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修為我還不了 - 大表哥，你情緒有些失控

溪後這邊的青樓，氣派明顯比他們剛待的那邊豪氣的。

由裝潢至裝飾都散發着奢華之感，確保客人隨便朝哪個角落投向目光，都會感受到它的刻意製造出來的格調。

除了，廳中間那排石像。

五座女子石雕被擺放在壘高起來的展示台，幾乎只剩下肚兜的衣着將蠻腰和赤足展示眼前，逼着異性為她們目不轉珠，身軀的線條下散發出和石頭完全相反的飄灑氣息，可她們卻無一跪着頭顱昂起，姣好的五官定格在畏懼，兩眉之間點綴的不是花瓣，而是——

一枚盯入骨的黑色鐵釘。

黎休璟一踏進來就看着那排人像，整個人當場失魂。

瞬間，他就感覺到那陣透骨的雪意，他在一片血白上拿着雪恨，看着被釘在潭煙閣門口的皇甫棱。

鐵釘釘在皇甫棱的額上，也同樣釘在女石像的額上。

位置是一樣的。

寒風凍僵了他的所有知覺，腦袋在發出求救的刺痛信號，他茫然伸出手，想要去拔走那些礙眼可怕的鐵釘，可手指正要在空中劃起，肩膀就忽然傳來一下温熱的輕拍。

「師兄，回神。」

血雪融化不見蹤影，潭煙閣和皇甫棱跟着消失，黎休璟的瞳孔重新出現焦距，看着他所身處的俗氣大廳。

以錢財堆砌出來的金碧輝煌，沒有任何冬雪的氣息。

「咦，我剛才是……」

「師兄被嚇着了。」

按着他肩的正是錢隗，即便易容丹發揮着功效，他還是有法子讓他勾着的笑容吹起陣陣春風，暖回黎休璟寒僵了的心：「云香閣的頭牌皆會在額間別上一枚黑釘，聲稱這樣身體會加軟柔，我沒有跟師兄提早說明，讓師兄受驚了。」

胸口被錢隗笑容強行扯了片花田出來，暖洋洋充斥着春來的喜悅，黎休璟眨了眨眼，陷在雪景裡的驚恐被迫褪得幾乎不曾存在，可他看着石像上的畏懼表現，喃喃道：「……這不是要人命嗎？」

「沒死。」錢隗明明在笑，可聲音卻一下子沒了感情：「他們知道釘進多深不會出事，云香閣自百年前開閣以來頭牌一向如此，據說是某個修真者指點的。」

修真者指點？

那他怎麼不在修真界鼓吹，看有沒有女修理會他？

黎休璟嫌棄地皺起眉，看來，在鬼故事中將皇甫棱那樣編死，靈感大概就是云香閣頭牌那抹釘。

「師兄，別讓葉娘等了。」錢隗見黎休璟沒甚麼大礙，便指了指前頭的葉娘：「她見到我們被石像嚇着，怕是會對我們身份起疑，若她跟着自行解了催眠，起碼要等上三個時辰才能重新再來。」

黎休璟眼角一動，馬上便急急追了上去，不能因為他私人的情緒影響到調查，這叫延誤工作進度，斷斷不能接受。

錢隗不意外黎休璟的反應，他在緩步跟隨對方的步伐前多看了石像一眼，看似在笑，可深不見底的瞳孔卻滲着寒風般的冷意。

「葉娘，這邊沒開門，怎麼還有花娘在的？」

黎休璟走回葉娘的身後，開口就是發問，他發現，光是由他從繞過石像到步上三樓這段路，已經有好幾個花娘來來回回經過，她們打扮得花枝招展，可臉色卻無一不是凝重發白，眼神中的不安，露骨得完全沒打算掩飾。

……她們在怕甚麼？

如果是在怕昭昭的遇害，她早死在十七日前，情緒沒可能過這麼多天還依舊濃烈。

直接詢問她們不對勁的情緒，可能會惹來葉娘對她們的責難，所以黎休璟先繞個圈子，從最表面的那層入手。

「她們要在明早做見證。」葉娘這次倒是答得爽快：「來來要被提拔為頭牌。」

提拔做頭牌？

黎休璟怔了一下，隨即便整個人如墜冰窖地意識過來——

這批花娘，是來看那個甚麼妧兒額頭被釘入那枚的該死鐵釘。

他下意識望向錢隗，可對方像是察覺到他的未說之言，率先回絕搖頭，黎休璟眼底抹上沉重，卻也配合地沒多說破舊場面的話。

這種在他看來等同酷刑的舉止都不知辦了多少次，他只是個記憶不全的築基外人，他沒有威望沒有號召力，他沒有辦法動搖這個等同云香閣傳統的瘋癲之舉。

「兩位大人，這間房就是先、先前昭昭……的地方。」葉娘在這時推開了某間房間的門：「如果兩位大人有需要，可、可以隨意調查。」

不是說找個位置談談嗎，怎麼突然就改來了案發現場？

但直接來到現場也是好的，黎休璟頓時不再注意待會的釘額儀式，改専注起他負責的調查。

畢竟，這才是他的工作。

而來來，恐怖歸恐怖，但她沒有性命危險。

「八妹——我的八妹，你大表哥來遲了——」

趙鳴謙很是進入角色，坦白說想到錢隗要讓年輕花娘繞着他，甚麼絕望悲痛隨手就來，他聽完葉娘的話就朝着房間大聲喊道：「你想吃甚麼，大表哥可以給你燒雞、燒鵝，燒鴨也行——」

