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修為我還不了 - 沒有時間了

丁唯……做了甚麼？

黎休璟急急望向地上的那團人影，和頭髮黏合的血跡乾涸成塊，閉合的雙眼繨上般沒法睜開，四肢反綁着堵住所有自行鬆脫的可能，從哪個角度看，別說拿走木條，對方連站起也沒有可能。

但不是丁唯的話，又是誰。

汗毛一根根豎起，他的手在顫，他的牙也在顫，瞬間出了身的冷汗黏呼呼貼在皮膚上，在昏黑的空間將自己束成無法呼吸的肉塊。

他錯了，全部都錯了。

有誰，趁他們不在時，進來拿走木條。

為甚麼要拿走木條？

不用想，很簡單，因為要去殺人。

那個誰——不是沒法彈動的丁唯，才是真正將村民用木枝殘忍串死的兇手。

「沒事的師兄。」

黎休璟死盯着木條，哪怕是不說話錢隗也能猜出一二，乘着黑暗，他完全沒打算掩飾嘴邊的得逞，然說出口的聲音卻和往常一樣地温柔：「我弄了替身，任何人進來都會還以我們還在。」

「……把他找出來。」

黎休璟沒理會錢隗的安撫，他臉色發白，重新披上隱身術衝出進來不到一刻的昏黑空間，一個來來死在他跟前已經足夠，他不能再讓這村出現第六名受害者。

所幸，木條足足有整個成年男子般長，要藏起來不易，也算是找人的重要指標。

錢隗跟着後頭，他慢條斯理收回他的得逞，和黎休璟的着急救人相反，他眉間的休閑靜恃，怎麼看也是對事情——對人命的冷漠不在乎。

他們這次尋兇也恰好是和昨天剛來的黃昏，斜陽在泥地拖出血路，抹不走的橙紅伴着樹影像是快要破土而出的怪物，黎休璟一路奔走，眼睛四處張望，不知不覺，他居然跑到了大概是今早丁唯被襲的路口。

比橙紅更沒法讓人忽略的紅，滴點般乾涸在地面，張揚地展示着這裡的惡。

黎休璟皺着眉側臉，周遭村屋將門閉緊，裡頭的人保持沉默，彷彿這樣就能自欺欺人裝着無事發生。

——不對。

和昨天一樣的。

躲在屋內、不發出聲音，靜得像條無人死村。

後知後覺的意識在腦間冒起，黎休璟這才反應他剛才走過來時完全沒碰着半個村民，他用力咬唇，用痛意迫着自己思考，曾經，他還和錢隗説他們是在逃避心魔獵殺，可木條暗示兇手絕大可能是凡人，那麼……

現在是在甚麼，村民跟兇手在玩躲貓貓，誰出屋殺誰嗎？

——也不對。

如果是這樣的話，丁唯這個不按時回家的違反規則者，早死了。

說起來，昨天初見丁唯時，他吐了句甚麼怪話？

——「你們妨礙了時辰。」

他們妨礙了甚麼東西舉行？

黎休璟咬唇咬得更用力，牙齒劃破表皮，血味鑽進鼻腔，他總覺得一切到到位，就只差那麼一塊拼圖，砌上了，村裡的一切他就會全部知曉。

「師兄，我不喜歡你這樣傷害自己。」

錢隗被專注於正事的黎休璟遺忘，他就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看看天看看樹，半點沒打算配合找持木條之人，只是，看着對方將嘴唇咬得流血，他就不能不插手了。

黎休璟的傷，須是由他賜予，或是，會害他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才行。

平平無奇的自殘，必須被徹底禁止。

「沒有時間了……我、我差點就能想出來……」

錢隗伸手摸上黎休璟的嘴唇，半是按磨半是撫蹭迫着鬆開牙齒，換着是平時，臉皮薄的師兄早已臉紅耳赤，但此刻，他卻是沒有感覺般把手抬開，着急的眼珠四處張望，不放棄每個瞧出木條的機會。

「我用神識搜了附近一遍。」錢隗瞄了瞄自己被抬開的手，黎休璟在他有意撩撥下無動於衷的感覺有點新鮮，不過，不能再放任對方跑來跑，於是他道：「包來屋子朝西走，丁唯帶我們去的河溪再遠點，好幾個人在那裡。」

黎休璟臉色變得更白，是因為那裡出現了第六名死者，所以村民才在那處……聚集？

他怎麼可以忘記，他是修真者，怎會這般天真地用凡人的手段來找人？

單純浪費時間，他就是這樣幹他的工作嗎——他有好好地完成地他的工作嗎。

「師兄，手給我。」錢隗一看黎休璟的表情就對方又陷入云香閣那時般的魔障自責，這次他實是沒時間、也沒心思再慢慢安撫，畢竟他不能讓人白白錯過難得的好戲：「我留絲神識在雀鳥上，我們同步起來，就能看到那處發生的事。」

