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修為我還不了 - 我們沒法阻止

「哎，他沒掉中位置——只有肚子穿了個洞！」

黎休璟看着男子慢慢停止的呼吸，正是對自己的不中用恨之入骨之際，人聲便忽然響起。

崖上的那幾名村民不知從哪個旯旮鑽出來，臉頰還帶着未平復的雀躍。

看着一片血色的木條和男子，他們沒有半點驚訝，反而盤起手，嘖嘖稱奇評論。

「木棍的位置也許要再移過點，還有上頭，我們可以劃過位置，要人走到上頭才跳。」

「下次換丁唯跳時，我們再試試人跳准點——不止他，還有另外兩個哈哈哈——」

黎休璟的手指動了又動，他幾乎是用殺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幾個村民。

不用想木條是不是另一批人放這裡，不是，也是他們放的。

他們不止誘使人跳崖，他們還準備好這根木條放在崖下，為的是確保墜崖之人哪怕沒跌死也會被捅死。

不止如此，他們還盯上了丁唯和他們兩個，意圖將玩弄人命的惡劇繼續上演。

不過是深山生活純樸的農民，心腔居然存上如此嘔心至極的惡意，哪管是被心魔誘發出來的，他也很想不顧一切拔出雪恨將他們全部斬殺。

但，不可以。

至少，在心魔還沒被抓出來前。

錢隗看着黎休璟眸中的殺意，心裡輕輕一笑，衣袖下的指頭動了動，一串控制咒便朝其中一名村民施上。

「之前那五個都是讓丁唯負責殺的，他都弄得很漂亮，木棍能完全插在屍體中間。」

中咒的村民開口對着身邊那位閑談，可語氣卻失去起伏，聽着像是僵硬作出說明：「果然受過仙人親自指導還是厲害點。」

黎休璟一怔，他沒發現這話錢隗是故意讓人說給他聽的，他肩膀發抖地想，丁唯也像這幾個村民一樣，把那五名死者叫去崖上，再誘他們跳下去將木條捅死？

還有，那個「仙人」莫不是心魔，果然他要回去扒開丁唯的嘴要人說出來？

「早知我們應該把丁唯押過來，他由昨天就失職沒把人送走，今天就應該好看着。」剩下幾位村民沒意識到說明那位的異常，其中一個配合奸笑：「看着自己老子跳下去，也許他會哭着喊爹呢？」

「哭個屁，他沒動手是因為怕那兩個新人來壞事。」惡意的話才剛說完，馬上就有另一人接上：「別忘了，丁唯是打昏自己老子把人送上車的，姓丁的眼裡只有錢——」

「少放屁，你婆娘不也整天都在炫耀那對翡翠耳環。」

「那是包來老頭那次分來的錢，別說你家沒分到——對，是你說他孤家寡人賣了也不痕不癢，你自己說的！」

「還有兩天，那個三人的錢就能分了。」見兩個人快要吵起來，被控制那位又重新開口：「那時，我們再向仙人請教木棍怎麼擺放，他們必須要這樣死掉，因為仙人是規定的。」

新的利益在前，幾個村民沒在吵下去，他們又變回最初那副要好的樣子，丟着男子屍體不理，談論着改善殺人方法，頭也不回轉身回村。

黎休璟看着這場謀殺的終局，終於還是忍不住腳軟跌坐到地上。

「師兄——」錢隗假腥腥地喊了聲，必須要這樣，必須要讓黎休璟透過這些髒事深切了解到這點，世界向來以惡意主導，善良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遮醜布。

