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兔子小姐再次來到花房時,大灰熊先生仍等在玻璃門外,一見到她便高舉爪子揮舞。
「這次也是擔心我不會來了嗎?」兔子小姐問道。眼底唇角皆藏有一點玩笑之意。
這問題和笑容來得猝不及防,大灰熊先生眼底浮現出訝異的呆滯神情,但很快他就眨了下眼睛,斂去驚詫恢復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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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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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灰熊先生陷進沙發裡時,身體比平時又放鬆一些,他抓起抱枕放進懷裡,一如兩人初次見面。
「上周收到跳樓的消息時,我以為是妳。確認不是之後,本來要請花房中心單獨打電話給妳,因為擔心妳受到影響。」
兔子小姐目光微微一滯,「但我沒有接到電話……」
大灰熊先生眉心微動,眼神溫柔瑩潤得似深山裡的潭水。
「因為我覺得,應該要相信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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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小姐低睫,眨了眨眼,當再次抬起目光時已是安靜而孤寂,蘊含著無限溫柔。
「謝謝你相信我。」
大灰熊先生眸中忽有寶光流轉,「兔子小姐,妳看起來……不能說好了很多,但比上周更有精神一點。」
兔子小姐勾起一抹苦澀的笑,輕輕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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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死自己才能活下來。
這是兔子小姐確定要走向「生」的那一邊時,腦海中浮現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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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媽媽的那封訊息,叫人連死去都覺得有罪,於是她便順理成章地活下來。她想,我不願意為了希望我死的人活,我只願為了希望我活的人活。這樣想著,日子也就過下去了。
於是兔子小姐開啟了和自我的抗爭。每天彼此將槍上膛抵在對方腦門,同時開槍時總是理性無情的勝利。日復一日,疲憊是一回事,維持完美是另一回事,她強迫自己正常,至少旁人看來她活得無懈可擊。
她清楚,這種自虐式的自我完善仍然極度痛苦,沒有人能長久這樣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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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沒有辦法。」兔子小姐無可奈何地苦笑道。
「就像蛀牙一樣,我要先把蛀洞清理乾淨,才能用樹脂填補缺口。」
大灰熊先生聽了,張大嘴含糊不清地說:「我也補了很多顆蛀牙哦。」
兔子小姐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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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看起來正常」是兔子小姐的推進力之一,接著便是憤怒。
一股怨懟的憤怒。一種不服輸的憤怒。
每每自傷的時候,她都想,她要是為了那些已經失去的人而自殘自殺,未免太蠢太不值。那些人甚至不會費心去區分「因為她自殺」與「為了她自殺」的差別。
她當然知道這些,她知道生命可貴、世界可愛,藍天、綠地、粉花,通通可去愛。可她的憤怒就像森林大火,將一切吞噬;她的疼痛就像暴雨,觸地有聲。也許終有一天它們會停止,但她害怕燒過的土地從此貧瘠,什麼也無法生長;害怕雨停後,阻止不了一條條小溪匯流成一片汪洋,吞沒她最後的立足之地。
而她還能親眼看見貓頭鷹小姐快樂地生活,可以見她與波斯貓小姐並肩說笑,得體地收穫學生的崇拜與愛戴,更以某種目光站在道德制高點,仁慈地提醒:「妳越界了。」
憤怒到頂點的時候,兔子小姐便把自己丟進焚燒得猛烈的金爐,管他是真實還是醜化,只要燒出滿滿的灰燼來,接著就能繼續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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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看見妳這樣溫婉的外在,很難想像妳憤怒的樣子。」大灰熊先生說,頗有好奇的意味。
兔子小姐佯裝正經地輕咳兩聲,「我是不會表演給你看的。」
大灰熊先生笑得後仰,沙發上的褶皺也隨著他一齊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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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兔子小姐覺得自己像個觀眾,在昏暗的放映廳裡看著銀幕上那個同她一模一樣的女子,說話,做事,愛人,受傷,然後流淚。既疼痛又有趣。
「我痛苦,是因為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我應該快樂,我有很多愛我的人,我的家庭幸福美滿,經濟無憂。我有什麼不滿足?我怎麼可以不快樂?我是不是矯情?」
她坐在黑暗裡,對銀幕上的人發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急,甚至隱約有些惱怒,像個太投入角色的批評家,嚴苛又無情。可那個女子,她自己,卻慢慢轉過頭來,帶著破碎的眼神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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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感到痛苦。我很悲傷,很焦慮。我覺得自己已經變成摔碎的玻璃片,還得努力把自己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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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銀幕,看自己說完這些話,最後低下頭。她在座位上往後靠了靠,心想,這部電影還真是煽情得可笑。
越是這樣衝突和矛盾的心境,越能增加苦痛。在生的世界,她的悲傷、憤怒、掙扎都變得輕盈,因為還能夠作為形體存在。只要是生,就可以被塑造和改變。所以有時她想,似乎非得死了或瘋了才行。卡在中間的偽裝正常不值得探究、不夠可憐。非黑即白,非善即惡,非生即死。摔落谷底的人值得憐憫,立於懸崖邊的人則無足輕重。於是不值得注意。
但那份注意又有何用呢?她真的要讓自己瘋到底嗎?兔子小姐想,死了和瘋了似乎是一樣的。我既因為對家人的愧疚感選擇生,怎可以瘋呢?瘋了甚至會成為負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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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如果我還能選擇要不要瘋,就已經瘋不了了。」兔子小姐笑著下結論。
「是啊,因為妳很有韌性。」大灰熊先生無奈地笑,「不過,我有時不確定這樣的韌性對妳來說是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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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著思考一會兒,兔子小姐終是苦笑,「當然是好事,不然哪裡能活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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