「……我們不趕過去？」

「邊趕邊看。」

黎休璟思緒又是沒幹好工作又是遠處死了人，混亂得完全沒聽出錢隗的算計，和雀鳥眼睛同步後，人根本不能分出心神來繼續走動，只能呆在原地看事態發展。

而當視野由村屋換成被夕紅染滿的小山崖時，他的注意力全落在那片彷如披血的綠黑上，更加意識不到這點。

因為，他看到了。

三、四個粗壯村民站在崖後，他們臉容兇惡，嘴巴張張合合動着，伸到半空的手不斷指着崖下，某個神情呆滯的男子在示意下到崖邊，他不懂停下，後頭那好幾張嘴和肢體語言也沒有停下，然後——

男子繼續前行，腳踏到半空，平衡跟着失去，直線般朝着崖下墜去。

目擊一切的村民，在男子墜崖後擊掌歡呼，臉容帶着扭曲的興奮。

沒有被木條串起的新屍體，有的只是將神志不清醒之人忽悠跳崖的偽裝自殺——

這是怎麼回事？

錢隗適時斷開和禽鳥的同步，最關鍵的一幕他們從遠距離目擊——順帶還確保了無法即時救援的可能，起首的這一幕很成功，但還是要繼續演下去：「師兄，我們快點過去。」

「……嗯。」

視線由遠景變回近側的錢隗，黎休璟沒留意自己有沒有回應對方，他肩膀在顫抖，胸口絞痛得像是器官都扭成一塊，這是他第一次——也許失憶前他遇過，可他無法記起——

看着人是怎樣被殺死的。

他見過來來的屍體，見過自己想像出來——皇甫棱和奚山派弟子的屍體，已經消逝的性命他無從解救，但遇着消逝中的……

沒有任何的進步，他還是云香閣的那個自己。

無能、虛偽，嘴上說着要以幹活為已任，實際卻是甚麼也做不了。

抖着的手指垂下，掌心的汗濕順勢滴落泥地，滴答兩聲，也似是有甚麼敲碎了他的心靈。

錢隗領着他失魂落魄的師兄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崖下，然後，讓人幾乎吐出來的一幕便出現眼前。

對着崖尖的那片空地被人清理過，石頭被堆到一處，中間留了個空隙，插上了那根黎休璟試圖從找出它下落來找出兇手的木條。

它就在這裡，就在崖底，墜崖男子掉在上頭，肚腹被狠狠捅穿，如被拆斷的毛筆架到半空，朝着兩側無力垂下。

尖刺朝天豎立着，黑紅的碎肉沾在上頭，紅液從傷口滑落木條，大滴大滴的如同奔走的血球，在上頭硬流出一條停不下來的腥溪。

黎休璟瞳孔欲裂，看着留影石時他已經想吐出來，現在親眼看見——且還是他沒能阻止的——

畏懼的眼眶滲出濕意，他無法壓抑他的顫抖，自責的罪疚纏得他無法呼吸，胸口的嘔心連着大腦作痛，他快要站不住腳，然後——

「婆……婆……」

男子還有呼吸。

「快，快過去救人——」

低微的呼吸讓黎休璟眼底燃光，那是他沒徹底搞垮工作的象徵，他衝到男子前，試圖想要找出下手的位置，卻被對方下身被血染粗布裹上的凹塌屁股吸去了視線。

這是——

黎休璟臉色一變，想要伸出去的手伸住，同時，他聽清了，那幾聲根本不是呼吸聲，而是被他徹底遺忘的字句。

「婆婆……咳、是婆婆咳……婆婆……」

血從男子不肯停住的嘴咳出，伴着腥臊抹紅了黎休璟的感官，錢隗在此時按住了他的手，平淡開口：「救不回來了，師兄，讓他走吧。」

「但是……」

「腹部傷口過大，救回來也只能癱在床上。」錢隗搖搖頭，温聲勸說：「與其延長痛苦，不如現在解脫。」

錢隗掌心的温熱壓在手背上，完全不讓黎休璟有任何動作，他僵在原地聽着對方的話，胸口稀小的希望還是和發現木條一樣，碎裂成一把把鋒利無比的尖刃，狠狠刺進心頭肉。

他甚麼都錯了。

他把丁唯認為兇手，然後才驚覺元兇另有其人，而到第六名受害者死在眼前，他又笨拙意識到——

凡人是能在下手前削去目標的屁股肉，但「婆婆」二字，凡人又怎樣確保連續六名受害在死前喊出來？

今早他裝作吃下那紅血般的玩意，無論是丁唯還是領他入倉那個，都不覺得不開口喊「婆婆」的自己有甚麼問題。

所以，不是果子的問題，果子頂多令人神志不清。

思路繞到最後，還是心魔。

心魔不是單單引人犯惡，它還在某部份介入一塊作惡——和村民一塊。

黎休璟：我一直都推論錯誤，讀者會不會覺得我很無能

錢隗：師兄有很能過？

黎休璟：……

錢隗：放心吧，你至少比趙鳴謙好

黎休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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