「……」

這位大表哥你是在點食？

黎休璟感謝趙鳴謙迅速入戲，都來到案發之地，反應是必須要給的，可那些鬼話鑽入耳裡，他實在是——

不想聽。

他舉起手，手指僵硬地在趙鳴謙的肩上又抓又拍，在葉娘嘴巴抖動但又不敢笑出來的表情下，他開口示意對方閉嘴：「大表哥，你情緒有些失控，我剛剛用了吉祥物之力冷卻了你的悲傷，你現在是哭不出來的。」

「……」

收到暗示的趙鳴謙合上嘴巴，他想澄清他是八妹的大表哥不是黎休璟的大表哥，可肩膀上的痛告訴他，他不止不能哭，更不能說話。

耳朵清靜了黎休璟會抬腿步入房間，陰暗的空間混亂一片，地上散落着各種物件，耳飾、髮釵、緞帶，空氣中瀰漫着沒有全散走的熏香，褪色的掛畫安在破裂牆壁上，手握着輕錘的女子在紙上試圖將黑釘釘入下跪花娘的額間，搖曳的燭光在上頭扭曲，用怪異的陰影勾勒出迴盪着的絕望。

「這間是甚麼房間。」

黎休璟看着那畫就焦躁不安，花娘無法出口的畏怯似是在耳邊叫嚷，他將房間的所有燈都點亮，居然還到毯上兩灘褪色多年的血。

「這裡是提拔頭牌的專用房間。」葉娘站在房門口不敢進來：「昭昭出事後，房間就直接關起來甚麼也沒動過。」

「她不是單獨遇害，而是在人前遇害？」

「是的，當時正要提拔昭昭，奴和見證花娘都在，眼見着釘子都拿到手裡了，整間房就黑掉，所有人都慌了……」

「黑了多久？」

「很快的，眨幾下眼就能重新見着東西，然後，我們就見着——見着昭昭她……」

「門是打開還是關上的？」

「門是按規定關上的，這房又沒有窗，坐在最外頭的花娘說，從頭到尾她都沒有聽到開關門的聲音。」

「昭昭在哪個位置？」

「她跪在畫像前——對，約莫在大人這個位置。」

葉娘口中的大人是指趙鳴謙，莫名站到死者遇害之處的他臉色微微一綠，隨即便笑吟吟開口：「我們想關門研究一下，可以嗎？」

「可、可以，大人隨便，奴在走廊等候。」

啪。

趙鳴謙迅速關上門將葉娘堵在外頭，改對黎休璟道：「吉祥物，現場你看過了，有甚麼發現，心魔能抓到？」

「你先跪在你八妹遇害的地方，然後師兄會用雪恨捅穿你額——不，捅穿你整顆頭顱。」錢隗聽得趙鳴謙那無禮的問話，嘴角馬上揚出了笑意，笑得人心裡直發寒：「反正你只是個大表哥。」

「我、我慌起來總會說錯話。」趙鳴謙讀出錢隗帶着殺意的暗示，他乾笑了聲，馬上改口：「黎大師兄。」

「我看着沒有甚麼特別之處，你們覺得這間房間有甚麼不妥？」黎休璟沒在意趙鳴謙怎麼喊他，他打量着房間，發霉的角落破舊的木板，除了那幅畫，這裡甚麼也沒有，露出底下石頭的牆壁也暗示沒有密室的可能。

「沒有。」錢隗舉起手，在空氣中撥動甚麼後才繼續開口：「術式也沒在找到奇怪之處，這只是間普通的房間。」

黎休璟點點頭，他詢問就是因為擔心自己漏掉甚麼，聽得錢隗他便安心了，不過他又追問道：「是不是心魔會待在行兇處附近？」

「多半是這樣沒錯。」錢隗跟他解釋，可語氣又隨即抹上諷刺：「感謝那顆改變修真界的丹藥，切割出來的心魔無法用術式測到，身上的邪氣還能徹底隱藏，我們行事上來，也只能像個捕快遂處翻。」

也就是説，心魔有機會待在這座裡頭、也有機會待到外頭和溪水玩遊戲。

黎休璟來到此刻才感受到他這份工作的難處，他深吸一口氣，難做又如何，是他的工作也就要完成。

幸而，他剛剛已經從葉娘嘴裡聽到最重要的情報。

心魔就是惡念，不會分甚麼誰人該死誰人不該死，一房間的人它不全殺掉，獨殺害昭昭一人，當中的不對勁一聞便知。

明顯，它動手是和提拔成頭牌、和額頭被釘有關。

「心魔也是會說話的。」他望向錢隗，確認道：「如果有人讓它行刺，它們會聽嗎？」

「被切割出來的心魔多半是處於失控狀態。」錢隗搖搖頭：「試圖讓心魔殺害指定目標，倒不如僱個魔修。」

吾知來：(劃重點) 來來要升做頭牌

黎休璟：人額頭被釘還勉強可以不死，貓頭鷹的話……即死？

吾知來：……

(以防讀者不知道的段子：吾知來是貓頭鷹，詳見《編輯每天總想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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