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談話之後,江東傑果然未再提及遠行之事,依舊終日埋首於成堆古籍與地圖之中。梁晨美見他神色如常,心中雖仍隱隱不安,卻也不好再追問,只照舊白日上班,夜裡兼課,將家中大小事務一一打理妥當。
數日後的清晨,江東傑卻難得主動收起桌上資料,將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梁晨美接過細看,只見那是一份貼身保鏢委託,要求受聘者二十四小時隨行保護,不得擅離左右,酬勞數字更遠高於尋常行情。
她向來不重金錢,仍不免多看了一眼。片刻後,她將文件放回桌上,輕輕搖頭,語氣乾脆地道:「我不去。」
江東傑似乎早有所料,端起茶杯淺啜一口,待茶香入口後才緩緩抬眼,神情平靜地道:「先別急著拒絕,聽我把話說完。」
梁晨美沒有開口,只安靜望著他。這些年來,家中大小事務幾乎都由她操持,若真接下這份工作,勢必要長時間離家。別的倒還罷了,她最放心不下的,始終是眼前這個人。
她太清楚江東傑的性子。武館倒閉之後,他表面平靜,實則從未真正放下。尤其近兩年來,他為了追查青花婆婆四處奔走,常常一出門便是數日,若少了自己在旁照應,誰知道他又會做出什麼事來。
江東傑放下茶杯,彷彿看透她的顧慮,淡淡道:「我知道妳擔心什麼。不過家裡情況如何,妳比我更清楚。這份委託至少能讓我們暫時不必為生活發愁,何況我只是查資料,不是去闖龍潭虎穴。」
梁晨美聞言微微蹙眉。冰箱裡所剩無幾的食材、逐漸縮水的存款,以及每個月接踵而來的開銷,確實都是擺在眼前的現實。她不怕吃苦,卻也明白人若連溫飽都顧不上,再大的理想終究難以為繼。
客廳沉默良久,窗外晨光斜照進來,在桌面灑下一片淡淡金輝。梁晨美望著角落那本黑色筆記,終究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般低聲道:「好吧。」
江東傑聞言微微一笑。那笑容極淡,卻比近來任何時候都顯得輕鬆。梁晨美看在眼裡,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意,只覺那本黑色筆記依舊靜靜躺在桌角,像是一道始終不曾散去的陰影。
三天後,梁晨美依照約定來到雇主住處。汽車沿著山道蜿蜒而上,兩側林木蒼翠,漸將城市喧囂隔絕於後。待穿過最後一道厚重鐵門,一座占地廣闊的山莊映入眼簾,草坪、湖泊與樓宇錯落其間,處處透著世家大族的氣象。
梁晨美雖向來不慕富貴,仍不由多看了兩眼。這些年她與江東傑為了生活精打細算,早已習慣尋常市井的煙火日子,如今見到這等景象,才更覺世間貧富之差,竟能懸殊至此。
車輛停穩後,一名身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子已在門前等候。那人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舉止沉穩有度,一看便知受過嚴格訓練。待梁晨美下車後,他微微欠身,態度恭敬而不失分寸地道:「梁小姐您好,我姓徐。老爺已在裡面等候,請隨我來。」
梁晨美抱拳還禮,隨即跟著徐管家步入主樓。一路行來,徐管家雖未多言,卻偶爾以餘光望向她。那目光極隱晦,若換作旁人未必察覺,可她習武多年,感知遠勝常人,自然明白對方正在暗中審視自己。
她對此並不在意。事關雇主安危,謹慎些本是理所當然。何況自己看起來既不魁梧,也無迫人氣勢,若非事先看過資料,任誰都難以將她與連續兩屆華青盃女子全能組冠軍聯想在一起。
片刻之後,兩人來到後方練武場。場中早已站著兩名男子,一人身材魁梧,筋骨虯結;另一人則神情沉穩,雙目炯炯,顯然皆是習武之人。徐管家停下腳步,略帶歉意地望向她,道:「梁小姐,老爺行事向來謹慎。二少爺的安全非同小可,因此想先確認一下您的身手,還請見諒。」
