妮從牆面上直起身，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她的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沒有拿任何東西。幾個警員朝她的方向走過去，她看了一眼門口，沒有跑。
陸廷軒站在牆邊，讓一名警員將他的手反扣到背後。手銬扣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很清晰。他沒有掙扎，視線始終落在雨薇的方向，透過幾個警員之間的縫隙看著許莫澄懷裡那個安靜的身影。
他被帶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不是被攔住的，是他自己停的。他沒有轉身，只是側過頭，聲音很低：「她……會原諒我嗎？」
許莫澄沒有轉頭。他低著頭，視線落在雨薇的睫毛上，像在確認某個只有他能看見的細節。過了一兩秒，他才開口，聲音不重，像在對一個他已經不需要再說第二次的人說話：「她這輩子都不會想再聽到你的名字。」
陸廷軒沒有再說話。他轉過頭，順著警員引導的方向往前走，腳步聲在走廊裡慢慢遠去。
工地下方傳來救護車停穩的聲音，車門打開、擔架被拉出的金屬碰撞聲從一樓傳上來。許莫澄抱著雨薇走到門口時，小唯跟在旁邊，手還握著雨薇的手指，沒有鬆開。
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月光從破損的窗戶照進來，落在許莫澄的肩上。他沒有停步。
警車的紅藍燈光在夜色中交替閃爍，像某種安靜的語言。江曼妮被帶進其中一輛，車門關上之前，她往大樓的方向看了一眼，視線落在二樓那扇破損的窗戶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被車門隔開了。
許莫澄站在救護車旁邊，看著雨薇被固定在擔架上。她的眼睛還是閉著的，額角的傷口已經被初步包紮，白色的繃帶邊緣滲出一點暗色。
醫護人員關上車門之前，小唯先爬了上去。她坐在雨薇旁邊，手伸過去，握住了雨薇垂在擔架邊緣的手指。小唯的手指上有乾掉的血跡，分不清是誰的，她也沒有低頭去看。
許莫澄沒有上車。他站在車門外，透過車窗看見雨薇的側臉，看見繃帶邊緣那一點暗色，看見她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的陰影。
車門關上了。警笛聲重新響起，紅藍燈光開始移動，穿過工地大門，沿著那條通往市區的路慢慢遠去。
許莫澄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在夜色中縮小、轉彎、消失。夜風從他背後吹過來，外套下擺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節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暗紅色的痕跡已經乾了，在皮膚表面留下細碎的碎屑。
他沒有擦，也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過了很久。工地的燈還亮著幾盞，照著滿地碎磚和鋼筋的陰影。風從斷裂的牆面灌進來，在走廊裡來回繞了一圈，然後不知道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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