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修為我還不了 - 我以後也要這麼喊

——「隗師弟，若他們這樣是在躲心魔，那是沒有用處的。」

——「普通人來說，這是唯一的方法。」

黎休璟用密音跟錢隗溝通，他輕而易舉就想到林民在避諱甚麼，他掃視着周遭幾間小屋，裡頭的聲響早在他們現身時停頓下來，用乾草蓋住的窗口隱隱約約透着好幾道打探的目光，寂靜又冷漠地注視着事態發展。

晚風帶着絲無形威脅捲起落葉，樹影有如張嘴的怪物在地面接近自己，試圖咬掉鞋裡的指頭，黎休璟抿了抿唇，他很想拿出對付葉娘那招催眠，可對着這種拒絕交流的整村村民，他總不能踢門拖個人出來催。

忽然間，聲音響起了。

「你們來幹甚麼？」

斜陽照得最烈的村路口，泥沙像是蓋上層抹不走的紅血，女子直勾勾站在上頭，眼眶下的大片雀斑彷似乾涸的血點，活脫脫是個從兇案現場被濺上血跡的玩偶，在空盪盪的村口上用快能施加詛咒的目光直盯向來客：「找誰？」

「……姑娘，我們找來叔。」

黎休璟快速瞄了少女一眼，對方感覺起來很怪異，悄無聲息的出現也讓人不安，然而，這是眼下唯一搭理自己的人，他擺出甚麼也察覺不到的善意，聲稱要來找五個死者中的其中一位：「我們是包來的親戚，由年前開始他跟我們斷了聯擊，有些擔心，所以過來……」

死人無法否認識不識他倆，活人也不能辨出真假，這是他和錢隗商量好後的說辭。

滴答。

水聲忽然落到地面，微弱地，勾起了注意力。

黎休璟語調停止，他目光垂下望到少女的左手，火紅的果實被緊緊握在掌心，上頭的水珠似是顆顆垂落的人頭，慢騰騰地、一次一顆地……朝着地面墜下。

他不知道那是甚麼果實。

可他看着，像是一團凝固的棕血，將少女的手襯成沾染腥氣的修長魔爪。

滴答。

又一聲水聲落地，試圖在泥沙中徒勞無功化開那層照出來的血光。

黎休璟吞了吞口水，他莫名有種感覺，那下水滴聲，是收割他和錢隗性命的告知。

——「隗師弟，這姑娘……正常嗎？」

——「普通人族，沒有任何修行天份，不是心魔扮的。」

黎休璟還沒用密音說明白，錢隗已經痛快答出自己還沒問出口的回應，他重新望向少女，對方的眼皮由剛才起就沒有眨動，若不是會站會說話，根本和屍體沒分別。

「你們妨礙了時辰。」少女又重新開口，瞳孔張大得像兩顆黑球，想要朝黎休璟和錢隗狠狠投過去。

黎休璟聽不懂少女的意思，可他的手忍不住摸去藏起的雪恨，哪管錢隗確認了對方的正常，他還是覺得這女人不正常得能隨時摸出大刀，將自己的血液抓出再抓成她手裡的果實。

「那今天就罷了。」少女繼續自語，他瞄了眼果實不斷滴到地面的水痕，在下一刻，她便笑了。

上揚的嘴唇露出了兩隻小虎牙，臉頰上的恐怖大斑在這時成了點綴，將她整個襯成常在陽光下的爽朗少艾：「這裡直行到尾，左邊那間就是你們來叔的屋子。」

「好、好……謝謝姑娘。」黎休璟不明白少女為何突然換臉，不過他已拿到了留村的正當理由，便不想再跟人古古怪怪糾纏下去，只是，他腳還沒抬開，對方已經繼續開口。

「來叔已經死了，不過既是親戚，想必他也不介意你們在那間空屋住下。」

「來叔……死了？」黎休璟也覺得自己死了，能跟菜市場其他死豬交流被吊殺心得的那種，他很想離開，然而要裝作探望包來的他倆，在聽到這個關鍵點必須要停下來演戲。

「他沒有親人，我們已經把他葬了。」少女不適合的笑意似在嘲笑包來的死訊，語題又突兀一轉：「我叫丁唯，你叫甚麼？」

「在下黎休，有幸結識丁姑娘。」黎休璟深知再談包棧死訊他就要裝哭了，可在這怪異氣氛中他實在很難哭出來，只好順着話題走報了個假名，他自然也不會曝露和錢隗的真實關係：「這位是我的堂表弟，他是錢……」

「夜路不好走，你們先去把屋子找着，我明天再來找你說個清楚。」丁唯打斷了對錢隗的介紹，她像是不耐煩，然而她的稱呼瞹眛嬌嗲，媚得像隻狐狸用大尾巴勾引地拂上男人的皮膚。