梁晨美聞言只是點了點頭。她行走江湖多年,自然明白這番安排無可厚非。若連這點考驗都過不了,也沒有資格接下這份差事。那名魁梧男子見她應允,當即上前抱拳,沉聲道:「得罪了。」
話音未落,那男子已大步欺近。只見他肩背一沉,右拳挾風而至,拳勢剛猛,顯然是散打搏擊一路的高手。梁晨美神色不變,待拳鋒逼近身前,腳下忽然輕移半步,身形如風中柳絮般斜斜避開。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梁晨美肩頭微沉,手腕順勢一帶,那壯漢龐大的身軀竟已凌空翻出,重重摔落在數步之外。整個過程不過轉瞬之間,乾淨俐落,毫無半分花巧。
場中頓時鴉雀無聲。那漢子坐在地上怔了片刻,才苦笑起身,拍去衣上塵土,抱拳道:「梁小姐好身手,在下佩服。」另一名男子原本正要下場,待看清梁晨美容貌後,卻忽然止步。他端詳片刻,神色漸漸古怪起來,隨即失笑道:「等等,妳莫非就是東林武館的梁晨美?」
梁晨美微微一怔,尚未答話,那男子已主動退後一步,抱拳笑道:「兩屆華青盃女子全能組冠軍,我當年在現場看過妳比賽。今日若再出手,未免自取其辱,還是替自己留些顏面吧。」
場邊眾人聞言皆忍不住笑了起來。梁晨美並未因此得意,只略一頷首。她早已過了因旁人稱讚而心生波瀾的年紀,對她而言,這場測試既已結束,便只剩下接下來真正要面對的雇主。
兩名男子離去時,邊走邊低聲閒談。梁晨美原本無意偷聽,偏偏幾句話隨風飄來,竟讓她腳步微微一頓。那兩人說起江東傑,語氣輕佻,似乎提到武館倒閉後他曾荒唐過一陣。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笑道:「還有人說,他其實是個絲襪控。」話音未落,兩人已漸行漸遠,笑聲也被庭院裡的風聲吹散。
梁晨美站在原地,臉色卻漸漸沉了下來。若換作平時,她早已上前理論。可想到自己如今身在雇主家中,終究還是將那股怒火強行壓下,只是怒意散去之後,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卻悄悄浮上心頭。
因為她忽然發現,武館倒閉後那段最艱難的歲月裡,江東傑究竟如何度過,她其實並不完全知曉。這個念頭一起,便像細刺扎在心頭,不深,卻揮之不去。
徐管家並未察覺她的異樣,很快便領著她前往主樓書房。書房寬敞雅致,四壁書櫃高及天花板,一名白髮老者正坐在窗邊翻閱文件。老人衣著樸素,神情和藹,舉手投足間卻自有久居上位者的沉穩氣度。
見梁晨美進門,老人立刻放下文件,含笑起身,語氣溫和地道:「梁小姐,辛苦妳跑這一趟了。」
梁晨美抱拳行禮,在一旁坐下。她看得出這位梁老爺並無尋常富豪的倨傲,心中戒備稍減,卻仍未完全放鬆。越是深宅大院,越容易藏著外人看不見的暗流,這道理她並非不懂。
梁老爺寒暄幾句後,便直接切入正題。他望著梁晨美,神色略顯複雜,道:「這份委託,其實不是我的意思,而是景兒自己提出來的。」
梁晨美聞言微微抬眼。她原以為雇主家中長輩憂心子女安危,才會重金聘請貼身保鏢,卻沒想到真正提出委託的人,竟是那位尚未露面的二少爺。
梁老爺似乎看出她心中疑惑,輕嘆一聲,緩緩道:「半年前,景兒出了一場車禍。命是保住了,人也恢復得不錯,只是醒來之後,有些地方和從前不太一樣。」
他說得含蓄,梁晨美卻聽出話中未盡之意。她沒有追問,只靜靜等著下文。梁老爺沉默片刻,才苦笑道:「我們請過不少醫生檢查,始終找不出原因。原本我以為事情也就如此,直到兩個月前那場襲擊發生。」
說到此處,書房裡的氣氛忽然沉了下來。梁老爺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遠處庭院,聲音也低了幾分,道:「那天深夜,有數名黑衣人闖入山莊。那些人身法極快,來去如風,幾名保全拼死攔阻,仍有多人受傷。」
梁晨美聽得微微皺眉。若是旁人說出這番話,她多半只當怪談聽聽。可梁家這等財勢地位,總不至於編造這種荒唐故事。何況從梁老爺神色看來,此事顯然至今仍讓梁家上下心有餘悸。
