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輕輕闔上,梁老爺離去後,室內頓時安靜下來。午後陽光斜斜灑落,為地板鍍上一層淡金色光暈。梁晨美站在原地,神色平靜,心中卻暗自提起幾分警惕。她走南闖北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可像梁景這般初見便失態之人,卻是頭一回遇上。
梁景望著她,目光久久未曾移開,彷彿生怕眨眼之後眼前之人便會憑空消失。他沉默片刻,才輕輕吐出一口氣,神情複雜地笑了笑道:「抱歉,方才有些失態。只是……我實在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妳。」
梁晨美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這句話說得太過自然,彷彿兩人早已相識多年。可她記憶向來不差,若當真見過這般人物,絕無可能毫無印象。她略一抱拳,語氣客氣而疏離道:「梁先生大概認錯人了。」
梁景聞言微微搖頭,眼底竟閃過一絲苦澀。他走到落地窗前,望著遠處湖面粼粼波光,低聲道:「我沒有認錯。只是現在的妳,不記得我罷了。」
這話聽得梁晨美愈發莫名其妙。她正思索如何接話,梁景卻忽然轉過身來,神情前所未有地認真,道:「小美,我接下來說的事情,妳或許不會相信,但我還是想告訴妳。」
梁晨美沒有出聲,只靜靜望著他。
梁景沉默數息,像是在整理思緒。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道:「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來自千江國。」
梁晨美瞳孔微微一縮。
千江國。
這個名字,她近兩年已不知見過多少次。江東傑翻閱的古籍、批註的地圖、收藏的照片,幾乎都與此有關。只是她心中雖驚,臉上卻絲毫不露,只平靜地看著對方,等待下文。
梁景並未察覺她的異樣,目光望向遠方山林,語氣帶著淡淡感慨道:「剛來這裡時,我連電燈都不會開,也聽不懂那些機器發出的聲音。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適應這邊的生活。」
午後微風穿窗而入,吹動窗簾輕輕搖曳。梁晨美看著他那副認真模樣,心中卻不由生出幾分荒謬之感。若非眼前之人神智清醒、談吐正常,她幾乎要懷疑對方是不是車禍後傷了腦袋。
梁景忽然回過頭來,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低聲道:「所以小美,答應我一件事。」
梁晨美微微挑眉。
梁景神情凝重,一字一句道:「不要去千江國。」
他停頓片刻,聲音愈發低沉。
「留在這裡,好好生活。」
那語氣不像勸說,反倒像是在阻止某件早已發生過的悲劇再次重演。梁晨美心中愈發納悶,卻還是順勢點了點頭,神情認真地道:「好,我不去。」
梁景怔了一下,眼中竟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彷彿多年壓在心頭的大石忽然落地一般。
只是下一刻,他神情忽然變得有些遲疑,像是在猶豫某件事情該不該開口。片刻後,他終究還是輕咳一聲,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妳以後能不能穿絲襪給我看?」
梁晨美瞬間愣住。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房間裡忽然安靜得有些尷尬。她望著梁景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只覺腦中一片空白。若換作旁人提出這種要求,她早已轉身離去。可偏偏對方神情認真得近乎誠懇,竟不像是在刻意調戲。
她沉默良久,才勉強維持平靜道:「梁先生,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話音落下後,梁景忽然怔住。
他像是猛然驚醒一般,抬手按住額頭,臉上露出懊惱之色。過了片刻,他才苦笑著搖頭道:「抱歉,是我失言了。」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目光低垂,神情竟有幾分落寞。
直到這一刻,他似乎才真正意識到,眼前的梁晨美並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至少現在還不是。
梁晨美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反倒生出幾分不自在。她向來吃軟不吃硬,若對方真是輕薄無禮之徒,她自有辦法應付;可梁景此刻神情落寞,竟像做錯事的孩子一般,反而讓她不知該如何接話。
屋內沉默片刻後,梁景忽然站起身來,勉強露出一絲笑意道:「不提這些了。妳一路過來應該還沒吃東西吧?」說著也不待她回答,便朝門外走去,語氣恢復幾分輕鬆,「我請妳吃飯。」
梁晨美原想婉拒,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她今日一早便出門,折騰至今確實未曾好好吃過東西,只得跟著梁景下樓。兩人一路來到後方廚房,她原以為對方只是交代廚師備餐,誰知梁景竟自顧自捲起袖子,打開冰箱開始挑選食材。
梁晨美站在一旁默默觀看,心中不由有些意外。梁家這等豪門大戶,廚房裡傭人廚師俱全,照理說二少爺十指不沾陽春水才是。可梁景動作熟練,切肉、熬湯、和麵一氣呵成,刀工俐落,火候掌握更是恰到好處,顯然絕非偶爾下廚而已。