一如他們奚山派的存在。

黎休璟自然不知錢隗那些陰沉的想法，屍體歪歪斜斜吊在木條上，有如沒法隨風揮動的肉塊，紅血還沒乾涸，沉默而可佈地展示着曾經的氣息。

聽完那幾個人的對話，再看向這一切，他瞳孔已經失卻任何起伏。

「……隗師弟，你也聽到了，這位死者是丁唯的父親。」

黎休璟望向錢隗，情緒由最初的自責恐慌、到村民出現的憎恨憤怒，來到現在的茫然失魂，他像是個精緻人偶被錘碎再揉回個人形，看着相同，但一切都不同了。

「丁唯他……丁家——不，整條村都在……他們在互相殘殺。」

他很想說服自己，和倉庫時的那樣，村民哪怕罪無可饒，他們也是受害者。

是心魔害的。

是心魔煽惑凡人作惡。

他不知心魔將村民煽惑到怎樣一個程度，更甚至，用上了凡人沒法反抗的咒術——

村民被動惡墜，基本的道德觀念不覆存在，自然甚麼淪喪之事都能做出來。

只是，聽着那些滲着沾沾自喜的害人話、再看着斷氣之前還要承受玩弄的屍首，他分開不了村民和切割心魔的修真者，他們在他意識中混成一塊黑團，散發着狼狽為奸的黑氣。

這是不對的，可他否定不了這份不對。

除去心魔後哪怕村民恢復理智，也已經試過惡之滋味，會悔悟地回頭是岸？

也許有，但也許不會有。

奚山派是善後了修真者的惡意，可那絲植到凡人心中的惡意，卻是怎樣也沒法善後的。

總不能在離開前以擔心未來作惡之由，提前把人斬殺。

天道有沒有理過這個間接影響？

以錢隗提及奚山派是單應對心魔門派的話來看，是沒有的。

天道只要修真界把最直接的心魔除去就行，其他的、間接的——

歸入人界自身事務，由人界自行解決，修真界隔岸觀火即可。

「師兄，發生了的，我們沒法阻止。」

錢隗的淡聲的一句似在安慰，但又在掲示修真界對人界的殘酷壓榨，黎休璟眨了眨無神的眼，曾經，修真者在修煉路上被要求克服心魔，是為了磨出那副不受擺動的意志。

現在跳過這步驟，說得難聽點，只要爬進修仙門派，那便是殺人魔頭也能升仙。

天道說白了也是某種程度的仙，誰敢一口否定，那些曾經吃丹藥禍害人界的升仙修真者，不會成為天道？

所以，天道才會看作公平實乃徧心地放縱事態，只要最基本的擺平了，其他就視而不見？

像這條村的村民，若他們在心魔擺平後還繼續將朝夕相處的親人賣給牙行、樂呵呵執行着「仙人」玩弄人命的虐殺，天道會要修真界付上責任……

不對，邏輯不對。

人都賣出去了，為甚麼還能留在村子殺害？

黎休璟頓時一個挺直，賣人還賣人，殺人還殺人，是兩件不同的事——

又不對。

村民親口說丁唯賣掉他父親，可對方如今卻死在他了眼前，這合理嗎，牙販子請人上車坐坐，下來就給錢？

「心魔……會不會就是那個牙販子？」

黎休璟想通了，可連番的錯誤已經讓他對自己失去信心，他語氣遲疑跟錢隗開口：「我猜，心魔以錢財利誘，讓村民出賣近鄰，那五位死者最初是活生生地交出去的。」

「既是修真者的惡慾，心魔直接就將人玩瘋，但又惡劣地不取人家性命，而是把人送回來，指定了丁唯替它……」

黎休璟頓了頓，死心般說出最後幾個字：「替它『善後』。」

「……師兄所言有理。」

錢隗伸手把人扶起，體貼的模樣有如是世間最温文儒雅的師弟，只是，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的不滿讓他很想將整根木條連帶着屍首踢斷。

黎休璟很爭氣，從表情就得知，他想到自己想要他的層面上。

但，和之前相同，他親愛的師兄的思路總在最後突然由宏觀轉回小事——這次，還有種開口跟他討論。

害人的盤算是被詛咒了，還是黎休璟在無意識抗拒他的引導？

他壓了壓心腔的戾意，所幸這次的事件，他還是有繼續發揮的層面。

「師弟想，村民黃昏躲在屋裡只得丁唯出來殺人，應該也是心魔的要求。」錢隗本來是想黎休璟自行想出這個推論，但打鐵趁熱，他要讓對方在此刻充分意識到世道之惡，只能由他揭曉：「血腥能將人嚇至懸崖勒馬，村民只看到錢而看不到人是怎樣死的，賣鄰居就變得和賣菜一樣，心魔不用費功夫，他們已經不會認為自己有錯。」

所以，這就是問題。

凡人認為自己沒錯，他們奚山派能怎樣善後，餵上那該死的丹藥將惡念切割出來嗎？

黎休璟垂下眸，思緒又被錢隗的話繞回去，屍首的血從木條落下，如同赤蛇在地面上滑走，諷刺地停到他的鞋前。

人界的血，只要不是心魔親自捅出來的，就不會沾到修真者的修煉大道上。

「兩天後那個牙販子會來，屆時甚麼都清楚了。」

黎休璟強迫自己開口，他忍不住想，失憶前的自己也是不是這樣，對修真界和天道愈來愈來灰心喪意，乃致隨便來個師弟的修為都比他高。

不提錢隗，就連趙鳴謙，他也隱約覺得對方比自己厲害。

也許，他身為師兄的作用就只剩下在跟心魔對上前發施號令。

「趁這段時間，我們去讓丁唯……」

他硬繃繃按排接下來的行動，沒有起伏的目光隨意抬起，斜陽退卻後，周遭的樹林馬上變成黑壓壓一片，他本不欲細看，卻忽然從裡頭看到一抹碧色。

黎休璟這種心情很沉重的原因

吾知來：我們沒有預算找條屍首來掛起

黎休璟：所以？

吾知來：(打開飯盒) 你午餐的雞腿被徵用了，牠會掛在木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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