梁老爺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梁晨美身上,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道:「事後景兒堅持認為對方還會再來,因此執意聘請貼身保鏢。我原本想請國際保全公司的人手,誰知他一口回絕,反而指名要請妳。」
梁晨美心中一動。她與梁家素無往來,更從未聽過梁景此人。對方既是豪門子弟,為何會知道她的名字,又為何偏偏指定她來保護?這其中若說沒有蹊蹺,連她自己都不信。
梁老爺苦笑一聲,坦然道:「說來慚愧,我先前從未聽過梁小姐的名字。查過資料後,發現妳雖是華青盃冠軍,年紀卻還輕,自然難免有些疑慮,所以才安排剛才那場測試。」
梁晨美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地道:「理所當然。若換成是我,也不敢隨便把家人安危交給陌生人。」
梁老爺聞言哈哈一笑,神情頓時輕鬆許多。他似乎對這回答頗為滿意,當即不再多言,站起身來,溫聲道:「既然事情談妥了,梁小姐便隨我去見景兒吧。」
梁晨美起身跟上。兩人離開書房,沿著樓梯上到二樓。一路行來,她發現宅邸裡異常安靜,偶爾有傭人經過,也都輕手輕腳,神情拘謹。偌大山莊明明富麗堂皇,卻隱隱透著幾分壓抑氣息。
這種氣息讓她想起暴雨前的悶熱天色,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湧。梁晨美心中警覺更深,腳步卻依舊穩定。既然已接下委託,無論梁家藏著什麼秘密,她總要親眼看個明白。
片刻後,兩人在一扇房門前停下。梁老爺抬手輕敲,語氣比方才溫和許多,道:「景兒,人到了。」
房內沉默片刻,隨後傳來一道年輕男子的聲音,低沉而清朗,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平穩,道:「請進。」
房門緩緩推開。午後陽光自落地窗灑入房中,一名年輕男子正站在窗邊翻閱文件。聽見動靜,他隨手將文件放下,轉身望來。梁晨美目光一凝,不由在心中暗暗點頭。
眼前男子劍眉朗目,身形修長,氣質乾淨而沉穩。她見過不少相貌出眾之人,可此人仍稱得上極為醒目。只是這念頭只在心中一閃而過,便被她壓了下去。她此行是來保護人,不是來品評容貌。
然而下一刻,對方神情忽然變了。梁景原本平靜的目光驟然凝住,整個人像被雷霆擊中一般僵在原地。他死死望著梁晨美,眼中先是震驚,繼而湧出難以掩飾的狂喜與酸楚。
梁晨美心頭一跳,右手幾乎本能地微微收緊。她十分確定,自己從未見過此人。可梁景此刻的模樣,卻不像初見陌生人,倒像是在茫茫人海中,終於尋回了失散多年的故人。
房間裡一時鴉雀無聲。梁老爺怔在一旁,似乎也被兒子的反應驚住。梁晨美則靜靜站在原地,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梁景的神情、呼吸與步伐,只覺眼前一切皆透著古怪。
良久之後,梁景向前踏出一步。他眼眶微紅,連聲音都在發顫,望著梁晨美時竟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後只化作一句近乎失態的低喚:「小美……真的是妳!」
梁晨美聞言心神劇震。
她從未見過梁景。
可這一聲「小美」,卻叫得太過熟稔,太過真切,彷彿隔著漫長歲月與無數風塵,終於落回她耳畔。
那一瞬間,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踏入梁家山莊的那一刻起,便已不只是接下一份保鏢委託那麼簡單。
有些被深埋的往事,或許已經開始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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