「黎、哥、哥。」

她擱下這句轉身就跑，嬌俏得像個逗完情郎的小姑娘，黎休璟半點沒被喊得春心盪漾，相反，他驚得彷似聽得趙鳴嗛說要娶個年輕女子做道侶。

然後，他看到了。

那條已經被洗到幾乎褪色的赤色腰帶，一條不搭的黑布掛在上頭吊到了腳邊，裙尾隨着步伐漂蕩起來，意外勾出裡頭那根凸着血筋的灰白觸鬚。

瞳孔猛然一縮，他迅速眨眼後再次睜大，這次，像是剛才只是錯覺般，他沒再見到甚麼觸鬚。

但是，手已經抖起來。

無形刺尖插進骨內挑出了深冬寒意，他認得，是云香閣那甚麼石像靈獸。

灰白頭軀、紅色斗篷、黑紫的尾巴，全構成丁唯這身的衣着配色。

在瞬間，明明丁唯已經徹底走遠，他卻聞到了云香閣那股若有若無的腐爛臭氣。

……怎可能？

——「隗師弟……你看到嗎？」

他忍不住向錢隗求問，然而，對方卻沒有用密音回話，而是直接開口：「要入夜了，我們先要屋子。」

黎休璟緩了緩呼吸，丁唯已經走掉再多的巧合也無從追索，他壓下內心的震驚，跟上錢隗的步伐。

包來的屋子像是被隔絕一樣，完全沒有鄰居住在周遭。

即便如此，錢隗還是在進屋的一刻就施上術式，如此，無論有心的偷聽者、還是無意的路過者，都不會聽到他們在裡頭的所有聲響，且不認知為問題。

「師兄剛才想說甚麼？」

獨居老獵戶的住處平凡簡陋，一張床一口鍋一個木櫃子，就已經是從門口進來見着的全部，錢隗坐到床邊，臉上的淡笑還是那副模樣，可眸底的不悅明顯還沒有退散。

被反覆吃掉過的師兄莫名被外人喊上親暱的「黎哥哥」，這事怎樣想都不解氣。

他碰過的其他人休想沾染，就連韓潁她們也從來只敢勸自己想清楚，而不敢硬插進來干涉，這個普通的丁唯，居然敢挑釁的底線。

「丁姑娘她……」

黎休璟一心想報告他的發現，他由剛才到現在都沒留意到錢隗的不高興，他自然也留意不到，進屋後第一句開口就是提那個名字，他師弟的心情會更加糟成怎麼：「她、她讓我想到云香閣。」

「師兄覺得她是花娘？」

「不，她當然不是，怎麼可以這樣說正當人家。」黎休璟沒聽出話裡的嘲諷，他試圖糾正他的師弟，可目光一抬，他終於發現對方那道春雨的温潤笑容忽然變得爽朗無比：「隗、隗師弟，你這是……」

「師兄一來就馬上談起她，看來很喜歡被這麼喊。」錢隗揚揚衣袖，一道防止外頭偷看的結界跟着佈下：「那我以後也要這麼喊——黎、哥、哥。」

黎休璟一個原地爆炸，他沒為到錢隗動作的異常，只顧着臉頰連着耳朵燒紅一片。

聽到丁唯喊他「黎哥哥」，只覺得是甚麼來自死神的索命符，巴不得敬而遠之。

現在，看着錢隗總是害他胸口冒花的俊顏，勾着漫不經心卻又風情萬種的笑，朝自己輕描淡寫地叫上聲「黎哥哥」……

簡直是甚麼勾人男妖成精。

黎休璟喉嚨一乾，他想要移開視線，但又不捨放棄眼前的男色，只能結結巴巴地虛弱抗議。

「別、別這麼叫我……」

「才見上一面，師兄已經決定只有她才能喊你『黎哥哥』。」

「不，丁姑娘是……她是、她鬧着玩的……」

黎休璟的臉頰愈燒愈熱，胸口的那片花田開得百花繚亂，他不明白那個稱謂有甚麼好執着，神經大條將中止話題：「先別鬧……」

「師兄這麼為丁唯說話。」錢隗眼底一沉，他走到黎休璟前，雙手扶上對方的後腰，有的沒的按磨起來：「那倒是，師兄自失憶以來，鮮少接觸年輕少艾，被這麼喊上，自然神魂顛倒。」

「我、我沒有……」黎休璟後腰一軟，身體進入狀態地回憶起錢隗的手是怎樣在三天按着自己那裡的，他咬了咬唇，用快要被推倒的理智求饒開口：「隗師弟……我只是……」

整個人都軟了，還不知要朝人服軟哄上自己一番。

不過，若是黎休璟真知這麼知情趣，他倒會懷疑對方是被奪舍了。

「那師兄跟師弟證明。」錢隗的笑意化為玩味，如同在潭煙閣坑女修仙石般開始坑起黎休璟：「自己沒被丁姑娘迷得神魂顛倒。」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黎休璟只想趕緊終結眼下不知如何形容的瞹眛，工作其間不應談情說愛，於是他直直跳進錢隗的挖，完全沒有半刻猶豫：「怎樣證明？」

「現在尿出來。」錢隗用腳尖指了指床邊的夜盆，笑吟吟道出他宣示主權的算計：「我就相信師兄意志堅定沒被女色迷惑。」

黎休璟：只要不叫大哥哥，萬事好談

錢隗：……

ns216.73.216.9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