不多時,濃郁香氣便在廚房裡瀰漫開來。牛骨湯頭翻滾不休,混著辛香料與燉肉香氣,令人食指大動。梁晨美原本只是靜靜看著,漸漸卻被那股香味勾起饞意。她忽然想起家中冰箱那點可憐存糧,再看看眼前這鍋牛肉湯,不由暗自嘆了口氣。
約莫半個時辰後,兩碗熱騰騰的牛肉麵被端上餐桌。梁景將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眼中隱隱帶著期待。梁晨美道了聲謝,低頭夾起麵條送入口中,原本平靜的神情卻微微一滯。
湯頭濃郁而不油膩,辣度恰到好處;牛肉燉得酥而不散,入口即化;就連酸菜與蔥花的比例都剛剛好。她又吃了幾口,心中驚訝愈發強烈。這碗麵的口味,竟與她平日最愛吃的那家老店幾乎一模一樣。
梁景坐在對面,見她默默吃麵,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語氣故作隨意地問道:「怎麼樣?還合胃口嗎?」
梁晨美放下筷子,遲疑片刻後才點頭道:「很好吃。」她頓了頓,又忍不住補上一句,「而且很合我的口味。」
聞言,梁景眼中笑意更濃,像是得到什麼珍貴獎賞一般。然而這份反應落在梁晨美眼裡,卻讓她愈發覺得古怪。她可以接受巧合,可巧合若一再出現,便難免令人起疑。
飯後,窗外天色已漸漸西斜。梁晨美看了眼時間,終於起身道:「梁先生,今天只是過來面試,我沒有帶行李。若確定要長期擔任保鏢,我得先回家準備一些東西。」
梁景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幾分。他皺起眉頭,似乎對這個提議極不滿意,沉默半晌後才開口道:「不用回去。」
梁晨美一怔。
梁景神色認真地道:「衣服、用品、房間,我都能替妳準備。妳需要什麼,我叫人送來就是。」那語氣理所當然得彷彿天經地義,絲毫不覺有何不妥。
梁晨美聽得哭笑不得,只得耐著性子解釋道:「我總不能兩手空空搬過來。況且家裡還有事情需要交代,至少要回去一趟。」她嘴上說得平靜,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無論是千江國、梁景,還是那份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她都必須找江東傑談談。
兩人你來我往僵持許久,梁景最終還是妥協了。他微微垂下目光,神情頗有幾分無奈,低聲道:「那妳明天一定要回來。」
梁晨美失笑道:「我既然接了委託,自然會回來。」
梁景像是仍不放心,親自將她送到門口。山風徐徐吹過,夕陽餘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張俊朗面容映得格外柔和。他望著梁晨美,沉默良久後才輕聲道:「不論多久,我都會等妳回來。」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甚至隱隱帶著幾分滄桑。
梁晨美心中好笑,卻也有些莫名其妙。自己不過回家一趟,明天便會再來,怎麼說得像是生離死別似的?她擺了擺手,轉身上車,將那句話拋在身後。
一路返回市區時,夕陽已徹底沉入地平線下。車窗外燈火漸次亮起,城市重新恢復喧囂。可梁晨美腦海裡卻始終揮不去梁景那雙眼睛。那種失而復得的喜悅、欲言又止的悲傷,以及近乎執著的關心,都不像偽裝。
等她回到老屋時,夜色已深。
推開大門後,客廳裡卻異常安靜。
梁晨美下意識喚了一聲:「師父?」
無人回應。
她眉頭微皺,將屋裡屋外找了一遍。廚房沒人,客廳沒人,書房也空無一人。更讓她在意的是,桌上那些平日堆積如山的資料竟少了許多,而那本始終不離江東傑身邊的黑色筆記,也不見蹤影。
梁晨美心頭忽然沉了下去。
江東傑外出查資料本非稀奇事,可至少會留下字條或傳個訊息。像這樣悄無聲息離開,卻是極少發生。她取出手機撥打電話,耳邊傳來的卻只有冰冷忙音。
就在此時,屋內燈光忽然閃爍兩下。
下一瞬,整棟房子驟然陷入黑暗。
多年習武養成的警覺幾乎在同時升起。梁晨美身形微側,整個人瞬間進入戒備狀態。也就在燈光熄滅的剎那,一道尖銳破風聲驟然自窗外襲來。
寒光一閃而過。
梁晨美猛然偏頭。
咻的一聲,一枚飛鏢擦著她耳邊掠過,深深釘進後方木櫃之中。木屑四濺,餘勁未消,可見出手之人絕非尋常角色。
窗戶轟然碎裂。
兩道黑影一前一後竄入屋內,動作迅疾如鬼魅。梁晨美不退反進,腳步一錯已搶入中宮,一記掌刀直取前方黑衣人肩頸。那人顯然沒料到她反應如此之快,倉促格擋之下仍被震退數步。
另一名黑衣人趁機自側面襲來,手中短刃寒光閃爍。梁晨美旋身避過,肘擊順勢撞出,只聽一聲悶哼,那人也踉蹌後退。雙方轉瞬交手數招,客廳桌椅接連翻倒,卻始終無人出聲。
又過數招後,那兩名黑衣人似乎察覺難以得手,忽然同時後撤。只見其中一人抬手灑出數枚飛鏢逼退梁晨美,另一人則撞碎陽台玻璃,縱身躍出屋外。
梁晨美追至陽台邊緣,正欲出手攔截,卻見兩道黑影已翻上隔壁屋頂。月光灑落之下,她終於看清對方裝束。黑衣蒙面,腰佩短刀,動作輕捷如燕,竟與電影裡的忍者極為相似。
更令她心驚的是那份身法。
兩人足尖輕點瓦面,身形起落之間快若疾風,竟絲毫不遜於真正的武林高手。
夜風呼嘯而過。
梁晨美眼中寒光一閃,再無半分猶豫。她腳尖點上欄杆,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衝入夜色。月光下,一道矯健身影飛掠屋脊,緊緊追向前方那兩名神秘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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